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牛潭尾村的新興農場,現時由農三代楊俊武(阿Mole)和吳卓恆(恆仔)於 2014 年起復耕經營。農場既佔地廣寬,又坐擁川溪上游,利於灌溉,成為年青農友福地,多年來種過本地米、辦過種植入門班,不時有傳媒報道。
隨著牛潭尾面對收地,農場九成面積已被納初步規劃,最快2026至2027年需要遷離;兩位負責人亦開始與一眾農友商討去向未來。

新興農場多年來種過本地米、辦過種植入門班,不時有傳媒報道
唯一提問農戶補償 沒有結論的居民大會
「你今晚報道出完街,實係『哎喲,又收農地吖,好仆街吖政府!』,但係美孚農墟早排係咪收?(原因)係地區人士反對,就算以前都係咁。」
去年12月6月,牛潭尾村舉行居民大會,由發展局副局長林智文「應」民建聯劉國勳「邀請」,帶隊入村講解牛潭尾新發展區項目,如何補償村民云云。一場聲勢浩大的大會,攸關這條百年歷史的非原居民村去向。恆仔便是在場唯一以農戶身分提問,當局是否有特殊復耕安排、補償細節,事關新興農場將有九成土地納於初步發展範圍。林智文當時即席回應,除了一貫的青苗補償,亦會與漁護署協作,安排農戶遷到農業園,但未提詳細時間表。
「我嚟呢啲其實係食花生,我自己睇(資料)都睇晒,駛咩你(發展局)嚟簡介?」經營網誌專頁「阡陌之間」的恆仔,周不時撰寫農場現況,也時而疏理收地補償政策。此前的他,正是前土地正義聯盟成員,走過各鄉村,為受發展影響的村民爭取、捍衛權益,兩年前鬧得熱烘烘的志記𠝹木廠,便是他最後一次以土地運動參與者示人。而早在大會之前,恆仔已向記者細說各類補償,只是誠如他過去經歷,大會結論是沒有結論。

牛潭尾村舉行居民大會上,吳卓恆便是在場唯一以農戶身分提問。
「社會係咪真係咁支持保留鄉村、支持保留農業?我坦白講係感覺唔到。」恆仔認為,社會對鄉村也是若即若離。他憶述當初為志記籌謀,「依家有紀錄片(《木送》)上吖嘛,你睇返嗰陣時啲人『趑趄』咁轉、啲人嚟打卡影相,好慘吖,(但)依家志記搞木工班,邊個去吖?」究其原因,是土地運動、發展收地終歸只屬社會一隅,不是切膚之痛,而只靠信念,農場便走不遠。
如今北都範圍農地被收,社會大眾固然質疑牛潭尾大學城項目,田野作物卻未受關注。恆仔笑言,即使如今放棄北都,將三千多公頃發展用地全部用作復耕又如何?按現時約 730 公頃常耕農地,只有 4,400 名農夫推算,兩者相差逾4倍,意味香港至少要 1.8 萬名農夫才可消化這批用地,顯然不現實。而據漁護署最新年報,2022年全港共有 4,047公頃農地,當中已有逾8成1(3,314公頃)是棄置農地。

吳卓恆指,香港至少要 1.8 萬名農夫,這顯然不現實。
但從過去經驗,恆仔深明香港農產品空間有多少,需視乎作物質素。他一再強調,環境再壞,農夫都要自強,只要作物夠好、銷售夠方便,能夠擺上超市貨架、街市攤檔,就算苦苦支撐也能堅持。
「最重要係社會喜唔喜歡我哋做呢件事,呢個從銷售上反映到,如果社會唔支持,或者依家大家出去擺墟成績都係好差嘅,咁我哋玩法好簡單,咪種啲勁嘢出嚟,種得好、砌贏台灣、日本,我哋一定唔係同大陸競爭,但如果中高價農產品,我哋係應該仲可以競爭,呢個係我哋農夫嘅責任。」現時新興農場辦至第八期的農耕體驗活動「粟米100」,選擇種植即摘即食的白龍王粟米如是,過去復興本地米亦如是;甚至有農友試種台灣的黃肉西瓜。

