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移民潮，不同職業向世界出發，甚至喃嘸師傅也移民。入行 25 年的喃嘸師王聰，因政治環境轉變，近月帶著鐵劍、道袍，遠走英國曼城，做「移英喃嘸師」。「毅力無邊」，海外自行採購衣紙、自製紮作、一人破地獄，步步皆挑戰。他相信，不少老華僑或舉家移民的港人，想做傳統法事，卻苦無渠道，於是他重操故業，成英國喃嘸界「開荒牛」。
最近，他在居英港人群組貼出宣傳海報，引來激辯：「呢度英國呀！ 咪搬埋呢啲嘢嚟啦」VS「呢度英國呀！ 係接納多元文化嘅地方」。
王聰認為，信仰不應因移民而轉變，應互相尊重，對部分港人排斥、揶揄感「可悲」，「你會唔會笑穆斯林、會唔會笑猶太人呢？ 」他說，所有喪事，最重視慎終追遠，他希望將傳統帶到異鄉保存。
攝影：Joey Kwok
25年喃嘸師移英 接三宗老華僑喪事
40 多歲的王聰，父親做山墳墓地石廠，他 17 歲入行做喃嘸師傅，至今 25 年，跑遍香港各個山頭和村落，做祭祀科儀。他對近年香港政治環境轉變感憂慮，亦希望子女接受外國教育，於是在三、四個月前，帶著一把鐵劍、一件道袍闖英國。
目前他身處曼市，仍在找全職工作，故暫時做回老本行，當兼職喃嘸師。初起步，他已主持了三宗喪禮，全都是香港老華僑離世，後人為了長輩心願，在當地做傳統法事。
做圍村回流港人喪禮 發現海外市場
落葉歸根，他說過去曾在不同圍村做法事，有不少移居歐洲半世紀的老華僑，在海外離世之後，子孫引領回到香港做法事安葬。「我就問佢哋，本身有冇嗰類型師傅，喺嗰邊做任何嘢？佢話冇，返到香港先搵師傅去做。我就諗，如果我去嗰邊有冇機會呢？其實有，好缺呢一類人。」
他感到，不少海外港人想以華人傳統儀式處理身後事；亦有些在香港有拜祖先習慣的朋友，舉家移民想繼續供奉，「呢邊可能係冇相應嘅師傅或者文化提供。其實我覺得，好多朋友想喺呢邊做，但係冇渠道。」
從朋友入貨衣紙 自製紮作
在英國，缺乏白事神料，成最大限制。譬如要買金銀衣紙，唐人街可購得的種類有限，剛好王聰認識一位倫敦朋友專營衣紙生意，解決貨源問題。他也懂得做簡單紮作，例如牌位、招魂幡等，但俗稱「妹仔」等的紙紮公仔，則製作複雜，難以提供。「香港太方便，工件嘢太易攞，呢度你搵人紮套嘢，我諗機會係零，就算我識紮，我都唔會同你紮，要嘥好多時間才出到一套紮作。」
當地也較少有如香港般提供整套喪禮「一站式」服務、配套充足的殯儀館，常見是小社區內的喪禮場館，裡面有小禮堂，可用作各種身後事、追思，他一般在此做法事。
有一次，他到倫敦做法事，來回開了十小時車，舟車勞頓，教他最難適應。那裡有土葬山墳，亦有華人墳場，「那位朋友的爸爸拜開神、有拜觀音和祖先，想做返傳統那一套出來，一定唔係做足香港那套，但基本嘢都齊。」
「無配樂」一人破地獄 人手成法事限制
較為港人熟知的喪事科儀有「破地獄」，在喪禮場地擺放一個火盆，盆邊放九塊瓦片，旁邊幾位喃嘸師訟經、敲打樂器及吹啲打，一位喃嘸師領著孝子、圍住火盆行，喃嘸師用道劍打碎瓦片，象徵帶亡者走出九幽地獄。
在英國做破地獄，則較為簡化。王師傅提到，當地沒有足夠喃嘸師參與訟經配樂，由他一人完成整套儀式，帶孝子打碎瓦片、跨火盆。他解釋，以前「師太公輩」，大部分儀式，都可以由一位師傅完成，沒有配樂，雖步驟簡化，但他覺得分別不大。喪禮中其他儀式，同樣可以在海外完成。
