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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選四年|地區志未酬 三位「一屆區議員」的政壇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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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羅庭德是「空降」落區的素人。(HLK攝)

真素人 從政起點在 2019 年 7 月 

2019 年 11 月 24 日,是第六屆區議會選舉投票日。當日由早到晚,多個票站都大打蛇餅,大排長龍,當日的區議會選舉創下歷史:294 萬香港選民投票,令投票率達 71.2%。而民主派在 452 個直選議席中取得 389 個席位,即為全港 86 % 議席。當中 232 人是首次當選成為區議員,不少人成功踢走盤踞地區多年的鄉事派及建制派。

羅庭德及鄭仲恒,都是「空降」落區的素人。他們決定參選時,是 2019 年 7 月, 距離區議會選舉只餘下四個多月。他們最初都認為勝算不大: 出選北區皇后山的羅庭德與有 30 年經驗的鄉事派、前民建聯當區區議員鄧根年對壘。羅庭德是 2019 年 7 月決定從政後,才亮相於公眾面前。此前他開設補習社,在貿易公司工作,沒從政念頭。他自詡為生意人,多於從政者。

鄭仲恒則決定出選馬鞍山鞍泰區,其對手是當區區議員招文亮。鄭形容,招當年是建制派明日之星,而招在區選落敗後亦加入政府,現為文體旅局的政治助理。鄭仲恒當時仍有一份正職在身,其實他沒想過會贏。

四年前,鄭仲恒出選馬鞍山鞍泰區,擊敗當區區議員招文亮。(梁文熙攝)

鄭仲恒在 2014 年雨傘運動,因被警司朱經瑋用警棍打傷而為人所認識:他堅持就事件發聲、向朱經瑋提出民事訴訟。朱最終被刑事起訴,後來被判囚一個月。鄭仲恒說,當時的想法很單純,沒想過會影響工作或身邊人,只認為自己是被拍攝到的傷者,所以要站出來指證對方:「如果我都不站出來,咁其他有更多沒被拍攝到、而被人打得嚴重過我的人,我會對不起他們,所以我都企了出來。 」鄭仲恒因朱經瑋案而成名,他甚至在 2015 年區議會選舉中被游說參選,但他當時沒意欲從政。那時候,他仍在廣告及市場推廣業任職,盼在行業繼續發展。

兩人從政意欲改變,觸發點都是反修例運動。對鄭仲恒說,當時的區選較貼近「普選」制度,相信區選平台可向政府表達到民意:「 既然立法會、其他平台表達不到我們的聲音,不如在一個好和平的平台,真正反映到民意的表達。」為這目標,他參選區議會。

鄭仲恒在 2014 年雨傘運動,因被警司朱經瑋用警棍打傷而為人所認識。(梁文熙攝)

對羅庭德而言,當時參選主要圍繞著一個問題:「你想要怎樣的香港?」

「在地經濟」實驗場

2019 年,羅庭德住在粉嶺聯和墟已有一段時間,深受當區的人情味觸動。他一直主張「在地經濟」,支持當區人原區就業,認為如此可鼓勵大家關心自己的社區,並視此為自己的家。他以亂拋垃圾為例,稱每次見到都會致電投訴:「我經常在想,如果你早出晚歸,回來已經很累,樓下拋垃圾關你甚麼事?」及至 2019 年 7 月,除了反修例運動成觸發點外,他也認為香港似乎從來都沒人討論過想要一種怎樣的生活,「選舉都是一種形式,你支持、認同(buy)咪投票,那我就嘗試去執行,如果不投,即是這一套在香港是沒有市場,那我就自己圍爐玩吓。」

羅庭德一直主張「在地經濟」,支持當區人原區就業。(HLK攝)

相比起羅及鄭,鍾禮謙更早準備參選,也是從政生涯相對較長的人。鍾在 2012 年加入學民思潮。此前,他曾數次參與六四燭光集會,希望加入學生組織,不欲入政黨。如是者,他一直留守到學民解散一刻。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幕後的人,不適合站在幕前,即使在學民、也傾向做秘書處的工作。

