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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選|港人徐百弟參選記 拜票遇難題:你敢期望你這次(得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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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百弟為參選派發的宣傳紙巾。

走在淡水菜市場路上,廣東腸粉、淡水湯包等店舖琳瑯滿目。本地人、遊客熙來攘往,徐百弟細小身影,湮沒在車水馬龍之中,只能憑着他的紫色競選背心與半鹹淡的國語來識別。「你好,我是徐百弟。」徐百弟邊向經過的人自我介紹,邊派發印有自己宣傳單張的紙巾與長壽麵。途人大多頭也不回,到記者向他們解釋他是香港人,才一副驚訝的表情,並好奇一個非台灣人為何可以參選?

港人鮮有出戰台灣選舉,徐百弟在台灣維新黨邀請下,決定以其黨名義參選由淡水、林口、泰山、八里、三芝、石門組成的新北市區內範圍的立委。除了徐百弟以外,亦有在高雄的內地港人朱磊嘗試參選,但因取得中華民國身分證時間未滿十年而作罷。

徐百弟在 1997 年香港主權移交中國前便擁有「華僑」身分,故不受參選限制。選舉制度反映台灣政府對移台人士態度保守只是其中一例,港人在台灣移民過程諸多掣肘,審批居留機制不透明,不少港人被要求多次補交文件,導致審批時間不了期,另又提高投資移民申請身分證門檻,由一年變三年。

早前有報道指,根據台灣中央社查閱內政部移民署統計資料,2018年至去年10月底,香港居民赴台獲居留許可人數達 4.6萬人,惟獲定居許可人數只有 8132人,即不足五分之一,與早前官方指核准率超過 97%有不符。

徐百弟細小身影,湮沒在車水馬龍之中。

用參選化解港台分歧

在台灣居住逾十年的徐百弟,一方面了解台灣立場:有港人被揭發假投資移民、台灣本土有聲音擔心被瓜分工作機會、亦有憂慮被中共滲透、或因接收港人惹怒中共。但另一方面,亦有身為港人的切膚之痛,這位曾經在香港黃大仙區當了17年的前區議員,本來在台灣過着退休生活,他願再次披甲上陣,用參選來化解港台分歧。

政綱:把台灣打造成亞太區金融中心

政綱內寫着希望把淡水變成一個國際化的親水文化城市,把台灣打造成亞太區金融中心,又期望建立港人生活園區,「落實地方自治」等,一字一句到處都是過去香港的影子。參選背後的另一大目的,是為了再次喚起台灣本土與國際的關注,希望協助離散港人,「只有選舉先能夠將聲音擴大,先能夠表達你嘅訴求,如果唔係選舉嘅話,無人理你㗎。」事實上,他的策略亦相當成功,至今已經有多間國際媒體採訪,如《美聯社》、英國《BBC》、日本《NHK》、加拿大《CBC》、《德國之聲》等,同時亦吸引不少台灣與香港傳媒報道。

徐百弟拜訪新北市居民,宣傳理念。

為港人未來踏入台灣政治體系鋪路

在香港從政多年,一向亦是低調實幹,形容自己是「工兵型」,但徐百弟眼見港人情況水深火熱,來台港人又活在一片白色恐怖的陰霾下不敢發聲,「現時形勢好嚴重,我一定要有一啲做法,如果大家都唔肯做,個局勢一樣差,對中共、香港、台灣都係唔好,我唔想見到,所以我揹嚟做。」但他深知肚明,以 72 歲高齡再從政、外來人、政治資本有限,都是他的不足,背水一戰又是為了作先行者,為港人未來踏入台灣政治體系鋪路,他的選舉政綱也提到「粉身碎骨全正道、只圖希望在人間。」

選民問:你敢期望你這次(得票)是⋯⋯

然而,參選並不是流於理念,說到底亦要有選民支持。在淡水後山的興福寮,一枱上年紀的大叔、阿姨在屋內舉杯暢飲,電視上播着台語歌手黃妃的歌曲《追追追》的卡啦OK,歌聲響徹屋外,徐百弟登門拜票,穿着紫色的背心,上面印有醒目的「新北市第一選區」「立法委員候選人徐百弟」字眼,自我介紹後,又入鄉隨俗地走到飯煲前盛飯。

席間本來流動的國語聲,隨着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便換成閩南話,不諳台語的徐百弟仍笑咪咪地坐着,其中一人單刀直入說,「你們香港人來台灣,我們台灣人很歡迎你們來,但你參選的話,甚麼政綱能夠⋯⋯支持我們?」當了解到徐百弟背後的理念,其中一位感嘆:「(參選的人)一種是為了理想服務社會,比較少,另一種是為了炒地皮、買房子、投資多少錢賺多少,像你這種是為了理念,哪你敢期望你這次(得票)是⋯⋯」話未說完,徐百弟扒着飯,抬頭斬釘截鐵地搖頭:「不可能,不可能。」提問的人自圓其說:「又不能說是不可能,你就是來散播理念。(對,對)所以沒有目的選舉,你就很厲害。」徐笑笑說:「我是苦行僧,用我的身體來感動其他人。」