不過王師傅說，一些較大型的祭典儀式，就難在海外實行。例如打醮中的「坐蓮花」，作為道教的「濟度」、替亡者赦罪，這儀式需合共六位師傅進行，亦要求有蓮花壇，在海外難有相關配套。
集誌社檔案：喪禮不只破地獄
道教祭禮儀式稱為科儀，對於重視慎終追遠的道教，是極為重要一環。科儀具備傳統規範與禱告經文，「科」是具法則的動作、「儀」是儀式。
一場喪事裡，常多人認知的科儀有「破地獄」，因其動作較具「觀賞性」，今年一套以香港殯儀業為題材、由黃子華及許冠文領銜主演的電影，亦命名《破·地獄》，但其實「破地獄」僅屬喪禮儀式其中一個步驟。
一般喪事科儀，會先做「開壇」、「請神」、「召靈」。繼而再做「破地獄」，象徵拯救亡魂出地獄；然後是用紙紮金橋銀橋，配以訟經，做「過橋」儀式，送別亡魂。
入鄉隨俗？ 一場居英港人的文化爭辯
最近，他製作了一張宣傳海報，上面寫道「駐英香港喃嘸師傅王聰道壇」，承接功德法事、紅白科儀，然後貼在 Facebook 不同移英港人群組。帖文在各群組掀動很大迴響，掀起一場文化衝突爭論。
有留言批評，他硬將中國傳統帶入英國，不入鄉隨俗，「呢度英國呀！ 大佬！ 咪搬埋呢啲嘢嚟啦」、「你又睇吓唐人街，有冇燒衣拜神？」、「唔好把鬼差文化帶來英國」。
隨即引來大批人反駁，「呢度英國呀！ 大佬！ 係接納多元文化嘅地方」、「認為無需要的朋友，或者無諗過有人移英後，有家人在英離世」、「你唔啱睇唔係全部人要就你哋價值觀，和而不同你哋識唔識」、「事實證明最否定香港文化同最抗拒多元共融，就係香港人」。
王聰指，自己原本沒注意相關討論，有朋友問起發生甚麼事，他才知道有此迴響，坦言意想不到。「其實只係一張卡片嚟。我照住舊時嘅卡片來寫，不過用program整咗張poster，覺得幾靚，就扔畀太太放上網。」
信仰應互相尊重 港人排斥嘆可悲
「其實係幾可悲……」王聰回應有關文化爭議時說，在海外做法事，就算是念經，也是按照傳統、用自己的語言，認為信仰不應因移民而轉變，宗教禮儀也非容易「入鄉隨俗」的事。「可能有啲印度嘅朋友係印度教嘅；又可能係回教嘅，佢哋都有清真寺」。而華人文化講求慎終追遠，供奉祖先的習俗流傳多年，「可能喺香港有供奉自己歷代祖先 ，點解我去到英國，唔可以供奉，係咩理由？」
他說，信仰本應互相尊重、沒有衝突，「唔去裝香嘅，咁佢咪唔好裝囉，唔緊要㗎。我個人意見就冇咩衝突，可能有人揶揄、講笑。調返轉頭，你會唔會笑穆斯林、會唔會笑猶太人呢？ 點解你要笑返自己傳統？」他表示，香港本是中西合璧城市，不理解香港人到了外國，反而會斷絕、排斥自己的傳統信仰，「每個人的宗教都不同，但你唔可以抹殺咗佢喺香港嘅存在價值。」同時，他覺得喪事的其中一個意義，是安慰在生者，替他們完成先人的心願。
若有緣分會收徒弟
王師傅說，會在英國做喃嘸師「開荒牛」，其實也希望做保育工作，把傳統帶到海外保存。喃嘸師入行，一般分為拜師的弟子，以及繼承父業的「蔭生」，但學師幾年才能成為師傅，期間要做搬搬抬抬等粗重功夫，辛苦而沒有穩定薪水，故入行者不多。拜師出身的王師傅說，若有緣分，也會考慮收徒弟，把技藝流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