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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好嗎?|保持開咪 務實抗議 四度入獄黃浩銘 鋼線上「盡力去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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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浩銘每周都會上「香港花生」節目開咪,這天原先只有周嘉發及陶君行一同開咪,但陳皓桓找友人,便順道一同開咪說話。

「醉了時說話或可以放啲」

「大紀錄時代,還看本土台⋯⋯」每逢周三晚上,社會民主連線前主席黃浩銘,都會上網絡頻道「香港花生」節目,開咪談時事。工作室是個細小又密閉的空間,由門口行盡頭,只得五步距離;打橫行,行兩步就是上載直播片的電腦位。長桌上並排坐了三人,社民連外務副主席周嘉發、社民連成員陶君行及黃浩銘,放的只有兩支咪,嘉賓背後就是一塊綠幕。一個「豆膶咁細」的工作室,就是黃浩銘表達想法的地方。

他的位置,橫放了一部 Ipad、一部手機,還有紙筆,是全場準備最充足的人;兩小時的節目,枱頭也放了 2 瓶酒精含量達 16.5 度的真露酒。他曾說,醉了時說話,或可「放啲」。

黃浩銘開咪這天,前一日是港府首度引 23 條,拘捕鄒幸彤等六人;再後一天,是 47 人案判決。要談鄒幸彤、47 人案,他臉帶苦澀,但想繼續說下去。 他開咪談到,如果政府真的如此害怕六四,應要將六四列為禁語,應要像「願榮光」一曲般,發出禁制令;談到煽動意圖,他越說越激動:「煽動意圖不應這樣闊」 ;說到梁國雄「長毛」,他最激動,因為再計及「長毛」身上的其他案件,「計埋他就是最後那批(出獄)」。

黃浩銘大學畢業後,就成為「長毛」的議員助理,助「長毛」處理動議及發言內容。對於「長毛」的託付,阿銘總義不容辭。「長毛」入獄後,託他「睇住寶瑩」,他自問盡心盡力。

47 人案公布裁決,社民連到法院門外請願,但很快就被警方拉橙帶。黃浩銘是在隊友被圍在橙帶後,默默地自行站進去。

47人案裁決 庭外請願被捕

開咪前,他說明早要為 47 人案請願,「因為『長毛』呀嘛」,不知訪問可否繼續做下去,因他擔心,可能因請願而被捕;開完咪,他再語帶憂心:「唉唔知會唔會行出門口就被捕」,然後語峰一轉,聲稱:「都係講笑!」

做完節目後約 11 小時,黃浩銘現身西九龍裁判法院外,欲在 47 人案公佈裁決前,一早就在法院外請願。連同他在內,社民連有五名成員。不過,黃浩銘沒在請願時高叫口號、在警方拉橙帶時,也是默不作聲地走入去,旁人以為他「唔關事」。甚至警方將社民連成員帶到記者沒法採訪的法院範圍,也「當佢冇到」,把他擠出人群外。

其實,相比起陳寶瑩、曾健成「阿牛」等其他社民連成員,黃浩銘近年已較少在街站現身。這次請願,他沒叫任何口號,其實他也不想被捕,再令家人擔心,但也想與黨友齊上齊落,所以也沉默地尾隨黨友。他最終同被警方以涉嫌「在公眾地方作出擾亂秩序的行為」拘捕。

臭格隔厚牆 大聲才可溝通

五人被送到長沙灣警署,關在同一排被厚牆阻檔的臭格,要很大聲說話才可溝通,他都沒與黨友說上話。在那個不知時間的地方,他不禁想像,或會被警方以更嚴厲的法例起訴。

這是《維護國家安全條例》通過後,黃浩銘首次被捕,他在想像,如果被警方以 23 條起訴,可能不獲保釋、可能見不到太太、若任何一條條文判他罪成,又要坐好幾年監了⋯⋯他事後也自我檢討,當日是否不應該全部人去請願?因他們被捕後,沒有社民連的人見到「長毛」一面。

