20 屆三中全會在延遲近一年召開後，昨（18日）於北京閉幕。被視為決定中國未來五年、乃至十年經濟發展方向的會議，在經濟數據和形勢未如理想下，更被寄予厚望，圍繞促進市場經濟提出經濟體制改革方向，以解決結構性經濟問題。
內地資深記者蕭瀟比較 11 年前的 18 屆三中全會、與 20 屆的文本用詞、內容、方向，解構公報雖提出 2029 年完成改革目標時間表，但內容幾乎全為現有政策的延續，亦未公佈更多實施細節，市場的殷殷期待終告落空。
文字：蕭瀟
三中全會 7月 15日至 18日在北京舉行，國家主席習近平、總理李強、趙樂際、王滬寧等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步入會場。（新華網相片）
7月18日，為期四日的 20 屆三中全會於北京閉幕。根據全會發布的會議公報，圍繞「研究進一步全面深入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問題」主題重申了宏大改革目標，並提出 2029 年完成改革目標時間表，不過具體內容幾乎全為現有政策的延續，亦未公佈更多改革舉措或實施細節，令市場對於經濟改革獲得實質進展的期望落空。
三中全會向來被視為對中國的經濟改革具特殊意義。因 1978 年的 11 屆三中全會是中國開啟改革開放的關鍵，有關政策令中國從此踏上經濟高速增長之路，其後的歷屆三中全會亦多聚焦於經濟改革；故三中全會一貫被視為是決定未來五年、乃至十年經濟發展方向的會議，坊間對 20 屆三中全會自然有此期待。況且，20 屆三中全會延遲了近一年才召開（每五年一屆，依慣例應在去年秋季召開），官方沒公布延遲原因，但不乏疫情後經濟復甦未如預期的揣測。
1978 年的 11 屆三中全會被視為開啟改革開放的關鍵。（相片來源：中國政府網）
數據顯示經濟形勢不理想 市場寄予厚望
尤其是當前中國的經濟形勢並不理想，經濟數據或主觀體驗均顯現經濟環境低迷。國家統計局於 7 月 15 日公布數據顯示，2024 年二季度中國國內生產總值（GDP）同比增長僅 4.7%，低於市場預期，且增速較一季度回落 0.6 個百分點；而上半年累計，GDP 同比增長 5.0%，增速較 2023 年全年下行 0.2 個百分點。即使統計局稱二季度經濟運行「形有波動、勢仍向好」，稱短期波動不改變長期向好大勢，但現實是二季度增速放緩、企業投資意願未見回暖，且二季度最終消費貢獻率下降亦反映「消費降級」社會情緒，顯示無論企業或個人對經濟發展均缺乏信心。
在這種情況之下，市場對於姍姍來遲的 20 屆三中全會，將為未來中國經濟帶來甚麼改革，說是寄予厚望亦不為過。2018 年的 19 屆三中全會主要議題為機構改革，意味上一屆將重點放在經濟改革的三中全會，已是 2013 年的十八屆三中全會。
18 屆三中全會提出「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曾令社會感到振奮，亦被市場認為是中國將進一步向世界開放、沿改革開放路徑發展市場經濟的跡象。在今次會議舉行前，不少人期待 20 屆全會提出與「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同等力量的說法，並圍繞促進市場經濟提出經濟體制改革方向，以解決中國結構性經濟問題，為正處於低迷階段的中國經濟釋放長期利好。
內地經濟數據不理想，今年第二季 GDP 同比增長低於市場預期，也出現消費降級情緒。（資料圖片）
20 屆全會公報用詞「克制」保守乏細節
然而時隔 11 年，即使僅從兩份公報的文本對比，亦不難看出 20 屆三中全會公報的用詞更為「克制」與保守，內容亦更為寬泛、缺乏具體的經濟改革方向，更遑論體制改革細節。
以總領全局的經濟體制改革為例，20 屆三中全會公報僅有「以經濟體制改革為牽引」一句。而在 18 屆三中全會公報中，明確提出「要緊緊圍繞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深化經濟體制改革」，無論是「加快完善現代市場體系、宏觀調控體系、開放型經濟體系，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或是「推動經濟更有效率、更加公平、更可持續發展」均釋出了非常明顯的堅持市場化道路的意味。即使後續官方放出的對本屆全會的解讀中，不斷強調決策層對經濟體制改革的重視，但僅僅一句的體量與「牽引」一詞的溫和，顯然與十一年前不可同日而語。
不再提「自由」 由發展市場經濟轉為加強監管
從宏觀方面來看，市場經濟是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經濟騰飛的重要依傍，「市場」及與市場經濟相關的「自由」、「競爭」、「公平」等詞語，在 18 屆三中全會公報中是表述重點，而到了 20 屆三中全會公報中，「公平」與「競爭」再未作固定詞組出現，更再無提及「自由」。