現時新興農場辦至第八期的農耕體驗活動「粟米100」。
不再高舉標語、不再聲嘶吶喊,如今埋首阡陌的恆仔,原來九年間在農場進進退退。直至大半年前,遊歷完世界又再重返新興,途中也到訪過農業大國寫下見聞。
雖不至於任全職農夫,但在新興深耕的日子,也練就他將農業化為工作,包括現時接到研究委托,繼續插秧種稻種番茄,是為半職農夫;以外便是教波、寫作。
看著生得遲緩的番茄要修剪藤枝,恆仔著記者不要出相,免得被其他農夫取笑。不過自言對收地取態比村民更保守的他,周遊之時也一直為新興農場處理對外工作、籌辦活動。
他侃侃提起,過去被譏「社運少爺兵」,既不知民間疾苦,在各村之間亦是「no stake」,只憑仗發放資訊獲村民接納。直到選擇落田、愛上耕作後,他認為,正是篤信城鄉可共存,才在此實踐農業,成為真正的局中人。「你喺度嗌守護農業係無用,你一定要落去種,如果你真係信農業(有得做)!」、「種嘢唔係嗰種好⋯⋯(好偉大、崇高理念?)屌!最好唔好講呢啲,因為你講呢啲就變咗(質),呢個理念都要現實。」

吳卓恆:「種嘢唔係嗰種好⋯⋯(好偉大、崇高理念?)屌!最好唔好講呢。」
香港農夫在「遊牧」
圖利謀生之餘熱愛耕作,但面對收地如何辦?恆仔說,一開始跟隨新田老農梁日信(信哥)在此種田,近來二人也各自面對收地,他深刻記得信哥所言:「收地吖?咁你仲種唔種吖?你想咪搵地。」而放眼所接觸的老農,莫不連年面對收地,甚在他們都手握數塊田地四處耕作,這番話便顛覆他過去參與土地運動所提倡的「耕住合一」。
吳卓恆說,這才發現原來香港農夫一直在「遊牧」。
誠然,新興在此耕作已近十個年頭,但恆仔指,其實也不拘泥於新興是否仍在牛潭尾,因為有人有技術,便能帶走農場,甚至林智文當晚如承諾容許遷址農業園也無不可;遷址問題在於有無本事租到農地,尤其現時發展處處。

「呢一代可唔可以用新嘅智慧或者參與形式,繼續去做呢樣行業?我覺得係可以,先至繼續做落去,我哋唔係要發達,which 都係苦苦經營到。同時都有新人入嚟呢行,都有人想做,就算無錢都有滿足感。」
近半年間,他總在訪問、研討會提到「USB農業」的概念,任何農耕設備如電網、器械,但求隨插隨用,被迫遷也能馬上到別處復耕,這是他眼中,年青農友應對發展的方法;現在也是如常規劃來季作物。
「我哋農場就好簡單,有地,我哋就種到last一下,然後繼續做好我哋嘅嘢,唔會因為政府步伐(放棄),去到真係要遷出,到時再諗辦法。」

集誌社檔案|「農地復耕計劃」申請數銳減 去年個案平均輪候近4年
就著被收地的農戶何去何從,漁護署回覆指,現時用於協助農戶租用私人休耕農地的「農地復耕計劃」,過去 5 年間,成功申請個案的平均輪候年期介 2.8 至 5.3 年,去年則為 3.9 年。申請數字則由 2020 年 79 宗,降至去年的 30 宗;成功個案亦由 48 宗,跌至 15 宗;兩者均為5年間最低。而 2022 年是接獲最多申請的年份,有 88 宗,但成功申請僅 16 宗,惟漁護署未提到申請個案數字受何因素影響。
而翻查計劃細節,署方角色主要作為中介人,助私人業主與農戶協商租約,開耕時,署方也會提供農用機械借用服務、協助改善灌溉排水或基建等,而現時每斗田( 7,260 平方呎)介乎每年 4,000 至 6,000 元,租期為 3 至 5 年,但業主需要作其他發展用途時,仍可按租約條款收回土地。
至於斥資 7.7 億元,位在古洞南的第一期農業園,去年曾被審計署揭發,由 2022 年啟用的一年間,只有3間農場全面投產,農地平均荒廢率超過 6 成,產量也只有平均 3 成 5 ,甚至有承租農戶因水浸問題退租。漁護署今回覆則指,現時全數15幅農地已悉數租出,而受水浸問題影響的土地都已修繕完成,並在今年1月租出。署方稱,過去一年, 14 個租戶「採用現代化耕作模式,產量陸續有所改善」,直至去年10至11月,有9間農場產量達標。而未定啟用日期的第二期農業園,署方則指,現採用公私營協作方式,受現時發展項目影響的農戶,可獲優先考慮租用第二期用地。
最後就著去年12月公布研究37個「農業優先區」,漁護署則表示,會按政府農地租賃計劃、農業復耕及配對計劃,以及農業持續發展基金撥款設置特別財政、技術支援計劃,助業界長期耕種。而受北都影響農戶,則會提供「策略性引導」到農業優先區復耕。而就著優先區顧問研討,署方已舉行8場活動,與業界、區議會、鄉議局、綠色團體討論,至今有22個團體參與。
發展局則回覆指,任何新發展區無可避免會影響包括農地在內的現有用途。惟局方強調「發展和耕種沒有必然衝突」,如地點合適,會在新發展區保留常耕農地。發展局又稱,新發展區提供契機推動都市農業,配合農業可持續發展政策,可促進城市與農業的融合發展。如新界北新市鎮土地用途建議已預留用地作多層式水耕農場。而受新發展區影響農戶亦可考慮遷出新發展範圍以外的土地(包括用作耕種的農地)進行復耕。

