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金融協會 (IFF) 估算，去年中國資本外流創歷史新高達 8070 億美元（約值 6.3 萬億港元）。外媒分析中國開始築起「金融高牆」，過去短短一個月，官方出招限制從散戶到機構的跨境投資。
5 月 22 日，中國證監會等以「非法跨境展業」為名重罰富途、老虎、長橋三間跨境券商，要求以兩年為限清退所有存量境內投資者（註：即舊客戶、早已持有某類資產），期間僅可賣出或轉出資金，斬斷散戶直接炒美股通道。一個月後，辣招升級，路透、內地官媒紛援引業內人士指， 6 月 23 日晚間，內地券商收到監管層，要求暫停再增加 TRS（Total Return Swap 總收益互換）規模，若屬實即連私募機構通過場外衍生品作跨境投資的通道亦一同斬斷。
內地記者：蕭瀟
今年 5 月，中國證監會重罰富途、老虎及長橋等跨境券商，內地散戶過去一直透過這類券商的「灰色通道」進行跨境投資。
上月中旬中國官方第一次出手之時，已被稱為內地人炒美股「灰色時代」的終結，因對大部分身處境內的投資者而言，遭罰受限的跨境券商幾乎是直接炒美股的唯一途徑。
內地投資者若想投資美股，完全合法合規的只有間接方式，如用人民幣購買投資美、日、歐等主流市場的 QDII（合格境內機構投資者）基金，或通過港股通投資特定的香港上市股票及ETF，包括部分在美國和香港兩地上市的公司。如果想自由選擇、自行買賣地直接炒美股，除直接到美國開投資戶口外，最簡單的方式，便是在網絡跨境券商開設投資戶口。
長橋證券在香港的旗艦店去年 9 月在尖沙咀開幕，公司今年 5 月被中證監列入處罰通知，罰款金額仍有待公布。
連出兩招 限內地人「暗渡陳倉」
此類網絡跨境券商操作簡便，早期僅需在 App 或網頁上傳身分證明即可遠程開戶，進行包括炒美股在內的境外證券投資，投資者身處內地仍可獲取從開戶、境外交易、資訊查詢等一條龍服務，可謂中國內地個人投資者通往美股的直接窗口。由於中國的金融牌照壟斷，此類「民間」網絡跨境券商雖持有香港、新加坡、美國等中國境外的證券牌照，但未能在內地獲取金融牌照，一直以來均處於灰色地帶。因此，第一招即針對跨境券商、且直接定義為「非法」兼限制交易令其無法翻身，準確擊中內地美股個人投資者的七寸。
此次官方出手非常狠辣。第一招，先打沉散戶聚集的跨境券商，開出天價罰單（富途被重罰 18.5 億元人民幣、老虎被罰 4.112 億元人民幣），現有用戶亦不可再買入、僅可賣出或轉出資金。一個月後，路透社、官媒《上海證券報》等引述消息報道，官方再出第二招，指向機構限制 TRS，封鎖散戶間接通過私募基金投資美股的後門。因私募基金等機構原可通過 TRS ，以合約形式向交易對手存入保證金，在不直接持有境外股票下獲取相應收益或風險。路透社援引資深券商高層指，中國 TRS 相關海外投資規模約為 5000 億元人民幣（約值 5767 億港元），影響不可小覷。
從限制散戶到機構，全程在一個月內完成，速度十分快。5 月官方出手後，雖然中證監澄清不會強制平倉或沒收資產，但 6 月初三間受罰跨境券商已陸續宣布，在 6 月 12 日正式施限「只賣不買、只出不進」；而依據整改方案，兩年過渡期後，這條單向通道會被關閉。加上機構繞道海外市場的 TRS 一同受限，至此，當局對內地個人投資者炒美股幾乎是全方位封殺。
近兩年，內地遊客來港開銀行戶口成為熱門話題，小紅書出現大量一日開戶「特種兵行程開港卡」攻略。（資料相片）
炒美股始自十多年前 官方初「隻眼開隻眼閉」
其實，內地散戶通過跨境券商炒美股已有超過十年，然後，隨著疫後炒美股群體的迅速擴大，以及國內、國際經濟狀況改變帶來的資產外流焦慮，最終令官方態度從「隻眼開隻眼閉」到逐步設限，直至趨於嚴禁。