新北市居民與徐百弟同坐吃飯。

選區 37 萬選民 估計約 1000 名為合投票資格港人

席間雖有着不同顏色政見的支持者,但背景、文化、思想不同,加上面對土生土長的對手,一位 72 歲的香港人,要在這一枱 70 多歲的台灣選民中獲取政治認同,可謂天荒夜譚。更遑論在這個全台最大的新北市票倉,37萬名選民中,只有估計約1000名合資格在台港人投票,面對四個對手,在兵家必爭之地,徐百弟本着陪跑的心態,但助選動作亦毫不馬虎。

從早上做訪問,到菜市場派宣傳單張,再到山上向選民拜票,抱病在身的徐百弟全部親力親為,到下午時經已支持不住坐着打瞌睡,徐太心痛着他去小睡,但一見到有支持他的台灣人來拜訪,馬上又跑出來迎見。「冇㗎,佢一生都係咁。」坐在一方的徐太說到,2012 年時因為區議會落選,徐百弟與太太旅行訪台,來到淡水馬上被恬靜環境,生活節奏吸引搬過來。「我同佢講香港無機會,咪過嚟呢到試吓。」原來預算過的退休生活,竟是早埋下「出山」的伏線。

徐百弟競選活動由早到晚,下午體力不支睡着。
徐百弟競選活動由早到晚,下午體力不支睡着。

「實比共產黨追殺」

徐百弟這次參選,投資的不單是以自己荷包支付的 20 萬新台幣(參選保證金:區域立委候選人得票未達各該選舉區應選出名額除該選舉區選舉人總數所得商數百分之10,保證金會被沒入台灣國庫)。另外,他亦累積花了 30萬新台幣做選舉工程,前後共至少約 12 萬港元,預計無法「回本」,更重要是這一次的拋頭露面,高調為港人爭取,與中共唱反調,或會為他帶來風險。「今次參選實比共產黨追殺。」那所以是不能回香港吧?他默默地說,「係,返唔到㗎啦。」仍在港的女兒亦曾勸阻他不要參選,擔心踩到那條隱形的紅線,有後續行動,但徐百弟反問:「我哋有權要求人哋做呢啲嘢咩?」

1994 年當上黃大仙區議員,一做 17 年,經歷 1997 年回歸前後,又是支聯會常委,每年參與維園的平反六四燭光集會,儘管 2012 年來台,但仍是港台兩邊走,直至2020年後,便再沒有回港。時至今日,身邊曾共事的戰友,要不在坐牢,組織被解散,香港的新區議會選舉,投票率創新低,不足三成,新區議會人面全非。有否感到制度倒退?徐百弟想了想,「唔係倒退喎,完全係天翻地覆。」口在說笑,事實卻悲涼。

徐太(左)在談及徐百弟參選政綱之際,坐在一旁的徐百弟早因抱病坐着打瞌睡。
徐太(左)在談及徐百弟參選政綱之際,坐在一旁的徐百弟早因抱病坐着打瞌睡。

香港在2019年間經歷反修例運動,當中元朗 721襲擊,太子站831事件,令徐百弟特別痛心,看到政府處理方針在改,到後來香港國安法生效,對他來說,算是最後一根稻草。「這是香港人的命,港人本為天之驕子。」他嘆氣,「現時香港墮落,只能奴才治港。」「中共將香港變成恐怖地方,當然我哋策略變化都有少少影響,但中共借題發揮,強化控制香港嘅手腕。」

徐百弟當年是民主黨的「少壯派」,主張改革,但他也不禁想像 ,2019 年衝擊立法會的決定是否落入中共的陷阱,但亦理解事情會這樣發生,「水漲船高,我哋民主進程被人壓榨咗 20 年,我哋強烈反彈,對方又強烈鎮壓,就強化咗處境。」

對於台灣未來 主張「中止對立,化解分歧」

他感嘆,「有無辦法避到,冇人知。」在香港議題上,徐百弟態度明確,但對於台灣的未來,或許經歷香港一役,他主張「中止對立,化解分歧」,他說內地有「被壓迫症後群」,認為台灣的出路是政治模糊化,就如現時不少台灣人所說兩岸之間,維持現狀,不要去刺激。

徐百弟坐在車上前往各種競選活動。

回想過去政治生涯,徐百弟在擔任區議員時,曾向立法會致信,發表支持 2012 實施雙普選的言論,信中言辭尖銳,批評保守派實行「循序漸進」、「墨守成規」,怠慢香港民主進程,預示拖延會令支持民主者「覺得被欺壓、社會矛盾激化」,又說假如香港未來難保優勢,以「欲悲聞鬼叫, 我哭豺狼笑。」作結。這首本是用來歌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開國元勛周恩來打退四人幫的詩句,時至今日,徐百弟在台灣隔岸回望香港,感到處境猶其諷刺,但他仍未放棄理念,兩年前台灣舉行九合一大選,他撰文提到台灣算是世界的火藥庫,但「因為台灣是風眼,更容易營造覺悟思潮。」到今天他在別人的土地上爭取一席位,「雖然不可能,但大家都因此有盼望,希望有奇蹟。」那假如選不上,是否四年後再來,徐說不了,記者頓了頓,「呢啲就係選舉策略囉。」徐笑咪咪地說。

徐百弟與太太商討競選活動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