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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 她|同運會火炬手 羅小風的崎嶇健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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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過去的周末,香港同樂運動會完成了開幕禮。健美運動員羅小風是開幕禮「火炬手」,身型健碩的「他 / 她」單穿著馬甲,展露上身肌肉線條,碰一碰象徵著火炬的 LED 球體裝置,讓那球體的光變色,「燃點聖火」「禮成」。為了這刻,正在美國讀性別研究博士的小風特意回港四天,便要回去繼續學業。

同運會由申辦到正式舉行歷時逾七年。這些年,由飛往外地向同樂運動會聯合會分享個人故事、製作標書,到後來協助尋找場地,小風都一一投入。直到近年,「他 / 她」因學業淡出籌備工作,但仍擔任活動大使,為的是讓人知悉同運會的意義:為性/別小眾提供安全的運動空間、讓大眾更認識性/小眾、推動社會多元。

作為香港極少數「出櫃」的健美運動員,多年來小風經歷家人不認同,每次使用健身室經歷無日無之的惡念,甚至在洗澡被揭開浴簾。但「他 / 她」直面恐懼,繼續健身,也繼續做自己:「當我踏出第一步,讓對方去認識我,就會消除很多不同的恐懼。」

攝影:梁文熙、劉貳龍

(註:小風希望以「他/她」稱呼自己,小風的生理性別為女性,社會層面的性別認同是男性,但健美時可以為女性。小風認為性別不只有「男」或「女」,喜歡游走在性別模糊間,他形容自己是一名「性別流動者」。)

2016 年 10 月,小風有份飛往悉尼,在申辦同運會簡報會上,為港爭取主辦權。(梁文熙攝)

集誌社小檔案:性小眾v.s. 性/別小眾?

過往男同性戀者、女同性戀者、雙性戀者、跨性別人士、雙性人等不同身份的人,都統稱為「性小眾」。近年由於需要及關注的議題不同,再細分為性小眾(sexual minorities) 及性別小眾(gender minorities)。性小眾為與浪漫關係相關的社群,例如同性戀者及雙性戀者等;而性別小眾則是與性別認同相關的社群,如跨性別人士、雙性人等。

現時,使用性/別小眾可涵蓋兩個社群。

2016 年 10 月,小風與兩位時任聯席主席戚本乙及 Dennis Philipse 親身飛往悉尼,在申辦同運會簡報會上,為港爭取主辦權。小風在簡報會分享了一位少女的故事:少女生於「女生要活得像女生」的傳統家庭,家人甚至不鼓勵運動,認為這樣會令少女變粗魯,最後少女卻成為了一個「性別流動(Gender Fluid)」的跨性別健美運動員,因運動教了他們要「做自己」。小風記得,簡報完結,在場評審便直接告訴他們,很喜歡這個簡報。其後香港被選為「三甲城市」,提交標書後,也順利獲得同運會的主辦資格了。小風相信,少女的故事,打動了評審。

小風口中的「少女」就是「他 / 她」自己。

健美運動員羅小風是開幕禮「火炬手」,身型健碩的「他 / 她」單穿著馬甲,展露上身肌肉線條。(香港同樂運動會提供)

不欲做變性手術 靠健身練成男兒身型

小風讀大學時熱衷於做運動,曾加入大學龍舟隊,其後加入港隊。不過,「他 / 她」一直都想找個方法操練到想要的身型。接觸健美時,「他 / 她」的性別認同是男生,亦希望他人認可「他 / 她」為男生。

不過,小風不欲完成性別肯定手術,因不想經歷手術的痛苦及術後的疤痕,希望找個方法追求想要的身型。「他 / 她」發現,很多女性健美運動員練到上身都是肌肉,甚至可以令胸部長得不像女性,而是像男性。

現時,即使小風要在人前脫下上半身衣物,「他 / 她」毫不尷尬。小風笑道,「我可以除咗件衫去沙灘游水,都冇人會望我。最多望都係因為我有腹肌!」

小風不欲完成性別肯定手術,因不想經歷手術的痛苦及術後的疤痕,希望找個方法追求想要的身型。(梁文熙攝)

生理性別仍是女性

小風沒完成手術,生理性別仍是女性,故此「他 / 她」參加健美比賽,一直是以女性身分參與,但「他 / 她」試後不抗拒,反而喜歡這性別表達:「健美運動是唯一一個見到『好大隻』的女性的運動,曾有人講笑,如果你拎走咗健美運動員個頭,你係分唔到佢係女人定男人,嗰種性別模糊好吸引我喺呢個運動裡面。」「他 / 她」補充,女子健美亦要穿比堅尼、擺姿勢也要看有沒有女性味道,這運動製造了「大隻」的女人,同時也控制了甚麼是女人,「他 / 她」很喜歡這矛盾。

小風參與國際賽事次數不多,自 2015 年起每年參加一個比賽,直至 2019 年共參賽五次,在大部分比賽中都可取得好成績,2018 年「他 / 她」 更在國際健美總會的溫哥華職業資格賽中,取得全場總冠軍,成功取得職業健美運動員的資格。

面對日常生活無日無之的惡意,小風也思考良久如何應對,方法轉了又轉。(梁文熙攝)

不過,健美界對「他 / 她」評價兩極,有人欣賞「他 / 她」為港爭光,但有人則認為「他 / 她」帶壞女子健美:「好多其他女子運動員會覺得,因為我唔係典型嘅女子運動員,我嘅性別表達唔係女子⋯⋯令人覺得女子健美就好似男人咁樣參加個比賽,就會覺得我唔應該參與女子健美。」