早在 2012 年前後，內地人開始「暗渡陳倉」炒美股，主要方式是在香港券商開設戶口。2012年富途證券、2014 年老虎證券相繼成立，網絡跨境券商的出現大大提升便利程度，炒美股的內地散戶暴增成為現象。2013 年《中國經濟週刊》曾報道「 30 萬國人繞道炒美股」，認為收益是主要考慮，引數據指 2010 年至 2013 年 7 月期間，美股納斯達克指數上升 59.23% 而同期中國內地上證指數下跌 38.64%。雖然當時已有 QDII，2014 年又推出滬港通、深港通，但始終限制多多、規模有限，未能與跨境券商競爭。
內地散戶透過網絡券商作境外投資始自十多年前，官方最初「隻眼開隻眼閉」；資本外流下，終採辣招遏止。
2015 至 2016 年，中國進入資本外流期，出現中資企業海外併購、高淨值人群海外置業投資、中國遊客跨境消費「爆買」等潮流，兩年間外匯儲備從 4 萬億美元銳減至 3 萬億美元。國際金融協會數據顯示，2016 年中國資本淨流出破紀錄高達約 7250 億美元。此時亦是跨境券商高速發展時期，老虎證券後來的招股文件稱，公司在 2017 年按美股交易量計，已是面向「全球華人投資者」的最大網絡券商之一。
不過，此時社會主流仍專注於投資內地資本市場、甚或不太注重投資理財。而跨境券商雖可透過身分證開戶，但轉出資金仍需接駁同名境外銀行戶口；香港銀行戶口雖為最常見選擇，但亦僅有少量人有條件開戶，故當時炒美股的內地人，仍較多為有一定投資基礎、掌握資訊差及有境外銀行戶口人士，屬於小眾的精英一族，數量和體量較小。證監會雖處於隻眼開隻眼閉階段，仍在 2016 年發風險提示，點名富途富及老虎「無證駕駛」，提醒投資者平台無相應法律保障。
內地人「用錢投票」致資產外流 政府逐步設限
資本外流潮自 2017 年起暗流湧動，中國對外匯流出極為警惕，在每年個人 5 萬美金換匯額度限制的基礎上，加強個人購匯申報及用途審查，要求不得用於海外置業及證券投資。2018 年中美貿易戰開打，中國為維持人民幣穩定進一步壓縮境外投資渠道，限制資本外流。此後數年進入疫情時代，民生凋敝，公眾較此前更渴求投資理財回報。2020 年至 2021 年曾出現全民買基金熱潮，A 股市場走勢良好，但 2022 年基金大跌令買基金從「理財新信仰」變為中產惡夢，A 股明顯下跌，同年更出現河南村鎮銀行理財產品「爆雷」事件，令公眾對機構金融安全信心盡失。
疫情結束後，失業率持續高企，連疫情期間走勢強勁的樓市亦開始崩塌，出現大量爛尾樓、樓價不斷下跌，不再是理想投資。此時，急需高回報或穩定投資目標，又對內地金融市場表現及安全失去信心的內地投資者，開始將目光投向更為成熟、且同期出現科技股「長牛」的美股市場。隨著疫情結束，內地與香港恢復通關，前往香港開銀行戶口再通過跨境券商炒美股，成為一種更為普遍的平民化投資選擇。
期間，中國經濟低迷，對資本外流的恐懼隨之加劇，對跨境券商的監管限制不斷加碼。2021年，央行官員第一次公開稱跨境券商為「非法金融活動」，約談三間券商高管；2022 年尾，監管層禁止沒有獲得內地金融牌照的跨境券商新增內地投資者；2023 年，富途、老虎證券App 在內地遭下架，但已有用戶仍可交易。2024 年 11 月，外匯管理局數據顯示，中國資本市場跨境支付錄得 457 億美元淨流出，為有紀錄以來最大月度流出，同年，QDII 嚴格限額成為常態。
疫情後內地一度出現全民買基金熱潮，A 股市場走勢良好，但 2022 年基金大跌成中產惡夢。（資料相片）
行業協會估算資本外流 再創新高逾 8000 億美元