黃浩銘說,陳寶瑩也因此而內疚,大家不禁想像,當日「長毛」的心情為何?會否因為見不到他們而很灰心?想著想著,黃浩銘也越想越內疚。

這 48 小時,就是黃浩銘作為一個「資深社運人」 ,經歷各種掙扎的一幕。

「不要令我遠離,不要只是風花雪月」

36 歲的黃浩銘,參與社會運動有 16 年。2017 年起,黃浩銘已四度因社運入獄。最近一次, 他因反修例運動中的九龍遊行,被指「組織未經批准集結」,被判囚 14 個月, 2022 年中獲釋。他出獄後,繼續在社民連寫社策議題、參與請願行動,上網台評時政。就算最近他們因 47 人案判決請願而被捕,社民連還是就判決發了聲明。

在網台發表對時評的看法,在坊間眼中,他算敢言。黃浩銘側側頭:「我也不知可否叫做敢言?」黃浩銘解釋,在網台的工作,對他來說是一份可以幫補收入,也可讓他持續對公共事務有認識、有評論、有參與的一個平台,令他要持續看不同的新聞,「 不要令我遠離,不要只是風花雪月。」

做任何事情都很認真的黃浩銘,給了自己一個任務:「盡力去表達」。為何還有這麼多話想說呢?多名現時仍在獄中的民主派人士,都是黃浩銘好友,每當想起他們的情況,或見到現的新聞,都會令他心傷。例如,鄒幸彤母親、舅舅,近日因「小彤群抽會」案被捕,他每每提起,都搖頭:「點解連人哋阿媽都要拉?」

在獄中的還有其黨友岑子杰及「長毛」,他也坦言,如果民主派初選,是他為社民連出選,現在他也會在獄中了。出名有義氣的黃浩銘,總放不下這些朋友,他某程度上認為是責任,也是他最大的羈伴:「這麼多人在監獄⋯⋯無理由完全棄甲曳兵,脫離公共領域,做一個遠離政治的王菀之,即『政治與我無關』,唔係咁吓嘛。」

黃浩銘認為,政治是眾人之事,每人都會有意見。不過,現時的表達像石沉大海,在公民社會泛不起漣漪,遺憾力量微細。但黃浩銘語氣一轉,評那份 47 人案的聲明:「起碼有態度與立場。」

社民連及網台的生活,令黃浩銘感覺仍生存在公共領域中,沒抽離於公共領域,他的聲線扯高了點:「我可以好抽離的吧,『喂iPhone 就快出了, 你知道嗎?上緊哪套戲?一起去看吧。』現時很多人只講這些, 但我不是;我仍在關心香港、國際、中國政治局勢,尤其中國,因這些正在影響我們。」

模糊紅線 被逼踩鋼線

黃浩銘加入社民連後,選過兩次區議員、一次立法會議員,全都敗選。他領著記者,去沙田一間粉麵餐廳午膳。那是他首次參加區選而結緣的餐廳。

他一進餐廳,老闆、伙記便問他最近如何,「保重呀!」給了他一個擁抱。老闆送了一碗淨牛丸、一碗「冰鎮提子」,不時又問他「夠唔夠食呀」、「要不要菜」。老闆前來問候,也再語重深長對黃浩銘說,要小心。

黃浩銘認同老闆的話。他仍會發聲,但步步為營:「好話唔好聽,呢啲叫馬戲團行鋼線,隨時一跌落嚟就仆街。」 

黃浩銘說,不只有他,是每個正在參與公共領域的香港人,都被逼踩鋼線,「問題因為不知道條紅線在哪;你今日話紅燈唔畀過,第日黃燈又唔畀過,第日綠燈著了公仔,打斜行都要罰錢,係無所適從,朝令夕改。」

