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新出入境管理規定（下稱規定）即將於 9 月 15 日正式施行，新規定賦予邊檢人員勸阻公民出境的權力，且第一次明文寫入危害國家產業技術安全者可不准出境，以及涉國家安全等而被禁出境、可不告知當事人理由。此規定實施後，通過限制人身自由而實施技術出口管控變得有法可依，而新規自 7 月底發佈、正式生效前的個半月以來，在機場被邊檢「勸返」的帖文在社交平台大增。由於限制出境標準模糊、對象廣泛猶如黑箱，從科研人員、企業家到普通公民人人自危，中國亦因此再度被指「閉關鎖國」。
內地記者：蕭瀟
內地 7 月底公布的《國務院關於出境入境管理的規定》，將於 9 月 15 日起實施。（新華社相片）
「硬邊控」擴至科研技術、國家安全
新規定的第四條條文列明，中國公民若違反出口、技術進出口管制，「可能危害國家產業安全、技術安全的」，國務院商務等主管部門可不准其出境；而且被認為在境外「危害國家安全和利益」的中國公民，回國後可被禁止出境 6 個月至 3 年。亦即是，政府部門依照行政法規限制出境的「硬邊控」範圍，已經擴大至科研技術與國家安全，而對象亦從特定群體擴大至離岸的海外華人。
在中美貿易戰不斷升級、科技競爭白熱化的背景下，此規定被認為是針對技術科研人員及企業家的「口袋條款」，將限制人身自由變成限制科技出口與企業管控的新手段。
官媒《環球時報》8 月初以社評回應質疑，批評西方媒體宣稱中國收緊出入境政策「引發恐慌」，又指媒體尤其關注危害國安條款，又叫他們「可以看看美國是怎麼做的」，強調條文「依法有據、指向清晰」，又指「安全是開放的前提，開放是安全的目」，形容新規定是給交往「繫上安全帶」。而到 9 月 4 日，美國國務院更新中國旅行警示，特別提醒「中國內地存在對本地法律的任意執法、在缺乏公平和透明的法律程序下使用出境禁令」，指出當事人可能到機場才得知自己被限制出境，而列明的受影響者包括商界人士、學者及記者等。
Manus 的首席學科家季逸超（左一）、創始人肖弘（中），2025 年中將公司總部遷至新加坡，今年回國後一度被禁離境；8 月中《金融時報》報道中國或解除有關禁令，公司 9 月初宣布恢復獨立營運。（X 相片）
規定出台前 Manus 創始人、科學家被禁出境
事實上，早在新規定公佈前的幾個月，中國已在禁止 AI 黑馬 Manus 被 Meta 收購案例中，將如何通過控制「人」而管控技術出口提早具象化。2025 年 3 月，中國 AI Agent Manus 發佈後因可自主操縱瀏覽器完成複雜任務一炮而紅，同年 12 月 Meta 宣布以約 20 億美元天價收購，引起中國監管部門關注。
Manus 母公司雖於 2025 年年中將總部遷至新加坡，試圖剝離中國身分，但Manus 創始人肖弘及首席科學家季逸超，在 2026 年 3 月應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邀請」返回北京開會、配合調查潛在的違反外國直接投資（FDI）及技術出口規定時，被禁止離境，最終收購案於 4 月以技術出口管制為理由，被發改委與商務部正式叫停。當時，以限制企業家與科學家出境而阻止收購案的手段備受爭議，而出境新規定生效後，此舉已正式成為擺上檯面的「硬邊控」新招，其後會再有多少類似案例，不得而知。
以往中國的「硬邊控」對象有特定的群體。就企業家而言，主要為稅務邊控，如欠稅企業的法定代表人，原則上個人欠稅 3 萬元、企業欠稅 20 萬元以上才會被邊控。而被邊控的境外人士，明面理由通常為涉及刑事調查的外企高管，例如，2025 年 Wells Fargo 美國籍高管 Chenyue Mao到中國後被禁止離境，中國外交部即以涉及刑事案件需配合調查為由。
而今，「硬邊控」的範圍顯著擴大，通過限制企業家、科研人員出境來管控科技出口已經完全合法化，而且，即使是身在海外的華人完全不涉及刑事調查，亦可能因企業活動、科研行為或個人言論被認為「危害國家安全和利益」，進入中國後可遭遇最長 3 年的「硬邊控」。
新規亦賦權邊檢人員「勸阻」前往高風險地區公民，不過網上輿論顯示，有大學生聲稱前往東南亞看演唱會，亦「被勸返」。（新華社相片）
賦權機場邊檢「勸返」成「軟邊控」
受出境新規定影響的，不僅有被「硬邊控」威懾的企業家和科研人員，更有被「軟邊控」遍及的每一個普通人。相較於由政府部門正式決定的「硬邊控」，「軟邊控」泛指所有沒有明文禁止但客觀上起到限制出境效果的手段，包括機場邊檢「勸返」、警方致電當事人家屬施壓、向單位上交旅行證件、護照申請長期不受理等等。
