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折射出的台灣認同危機

分享:

在展覽現場,名為 Kristine 的觀眾已在大廳觀察了 20 分鐘。她向記者表示:「這件作品賦予了我們在這個空間中觀看內容的語境。」她描述零式戰機如何將美術館大廳轉化為一座機庫,彷彿飛機隨時會衝破玻璃,加入窗外正在松山機場降落的機群。

與展場中許多作品一樣,這架零式戰機被設計為互動式藝術。成雙成對的遊客,甚至是孩童跳進由紙板與鋼筋構成的座艙,透過聲音與螢幕模擬飛行。一位來自新竹的陳女士分享道:「坐在上面那個視覺就好像我們真的坐在飛機上面觀看南部的平原。」另一位觀眾則形容這種體驗如同一場驚悚的夢:「就像睡覺時雖然平靜,心跳卻很快,特別是夢到飛機掙扎著降落並最終墜毀。」

Kristine 則以「反烏托邦」形容這種體驗:「這簡直像主題樂園裡的遊樂設施。」另一觀眾 Benjamin 踏出座艙後,向正在幫他拍照的同伴敬了一個大禮,他坦言:「我思考更多的是跳進座艙的童趣,而非作品本身的歷史或哲學意涵。在美術館大廳看到這樣的仿軍事設備,確實出人意料。」

擁有政治學與亞洲研究背景的 Benjamin 指出,這件作品在 1950 年代是不可能出現的,這或許象徵了台灣與日本關係的升溫。自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去年當選以來,台日關係顯著進展,特別是高市曾暗示若台海爆發危機,日本可能進行軍事干預。

儘管策展人 Sam Bardaouil 與 Till Fellrath 未回應記者的置評請求,但創作出這件作品《偽飛行場》(Fake Airfield)的藝術家邱子晏在作品介紹中表示,該作品「探討了台灣複雜的身分認同,以及藝術家自身與這座島嶼碎片化歷史和政治地景的關係」。

《聯合報》藝文評論員陳飛豪則提出詰問:近期「重建台灣藝術史」時代現象的意義為何?他的評論將此展覽框架在一個更為直白的標題下:《酷兒、土著情色與國家慾望: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語」中的日本殖民美學》

在美術館白牆之外,台灣文化鬥爭的硝煙四起。長期以來,台灣因國際認同缺失與中國的主權聲索,在文化上一直處於「本土文化」與「中國影響」的緊張對峙中。然而,隨著賴清德總統在 2025 年演說中宣布強化「本土文化產業」以對抗所謂的「中國藉文化統戰」,情勢近一步急遽惡化。

賴清德總統近日演說中的幾處評論,具體反映了政府主導之「身分認同政治」的核心理據,以及在處理日本殖民臺灣歷史認知時的複雜拉扯。賴總統提到:

「日本殖民臺灣是為了推動『大東亞共榮圈』」,並以此對比認為「國民黨威權政府對待臺灣人民的方式,甚至比大日本帝國還要惡劣。」

在賴總統的論述框架中,日本殖民歷史被刻意拿來與「親中」的國民黨威權過去進行參照。這種修辭技巧的核心目的,在於彰顯臺灣擁有獨立於現代中國歷史發展脈絡之外的「獨特歷史身分」。透過將日本殖民時期描述為一種「相對有序」或「具備現代化動機」的統治,以此反襯國民黨時期的壓迫,藉此在文化心理上完成與「大中國敘事」的切割。

然而,這種歷史對比也引發了關於「歷史記憶洗刷」的爭議。在這種政治敘事的轉換過程中,日本過去在臺灣造成約 40 萬人喪生的殖民暴行,似乎被重新包裝與洗刷,轉化成一種相較於後來的威權統治而言,顯得較為「無害」或「常態化」的帝國殖民剝削。

在「本土文化產業」的推動下,「台灣感性」(Taiwan sensitivity)成為 2025 年最受歡迎的文化口號。「台灣感性」最初由韓國遊客發明,用以描述台北市老舊街區與 80 年代家庭作坊的懷舊氛圍。然而,政府迅速意識到其中的商機,將其整合為「復古潮味,台灣」的行銷包裝,將文化想像轉化為一種可以購買的「氛圍」與攝影噱頭。

在這種背景下,零式戰機這種「反烏托邦式」的「復古潮味」體驗竟出現在台灣最高藝術機構,反映了台灣因政治局勢而產生的的混淆歷史認知,以及一個尚未能回答根本問題的商業化文化產業:在台灣的藝術殿堂中,究竟什麼才應該被冠以「共同認同」的桂冠?