到  2017 年,立法會首度有議員因為宣誓問題被DQ;當時部分旺角衝突被告亦面對審訊及判刑,令鍾認為整個非建制派「沉得好快」。當時的社會環境,令他萌生參選區議會的想法:「我想告訴大家,依然有年輕的人、政治立場相對進步的人仍在生存,雖然團體好似死晒,但想話畀人聽我哋仲存在。」

為何會選擇區議會呢?鍾說,當時覺得在大議題上,在民主政制沒明顯的爭取時,希望試著從自己的選區開始,「爭取張櫈、爭取巴士線,想將社區嘅希望一層層滾大佢。」

鍾禮謙是從政生涯相對較長的人。(劉貳龍攝)

那一天瞬間由興奮變憂心

現在,要他們回想四年前當選的日子,記憶已有點模糊,細節不算記得很清楚。不過問到勝算,直到當日,他們都認為只是一半半,因相信對手(建制派)也會出盡全力拉票。

羅庭德形容,那感覺有如參加一場婚禮:羅的選區共有五個大票站,當區有條圍村,單是其義工隊都有過百人。他很早起床擺街站,到鄉村拉票時,還被鄉事派指「過界」,他遂跳來跳去、「彈出彈入」,令對方生氣;及至晚上開票,他還記得身旁的對手落寞的模樣。這些記憶縈繞在羅的心頭,成為四年後還記得的片段。

鄭仲恒則記得,助選的民主派游月華比他還要開心。游月華以前曾出選鞍泰區,但不敵建制派;鍾禮謙記得,當日他較遲開票,期間一直聽到民主派的捷報,有些朋友獲選,一直為此高興。不過,他當選後心情很快便轉換:他很擔心會有人告訴他「血債票償」:「我好怕區議會選舉,民主派大勝等同民主派的勝利。我在那刻已在擔心。」

擔心還擔心,上任之初,他們全都是有願景之人。鍾禮謙期望自己可將民主帶入社區,令街坊不要習慣假手於人,他也盼望引起市民思考,為此會在自己的社交平台整合政策分析,例如做過商場的業權爭議、街上死車沒人理等議題;鄭仲恒盼自己盡區議員的責任,要有立場,就所相信的議題發聲。鄭仲恒一直關心寵物政策,在任內令沙田增加了數個寵物友善公園,同時他不解為何有行人路上蓋獲撥款十多年都未獲興建,認真研究箇中原因,最後令該上蓋成功興建。

羅庭德野心更大,上任後,當時只得 25 歲的羅當選為北區區議會主席。從未從政的他,由參選到當選為區議會主席,只有不足半年。

(HLK攝)

羅想做主席,因他有不少願景,例如是推動「在地經濟」。他會想像如何發展好地區經濟,盼令人選擇在原區就業,提升市民對當區歸屬感。北區區議會曾設立在地經濟及文創工作小組,小組上,他們曾研究檢視新界鄉村屋宇申請賓館(度假屋)牌照作民宿用途的程序、檢視北區本地旅遊區申請食肆牌照申請等。他關心北區發展,就算卸任在即,所有有關北區的工程會議,他也會出席。為推動「在地經濟」構思,他甚至合伙營運商店「上水貨舖」,貨物幾乎全數標榜為香港製造。「上水貨舖」在疫情期間,一度逆市擴張至三間分店,及至今年,只餘下一間位處大圍的分店正在經營。

傳被 DQ 照宣誓:最多都係錢

這屆區議會,除了一上任即面對疫情、政府的態度也不合作,也出現不少令他們意想不到的事情。鍾禮謙在城大就讀公共政策與政治,早就明白區議會是諮詢角色,「相比起其他人, 我的心理準備是好一點。但都沒料到政府會這樣打壓。」他憶述上任後區議員想開會,但連場地都租借不了;區議會最初在設立委員會時談職能,已遇到不少阻力,「那時已意識到,政府在制度上開始不合作。」有感區議員的路難行。

鍾禮謙在城大就讀公共政策與政治,早就明白區議會是諮詢角色。(劉貳龍攝)