用女性健身室惹來質疑

平日小風會選擇使用男廁,他也沒因此而遇到麻煩,惟因參加女子健美的賽事,小風要使用女性健身室及女性更衣室。以這樣的外表在更衣室示人,幾乎每次都會惹來質疑、甚至驚恐的目光。「他 / 她」遭到不友善的對待的次數,多得數不完:「有人會叫保安、報警;有健身室職員假定我特地用女子更衣室,大庭廣眾下要check 我身份證;試過沖涼閂了簾的時候要揭開我的浴簾,要睇我係『乜嘢』;也試過被人討論,我個胸係咪一個女人嘅胸。」

面對日常生活無日無之的惡意,小風也思考良久如何應對,方法轉了又轉。小風形容,最初的方法較為「防衛(defensive )」,「我都同他們爭拗,但我發現 defensive 不可行,因為大家都不開心」。後來「他 / 她」改變策略,若感到對方並不友善時會「掘」住對方,以嚇走他們,惟這做法卻令「他 / 她」被恥笑。

(梁文熙攝)

慢慢地,小風認為要試不同方法,「憤怒的情緒幫不到我去做任何事,雖然「他 / 她」很怕去向人解釋自己身份及身型。後來,小風總算踏出第一步,向一些明顯對「他 / 她」的性別有所疑惑的人展示自己參賽的照片,並解釋其身分,「開始了對話,好多時對方會覺得不好意思,有些人最後會問我取貼士, 問我如何操練、怎樣減肥,有些人會成為我的學生。我覺得在過程中,我是克服(overcome)自己的恐懼。」

部分對話,改變了小風的一生。

一名在健身房認識的女士,原以為小風是男生,知悉「他 / 她」是女生後,欲介紹其兒子給「他 / 她」認識,因擔心「他 / 她」如此健碩,會找不到男朋友。後來傾談中了解到,該女士是位堅持操練的單親媽媽,打破了單親媽媽一定要在家照顧兒子、在家中很多工作,或是很慘的既定印象。該媽媽認為,大家都是相同的人 – 「打破框架的人」。小風說,「 當佢睇到我哋係有相同嘅地方,而唔係淨係睇到我哋嘅分別嘅時候,咁我哋就可以製造一啲好嘅對話。嗰個經驗係令到我有好重要嘅life change嘅。俾我發現有時候要面對自己嘅恐懼,即係要將自己交出嚟。」

小風續以健美比賽來說,比賽很需要一個安全的空間去展現自己。(梁文熙攝)

需要一個安全空間展現自己

小風已克服出現在女性更衣室的障礙,也會繼續參與女子健美比賽,目標是參加來年的比賽。但「他 / 她」 認為,若有一個屬於性/別小眾的運動會,可為他們提供心之所安處。

於是,除了同運會,小風在美國亦有協辦跨性別健美比賽。「他 / 她」認為這些比賽可提供一個安全的運動空間,讓運動員可以專心作賽,不用擔心自己的性別表達,會構成何等影響「真的不用去思考性別,可以落力去做好呢一個項目。」

小風續以健美比賽來說,比賽很需要一個安全的空間去展現自己,「如果在一個空間覺得很怕,會否被人發現是跨性別,這樣是很難去表現到自己。」「他 / 她」說,因參與同運會的人都很支持大家,運動員可以盡情展現自我。

(劉貳龍攝)

可是,今次香港同運會的參與人數只有 2381 人,數字僅高於 1982 年首屆同志運動會,與上屆在巴黎舉行、有過萬人參與的同志運動會的參與人數,相距甚遠。籌備運動會之初,小風當時負責體育賽事,要與不同的政府部門協調場地,惟當時得不到政府直接支持。以「他 / 她」了解,歷屆所有的同運會的城市,都有政府直接支持, 如免費借出場地、財政上直接支持等,「他 / 她」形容,香港的同志運動會是首屆沒有政府支持的同運會。

不過,同運會最後順利舉行,小風認為同運會帶來的意義較為重要,「我哋搞同運會嘅初衷係希望透過運動可以認識多啲性小眾。今次我哋嘅同運會有好多唔係性/別小眾嘅朋友(Allies) 都有參加,我哋都希望做到令廣大嘅大眾認識我哋多啲。」小風說,最後推廣到一個訊息是社會多元的話,也提供了空間讓人認識性/別小眾,「呢個目標重要過我哋有幾多人參加同係咪有官方嘅支持。」

小風仍記得,對上一次與家人買衣服,「他 / 她」只有十多歲,當時家人為「他 / 她」揀選女裝。(梁文熙攝)

後記/生命中的里程碑

訪問在小風留港最後一天進行,那天「他 / 她」堅持穿著西裝外套受訪及拍照。原以為是小風顧念自己的形象,畢竟「他 / 她」也是貪靚之人,但小風給出了一個令人意外且溫暖的答案,這身服裝是和家人早上逛街時剛買的,也是家人為「他 / 她」配襯的。

這是「他 / 她」出櫃十多年以來,家人首次為「他 / 她」挑選的衣物。小風仍記得,對上一次與家人買衣服,「他 / 她」只有十多歲,當時家人為「他 / 她」揀選女裝,硬要「他 / 她」買裙。小風生於傳統家庭,其性取向及性別認同,由十多歲起一直不被家人接受,現年 33 歲的「他 / 她」,也是近兩至三年才感受到家人的態度明顯轉變。

這身衣物,小風珍而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