「形勢比人強,唔好夾硬嚟」

他坦言,自己的想法比較保守,「或說是老餅,我是務實的:『形勢比人強,唔好夾硬嚟』。」入獄多次的黃浩銘說,不怕在監獄的生活,因他已在監獄生活過,他認為自己能夠適應,但如果是長期監禁,要成十年,任誰都會怕。

黃浩銘現時每周跑步三日,由大圍沿著城門河跑到沙田,來年目標是跑全馬。

他慶幸,自己仍是自由身,可與家人一起,仍做到想做到事,但現時的他只得「一半快樂」:「 我快樂是因為我仍有自由做我想做的事,以及有自由與家人一起;我不快樂是,當我有這一半快樂時,認識很多朋友,他們都不能享受我這種快樂。」

回顧過去五年,有沒有「好好生活」? 黃浩銘一口氣回答了不同層面,如個人、家人、黨友、及網台的「盡力」事項。他數算著在監獄、以及出獄後的各種生活,自問生活得很努力。

兩次見面,他都身穿運動裝束。每周都做三至四日運動的他,已較好幾年前的訪問照清減了些,至少手臂及小腿,都看得出他有做運動。黃浩銘笑說:「出返嚟已經肥了很多⋯⋯」

黃浩銘在五年前的四月,因佔中九子案服刑中,反修例運動的前期活動大都沒法參與:那時,他隔日在監獄內重訓,做 300 下掌上壓、 200 下仰卧起坐,另一日就跑步。

隔日隔日,養成了運動習慣,就算出獄了,他都堅持每周跑步三至四日。運動方面,他挑戰自己,參加毅行者及半馬。未來一年,他盼參跑全馬、試一次行麥理浩徑「全走」 。訂給自己的目標,都是運動類的目標,因較易掌握。

四度入獄 望彌補家人

曾入獄四次的他,很希望彌補家人。黃浩銘的父親,在他出獄後一個多月就逝世。父親黃裕財是沙田下禾輋村長,離世前,盼望孻女黃菀參可繼承其衣缽,任村長一職。競選期間,他曾聽過一個說法:「西環」下令要妹妹「收皮」,只因她是黃浩銘的之妹。

於是,一條只有 118 人投票的鄉村,競選期間有新界東立法會議員、鄉議局主席到票站站台:「我嗰陣仲同李梓敬講:『咁犀利請到你哋過嚟』,李梓敬開玩笑,『因為你呀嘛。』」黃浩銘記得,當時對家的義工比村民還要多。

黃浩銘很努力幫妹妹競選,每晚偕妹妹逐家逐戶拜訪村民,最終妹妹得到 68 票,對家獲 50 票。說到這裏,他嘴角上揚:「你話我有冇好好生活?我盡了哥哥、兒子,那區的民主陣營人士的責任,起碼呢一仗沒輸。」 

社運重傷 仍有盼望

午飯後,黃浩銘要為太太買餸煮飯,趕緊離場。自出獄後,黃浩銘便成了「住家男人」,他每周有四日,都會自己下廚煮兩餐飯,同時包辦家中所有家務。佔去黃浩銘最多時間的,大概就是家務及照顧太太。黃浩銘 18 歲起就與太太拍拖,「人生有一半時間都與對方一齊,我當然很緊張她。」

黃浩銘 2021 年入獄前受訪,曾豪言要「生三個」,他希望每個民主家庭至少生三個:一人參與抗爭,負起坐監的代價,另外兩個家庭則肩負照顧的責任。不過,因太太暫時不想生小朋友,計劃暫且「撤回」。

作為社運人,他認為社運是有如過山車般,高高低低,2014 年因傘運上高峰、經歷傘後低潮,過山車衝落下坡,反修例運動再上到更高的高峰,過去五年,也跌落更低的低谷。但他寄語港人,同時寄語自己,就算現時很不開心,但也不要忘記 2019 年,香港人的光輝。「今次是跌得幾傷,但我仍有盼望,只要一步一步行落去,由山腳上返山腰,山腰又可以到山頂,但我哋要啲時間,要耐性 、要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