農場由牛潭尾農三代阿Mole承襲下來。
農三代Mole:新興經驗就是不斷「Trial & Error」
現時新興農場之名,是另一位負責人、牛潭尾農三代阿Mole承襲下來。在2012年起,剛畢業的他,為家中荒廢多時的農地復耕「過日辰」,後來遇上信哥、恆仔,順勢承租大片土地,將70年歷史的新興擴至現時規模,在辦活動讓城市人體驗種田的同時,也讓農友耕耘的產品面向本地市場。
「最早期開荒時,每星期有30、40個鐘喺度開荒,自己返正職(放射師)都係相若時間,到後期多咗農友,投入就變少,可能10至20小時。」
阿Mole認為,除了家庭環境影響,種植本身也是一門學問。作物以外,也要學習氣候、泥土、肥料、科學,他也因此被吸引。然而即使在外地儼然是專業,香港卻是「搵個course都難」。他說,從不喜歡興趣被浪漫化,但媒體往往渲染成他有高薪厚祿都要耕田,聚焦一刻收成,作物如何受歡迎,成為桌上佳餚。
惟過去數年,新興的經驗實際是不斷「Trial & Error」,由選擇作物,到如何種、如何滅蟲、應對極端天氣、野豬入侵,都是環環相扣。阿Mole指,不論農場最初從廣西一帶找米種回來,讓水稻習慣土壤而嘗試復刻本地米;抑或挑選合宜市場需求的水果粟米,都在每輪試驗與錯誤中成長。「(香港)種植次數少係絕對,因為農夫一生人,可能種60年都只不過係120次,咁點樣喺每次經驗吸收多啲。就係種一次用10、20個方法。」
阿Mole續指,新興走到今日,他由最初作為主要持有人,疫情後演變成類似合作社,也有約30名活躍農友。但他坦承,不只一次想放棄農場,因為回望過去種植本地米,礙於農場不是以產量為先的生產型農場,即使最豐收一季種得一噸米,但收入也僅能抵上一名半職農夫的年薪,出錢又出力,過程絕對是痛苦。但每生退意,都有新農友加入,又再掀起新衝擊,才令他繼續留低。直至後來為家庭移民,亦讓他思索農場今後發展,至少儘可能收支平衡。

「有人先建立到農場,唔係有農場先有人」
「你話收成一兩造失敗,好多農友都接受到」、「最差就真係收地,收地你要諗搬遷」阿Mole說,過去並非無思考牛潭尾發展,但計劃內容卻通盤未知。訪問當天,便剛好是他從英國返港後,與恆仔、其他農友商討去向。不過比起追求產量、動輒需要高科技作業的農業園,阿Mole認為農業優先區更符合農場各自打拼、自由發揮的理念。
「唔係單單為錢耕田,有理念、目標,有人係enjoy耕田、有人想學習耕田;都有人係想做啲嘢畀社會睇,有人係仲努力緊耕田,暫時大家意向都係想留低。」
阿Mole指,即使失去牛潭尾現址,原班子都打算覓地重建新興農場,或牛潭尾信心米,因為眾人都希望在港耕作,只要保有經驗,自然不局限於牛潭尾;而最為不捨是見證土壤越來越宜耕,農友心血卻要重頭再來,重新學習。

而兼具村民身分的阿Mole,即使已經移民,但仍如其他村民,希望雙親老來有個安樂窩,「(牛潭尾)留得低係最好嘅選擇,亦都係我最想見到嘅嘢」。
至此,他透露移民英國其實是退到最後一刻才決定,「我係定咗條死線,喺佢(小朋友)升上小學前就要離開。」而今次返港,一來看看如何繼續協助農場,二來也回港看顧父母,「唔會話叮一聲我走咗就抽身,我有時間、能力都會做我做到嘅嘢」。
他說,初抵英國半年,即使身在城市只有60萬人,卻有逾200個農戶自給社區需求。看到當地農業非「單打獨鬥」,便有意將新興帶到當地。甚至若然成功在英國開業,便不再回到「香港總部」。
「地點唔係咁重要,有人去做先係最緊要,有人先建立到農場,唔係有農場先有人,我哋可以去第二度再建新興,但無咗我哋就無咗呢件事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