這種對歷史認知的選擇性重構與文化上的廉價快速包裝,正是當前臺灣文化鬥爭的關鍵戰場:

  • 認同的重塑: 歷史不再僅是過去的事實,而是被當作建立「新臺灣主體性」的素材。
  • 敵我的定義: 透過對比日本與國民黨,將統治者的優劣進行重新排序,進而影響當代對兩岸關係與臺日關係的立場。
  • 情感的動員: 這種敘事消解了殖民暴行的創傷,轉而強調臺灣在帝國邊緣發展出的獨特現代性,使其成為抵抗當前地緣政治壓力的文化資本。

儘管台灣文化本身尚未能回答身分認知的根本問題,但此次展覽仍展現了強大的探求能量。在看完 Young-jun Tak 長達一小時的編舞電影系列後,觀眾陳先生評論道:「雙年展談的主題不一定是溫暖或是樂觀的主題,但是他談的方式是溫暖,柔軟的。」

另一位觀眾 Chinny 則觀察到:「我不確定說[雙年展]主題有沒有很有連貫性或很完整的貫穿。也許你會有一個情緒,可以感覺到他不是絕對樂觀或是陽光,你可以感覺到這個情緒在行徑。」從 Ivana Bašić 的雕塑到《石肉》(Flesh in Stone)《摧毀你家,造一艘船,拯救生命》(Destroy Your Home)《新怪家族》(the triptych Daphne)《愛在死亡之後》(Letters from the Void),戰爭的破壞、碎裂的人形、流亡、腐朽與生長、苦難與肉體的痛苦,皆清晰可感。

正如陳飛豪所暗示,展覽在空間安排上具有辯證性。入口處 Alvaro Urbano 的《活畫(失竊的太陽)》(Tableau Vivant (Stolen Sun))系列撤除了傳統的圍欄,讓觀眾與雕塑近距離接觸。而最能展現台灣文化在身分探求中那種「幻象狀態」的作品,莫過於那些帶有調情式探索而非傳統啟迪性的創作。當身分政治被惡意敘事污染,文化便轉向私人、隱晦且帶有感官色彩的自我定義。

一、 陳柏豪(Skyler Chen):陰影下的酷兒敘事與權力交鋒

陳柏豪的繪畫作品從後印象派的素樸風格(Naive style)中汲取異域色彩對比,並結合早期立體主義對人體幾何構成的重塑。透過平面的光影處理,他創造出一種超現實的質感,將受試對象從具體的現實存在,轉移至半隱喻的象徵維度。

  • 符號的並置: 台灣古典酷兒文學的碎片、帶有性暗示的手勢與物件,以及威權體制的符號及其無所不在的監視感,皆在畫面中並列存在,卻又彼此躲藏。
  • 公共與私密的張力: 在其作品《跨世代的勇氣》(Courage Across Generations)中,陽光曝曬下的公共領域顯得空洞且充滿監視;然而,在那個介於光影之間的灰色地帶,男孩站立之處成為了城市陰暗角落中各種激動情緒的匯聚點。
  • 歷史的辯證: 這種將主體抽離當下的超現實構圖提出了一個深刻的詰問:畫作呈現的是台灣早已遠離的過去瞬間,還是僅僅是昨天下午的殘影?

二、 倪灝(Ni Hao):戀物、日常與勞動者的第二生命

倪灝的「襪子」作品集呈現了一系列引人莞爾的雕塑。這些襪子呈現膨脹且輕盈漂浮的姿態,與下方沉重且破損的日常物件形成鮮明對比——如車禍留下的破碎擋泥板,或是被用盡的濕紙巾包裝袋。

  • 慾望的轉化: 展場中同步播放著藝術家在網路上向買家出售自己穿過襪子的訊息對話。這些雕塑與對話紀錄交織出一個想像空間:戀物產品如何在性消費之外,發展出其情色美學的「第二生命」。
  • 身分的多元性: 藝術家在此不僅是一個創作者,也展現了作為一個人的複雜面貌——他或許曾身為成人產業的從業者,其作品挑戰了社會對勞動者與性消費物件的單一認知。

三、 雅浸・金朝恩(Joeun Kim Aatchim):凝結的動態,絲綢上的半成品肉體

雅浸・金朝恩的《沈潛》(Sinking Inward)系列,在一種獨特的韓國絲綢上描繪了多幅呈現運動姿態的裸女像。

  • 視覺的未完成感: 這些作品並非以完整的繪畫形式呈現,而是呈現出一種「進行中」的狀態——畫作被護貝、夾住並拉伸在框架上,彷彿藝術家的創作在某一秒被強行終止。
  • 空間的隱喻: 作品以矩形陣隊排列,觀眾在作品間穿梭,猶如在操場上穿過排成方陣的學童。這種排列方式誘發了觀者的好奇:若藝術家沒有出手干預並讓時間停滯,這些畫作最終會如何個別完成?
  • 凍結的瞬間: 當這些女性被「凍結」在運動的瞬間與空間中,觀者的想像力開始漂移——想像她們將如何完成那個動作,以及當她們穿上衣服後會是什麼模樣。

結語:破碎中綻放的生命力

在展場入口,恩里克·奧利維拉(Henrique Oliveira)巨大的裝置藝術《雜草》(Cizania)精準地為上述作品下了註腳。這件象徵著在裂縫中生長的野草作品,雖然因其粗糙的質地與龐大的體積難以成為社群媒體上的美照背景,但它那種衝破美術館玻璃窗、在破損結構兩側同時迸發的生命力,卻揭示了當前文化最真實的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