18 屆三中全會公報指「建設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是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的基礎」後，提出「必須加快形成企業自主經營、公平競爭，消費者自由選擇、自主消費，商品和要素自由流動、平等交換的現代市場體系，著力清除市場壁壘，提高資源配置效率和公平性」的具體方法，更明確表達「要建立公平開放透明的市場規則，完善主要由市場決定價格的機制」，均為完全符合市場經濟邏輯的表達。
而 20 屆三中全會公報之中，相關表述變為「必須更好發揮市場機制作用，創造更加公平、更有活力的市場環境，實現資源配置效率最優化和效益最大化」，而且強調的是既「放得活」又「管得住」，要「更好維護市場秩序、彌補市場失靈」，可見重點已從發展市場經濟轉為加強市場監管。
內地記者分析指 20 屆三中全會公報用詞克制，內容更寬泛、缺乏具體的經濟改革方向。（新華網相片）
土地財政難以為繼 財稅改革老調重彈
聚焦具體領域的改革，20 屆三中全會的表述亦較 18 屆三中全會要「簡略」得多。
一方面公共財政緊拙，地方政府債務問題十分嚴峻，房地產市場嚴重受創亦導致「土地財政」（即地方政府靠賣地相關收入以應付財政支出）難以為繼。因此，在此次全會召開之前，市場對財稅改革的呼聲很高，希望籍此解決中央與地方的財政事權分配與公共財政危機。
然而，在 20 屆三中全會公報中，僅有「統籌推進財稅、金融等重點領域改革」與「深化財稅體制改革」的簡單表述，即使在閉幕後一日、中央舉行的解讀全會精神發佈會中，針對地方政府和基層財政困難，亦僅有「完善中央和地方財政關係，增加地方自主財力，拓展地方稅源，提升市縣財力同事權相匹配程度，適當加強中央事權，提高中央財政支出比例，不得違規要求地方安排配套資金」的老調重彈，或是「構建跨行政區合作發展新機制」的模糊表述。
對比在 18 屆三中全會公報中，有明確定義「科學的財稅體制是優化資源配置、維護市場統一、促進社會公平、實現國家長治久安的制度保障」，且提出「必須完善立法、明確事權、改革稅制、穩定稅負、透明預算、提高效率，建立現代財政制度，發揮中央和地方兩個積極性。要改進預算管理制度，完善稅收制度，建立事權和支出責任相適應的制度」。當然，11 年前提出的改革措施落地並不理想，但在如今公共財政問題嚴峻情況下，不再談財稅體制的科學或預算制度的改進；市場對財稅改革的熱切期待最終換來模糊回應，令人難掩失望。
有關民營經濟發展，三中全會公報僅重複「兩個毫不動搖」，被認為「炒冷飯」。（資料圖片）
民營經濟發展「炒冷飯」
另一方面，越是經濟低迷時期，越需要依賴民營經濟的活力以刺激經濟復甦，因而從2023 年下半年開始，決策層已推出多項鼓勵民營經濟發展政策，亦在發改委下設立民營經濟發展局，且提出要出台民營經濟促進法，故會議召開前亦有不少對支持民企發展抱有期待的觀點。
結果，20 屆三中全會公報僅重複「兩個毫不動搖」（即毫不動搖鞏固和發展公有制經濟；毫不動搖鼓勵、支持、引導非公有制經濟發展），重申「保證各種所有制經濟依法平等使用生產要素、公平參與市場競爭、同等受到法律保護，促進各種所有制經濟優勢互補、共同發展」，被認為「炒冷飯」。而在後續的官方解讀中，亦只有「規範涉民營企業行政檢查」，疑回應此前的「企業被稅局倒查稅 30 年」的傳言；其他對於非公有制經濟的表述均重複現有講法。
而 18 屆三中全會公報，則強調「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為「市場經濟體制的根基」，又強調公有制經濟與非公有制經濟「都是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基礎」，同時亦有「必須毫不動搖鼓勵、支持、引導非公有制經濟發展，激發非公有制經濟活力和創造力」及「完善產權保護制度」的表述。
過去 11 年間，民營企業家關注的對私有產權的保護未有實質性進展，加上自身困境長期未得到解決，缺乏與國有企業平等競爭機會，受行政壟斷與准入門檻所限；行業政策又缺乏穩定預期，如 2021 年時市值百億的教育培訓行業因「雙減」政策直接覆滅。種種加上經濟低迷時期的資金困難、對經濟前景的不樂觀判斷，公報的模糊表述實在很難成為民營企業家重拾投資熱情的「強心針」。
與經濟形勢的波濤洶湧相比，公報的回應堪稱平淡如水，即使提及「改革」50 多次，但無論如何強調這個字眼，缺乏實質內容的填充與改革政策的推進，市場對於三中全會以體制改革釋出長期利好的殷殷期待終告落空。以改革開放成就經濟發展為主旋律的時代是否已悄然過去？20 屆三中全會公報對改革描述的平淡乃至空洞，或許已是某種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