機場邊檢「勸返」曾在新冠疫情期間被頻繁使用，近兩年亦以「反詐騙」的名義不時出現，而新規定則將這一權力正式下放予邊檢人員 —— 規定第二條寫明，移民管理機構在「實施出境邊防檢查時⋯⋯必要時應當勸阻其前往」，雖然規定限定為前往風險等級為最高級別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案件高發的地區，但在現實中執行時顯然不止如此。
大學生赴日、泰等地看演唱會「被勸返」
新規定在 7 月 31 日公佈後，即使尚未正式生效，多個社交平台上頻繁出現普通人在機場被「勸返」的帖文。8 月 7 日，國家移民管理局官方微博發文，稱移民管理警察「暖心勸返」獨自出行的少年。顯然「勸返」被用作官方正面宣傳，而且將重點放在隱瞞監護人的未成年人，但社交平台上卻有不少自稱為大學生的成年人，因去日本、泰國、韓國旅行或看演唱會而被「勸返」，其中有不少人稱遭遇致電父母或校方施壓。
根據低音與新新聞 9 月 7 日報道，一名大學生 7 月準備從廣州白雲機場到曼谷時，邊檢要求其當場打電話給父母，父母反對下，即使她已成年仍未能成行；報道中的其他受訪者亦遭遇了其他「軟邊控」模式，包括赴東南亞前、戶籍地警方聯絡本人或父母、赴日旅遊後家人被問話、申請護照或港澳通行證時被問父母是否知情等等。
當然，亦有不少人在社交平台交流如何避免「被勸返」，主要的方法是經自助通道出境，避免與人工通道的邊檢人員接觸。不過，這一點小聰明幾乎是螳臂當車。本週有網民表示，在上海浦東機場的自助通道亦有邊檢人員守候。而且，如果要經過美國或以美國為目的地， 則無法經自助通道出境，必須要經過人工通道回答邊檢人員問題被許可後方可出境，此舉很可能與中美競爭的背景有關。
新規定生效前， 各大機場邊檢已頻頻熱身。「軟邊控」的權力下放給基層邊檢人員後，他們獲得了幾乎無邊界的自由裁量權，不僅可隨意挑選對象「勸返」，更可能為爭功不斷增加成功「勸返」的人數。換言之，此後每個普通人都有可能被「勸返」，而且無從申訴。
有中國公民憂慮「硬邊控」、「軟邊控」下，出境自由逐步收緊。（新華社相片）
出境自由逐步收緊 泛公職人員須「上繳」護照
出境新規定引起中國社會的普遍擔憂，甚至被認為是中國走向「閉關鎖國」的又一證據，與近年出境自由的逐步收緊不無關係。
以「國家安全」為名，近年中國的「硬邊控」、「軟邊控」不斷升級。這幾年來，實施「硬邊控」的理由主要為反詐騙，BBC 曾有報道指一名男子從東南亞地區回國後，即收到警方要求報備的電話，後被列入涉詐的高危名單而被限制出境，即使多次找派出所、打市長熱線、請律師仍一度無法解除限制，這是非常典型的「硬邊控」遭遇。
而「軟邊控」則是泛公職人員的旅行證件被要求上交集中管理，除公務員及早年因恐防虧空公款被要求的銀行職員外，近年來，從國有企業到事業單位，從公立學校教師到新聞從業人員，都無一倖免被要求將護照及港澳通行證交予單位「保管」。原則上，上述人員在出境時只要填表申明理由，通過逐級審批後便可獲發還證件出行，然而，程序繁瑣之餘，有不少人表示實際上因旅行等個人理由申請不會獲准。有關現象早引起會否倒退至 2007 年《護照法》施行前，出境需單位審批的憂慮。
有輿論表示「閉關鎖國」憂慮，但官媒《環球時報》反駁，稱只是西方媒體引起的恐慌。（新華社相片）
標準模糊惹「閉關鎖國」疑慮
至今，沿用國家安全敘事，出境限制以行政規定的方式、制度化地愈收愈緊。新規定下，只要涉及包括香港在內的境外「危害國家安全和利益」，境內或常駐海外的企業家、科研人員或任何人，都可以在進入中國後被「硬邊控」、長達 3 年不准出境，而且「可能影響國家安全」即可連不准出境的事由和救濟途徑都「可不告知當事人」。「可能影響國家安全」的表述太過空泛， 具體標準、內容全無說明，猶如在黑箱之中的模糊標準比限制本身更可怕。
即使是自認為離「危害國家安全」很遠的普通人，亦可能被「軟邊控」⋯⋯這些經歷很容易引起人們聯想到疫情期間的出境限制。內地當時以防疫為由嚴格限制出境，2020 年 11 月北、上、廣、深四個一線城市暫停辦理個人護照，2021 年上半年全國普通護照簽發量僅為 2019 年同期的2%。機場邊檢「勸返」亦是疫情時出現的新手段，當時即使是求學、商務出行等理由都很難通過「審問」被放行；當時的「軟邊控」名為防疫屬臨時，如今的「軟邊控」卻已成明文規定，範圍更廣。
「國家安全」名義下，新規定將過去分散在國安、反詐、追繳稅款、公職人員管理與技術出口管控等不同制度的出境限制，統一成 15 條制度化的行政規定。當「危害國家安全」成為無須解釋的決定性判詞，說著「中國來去自由」「開放是安全的目的」的外交話語，限制出境規定如載著國人在黑箱中往反方向駛去，令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