到 2025 年，雖然富途、老虎兩間券商均聲稱內地用戶佔比已下降至 13% 與 10%，但期間有報道指，平台通過提供境外工作生活證明、甚至偽造存量投資者證明等方式續為內地用戶開戶。同年，富途控股與老虎證券營收創下開業以來最好成績，分別為 228.47 億港元與 47.7 億港元，總客戶資產分別為 1.23 萬億港元與 4742 億港元。監管隨後要求跨境券商「僅接受持有非中國內地身分證證件/證明的客戶申請」。
直至上月，監管層對跨境券商「出大招」。根據中信證券研究報告估算，富途證券受影響存量資產規模約為 1500 億至 1800 億港元，老虎證券則約為 450 億至 500 億港元，若計入其他受影響券商，市場受影響規模預計有 2000 億至 2500 億港元。路透社則認為受影響用戶持有的資產規模高達約 4200 億港元。
國際金融協會估算，2025 年中國居民將 8070 億美元（約值 6.3 萬億港元）資金轉移出境，再創歷史新高。
北京出招 香港承壓 「港卡熱」仍難退
今次從北京方面掀起的監管風暴，除影響跨境券商和內地用戶外，亦令一直作為內地人「用錢投票」中轉站的香港承壓。
對香港最直接的影響，是 5 月監管出招後，香港金管局即要求銀行對中國內地用戶開設戶口採取三項額外核查，包括關閉使用可疑或偽造文件開立的投資戶口（倒查至 2023 年 1月）、關閉零結餘不動投資賬戶、以及對新開立投資戶口，需內地投資者以書面聲明確認資金為中國內地以外的合法來源。此舉必然造成合規成本上升。
當然，由於額外措施僅針對投資戶口而非普通銀行服務，內地人來香港開戶的「港卡熱」未必會就此退潮。近兩年，內地遊客來港開銀行戶口成為熱門話題，初期僅需入境後找一間銀行即可開戶，小紅書出現大量一日開戶「特種兵行程開港卡」攻略。其後由於開戶人士大排長龍，有銀行開始調整預約方式甚至延長營業時間，審核亦更為嚴格，後期更出現在街頭攬客開戶的經紀。
針對跨境券商的監管風暴及嚴管新開戶要求，短期內或打激「港卡熱」，但很難令其退卻，因即使只是儲蓄回報，香港超過 3% 甚至 4% 以上的港元、美元定期存款利率，相較內地仍大有優勢。加上近年來的外匯管制，更令大量投資者傾向於將資金留在相對自由的香港市場。
香港目前的儲蓄回報，相較內地仍大有優勢，料難令「港卡熱」退卻。（資料相片）
炒美股重歸小眾 「用錢投票」時代落幕
長期而言，雖然香港表示正與內地商討擴大合規跨境投資渠道，包括降低合資格投資者門檻、增加南向投資額度、擴大可投資產品，甚至研究讓內地散戶參與香港 IPO 認購；不過，無論從投資規模、靈活度與成本方面都很難與跨境券商相比。QDII 長期限額；港股通設 50 萬元及 2 年以上交易經驗門檻，僅限投資 ETF 及合資格港股；跨境理財通僅面向粵港澳大灣區投資者，大量散戶被排除在外，合法產品實際難滿足內地居民需求，仍期待與跨境券商功能相似替代品。
6 月 1 日，中國公佈第一部對外投資行政法規「第 837 號令」，首次將居民個人納入管理範疇，且寫明香港亦需參照此規定，而法規重點為強化境外投資安全審查制度。可預期，香港作為資金中轉站的定位不會變化，但未來承受的監管壓力只會更大。
監管風暴後，仍可合法在跨境券商平台開戶的內地客戶，必須持有非中國內地身分證件，包括內地來港學生，以及 IANG、專才、高才通及優才簽證持有者等。與此前大排長龍的「開港卡」人群相比，數量上自然大為縮水。辣招頻出下，跨境投資炒美股明顯會因客觀限制而重新變為一種小眾投資選擇，平民「用錢投票」的時代或就此驟然落幕。
監管風暴後，只有持非中國內地身分證件，包括內地來港學生、高才通及優才等簽證持有人，方可合法在跨境券商平台開戶；料炒美股會回歸成小眾投資選擇，平民「用錢投票」的時代或驟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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