2021 年區議會爆發宣誓風波,不少傳媒引「消息指」,議員宣誓無效後會追討薪津,導致大批區議員離職,部分人被 DQ ,479 席席位有 334 席懸空。羅庭德說,宣誓是他很快已決定好的事情,當時他希望繼續做下去,本身答允選民要做四年:「對方DQ 你是一件事,我本來都預咗會被DQ,啲人都要因暴動罪坐監,追人工算得係啲咩?」鍾也很快決定繼續做下去,「選民投票給我,是預期我會做四年。」不過下決定後,鍾壓力大得肚瀉了一星期。

鄭仲恒說,當時傳出 DQ 消息沒明確準則,他們要先下決定,才知道後果是甚麼:「我不停思考做得對不對、也不停思考,到底我做錯了甚麼事?其實我沒做錯,我們在社區上做得好好,工作上都問心無愧,但為何會這樣?」後來他認為,最差的情況只是「錢」及失去席位,便坦然面對。及至政府 DQ 其他已宣誓的區議員,他才知道紅線是初選,「原來把尺是你有沒有借辦公室出來做票站,我幸運的只是當時未租到辦公室。」 

羅庭德:最大影響被削撥款權

大批議員辭職後的議會,開會人數少了,議會也相對集中處理地區事宜。不過,區議會的權力也大大下降。區議會撥款審批權自 2021 年 10 月起收歸政府,羅庭德認為這很關鍵,感到被削權,「過去區議會可以有審批權及倡議權,但是削權後很多事情都做不到。」他舉例,北區區議會曾獲撥款委托機構完成閒置官地的研究,可以在每次開會拿出來用,質問官員,但是少了撥款權,這些類似的研究沒法再做下去。

以上種種,漸漸地將他們推離從政的軌道,但他們都認為要達到想要的願景或目標,需要兩至三屆的時間持續推進,才可能見到有所改變。如果可以,他們都會考慮參加下屆選舉,畢竟四年實在是太短,很多事都沒法完成。

不再從政

但今年五月政府公布區議會改制,那一刻,他們已知悉沒有參選的可能,令他們不再打算繼續從政。現時區議會已因來屆選舉而提早休會,沙田區議會及北區區議會的最後一次區議會大會已在 9 月底完成最後一次開會。他們的任期已步入尾聲。

鄭仲恒最近除了調整心情,一步步放下區議員的職務,讓自己放假。(梁文熙攝)

鍾禮謙早在今年七月已買機票,打算往德國、波蘭等地旅遊。他當時已肯定,自己不會參選區議會。他坦言,選擇在這時間離港,也是希望逃避現時的區議會宣傳期:「我不是很想見到一件曾經如此投入過的事,變成現在這個面貌。所以想出外兜個圈,有點空間讓自己在外做完手上的事。」

鄭仲恒則因家中有三隻小狗,沒法放心旅行。最近趁著秋天、天氣正好,他在平日帶同小狗,上山露營。鄭仲恒最近除了調整心情,一步步放下區議員的職務,讓自己放假,他也準備找工作。最近,一被問到「會否參選」,甚至回想起街坊如此提問的話,鄭都會有點煩躁:「問題唔可以問我點解選唔選,點解唔選,因為呢樣嘢都冇得你選,冇得你選你有冇權利話唔選?連屎都冇得食,仲問你食唔食嘢?」

羅庭德因是區議會主席公務較為繁重,至今仍常常要跟政府部門開會,談北區基建,現時仍在處理不少個案。未來卸任,他只盼可好好休息。若要評論過去四年的工作,羅庭德認為是不過不失。他坦言,有一點後悔在四年前決定參選,因變得很累,對香港也有點心灰意冷。不過,如果他的出現,有為社會帶來一點點改變,那他也沒有後悔。

他們都不打算安排任何道別儀式,羅庭德最近正整合任期內最後一份工作報告,打算待區選完結後派發給街坊;鄭只打算如常運作議辦至最後一刻,及相約相熟的街坊見面;鍾就直言,不去參選並非光彩地退下來,故不想做甚麼道別。但他與議員辦事處的同事一同設計了一份有關馬鞍山的禮物,希望可趕及派發給街坊。禮物內容是甚麼?鍾欲給街坊驚喜,需暫時守秘密,不便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