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書展昨日落幕,書展場內最少八本書「被下架」。即使在牆外,圖書館、書展、書店 … 禁書處處,牆內的世界更甚。《集誌社》訪問一直書寫獄中點滴的邵家臻、劉頴匡女友 Emilia、為囚友免費送書的「眾囚書」,了解牆內的他們,在讀甚麼?又能讀甚麼?
「讀書令我高過監獄」,因 2014 年佔領運動,身陷囹圄八個月的邵家臻強調。他憶述在獄中哭走了「20 磅的淚水」、害怕「被遺忘」,但憑着一行禪師、周保松和程翔等的文字,找到「局限中的間隙」、尋找寸心自由。
2019 年 10 月出獄後,由牆內走到牆外,他先後把牢獄點滴寫成六本書;矛盾的是,最新著的《坐監情緒學》和《字𥚃囚間》,不單成為「監房禁書」,亦是牆外灣仔書展的「下架書」。著書過程,他曾軟弱、猶疑,對出版卻步,「出就多事,唔出就無事」;令他下定決心的,是一份“Committing to memory” 的責任。
記者:Gwen Chan; 攝影:Jimmy Tse

上周當灣仔書展下架最少八本書,邵家臻來到獵人書店的「小型出版銷售場」,在這裡談獄中讀書點滴。
讀書如何令你「高過監獄」?
上周,灣仔書展最少八本書「被下架」之際;深水埗的獵人書店正在辦「小型出版銷售場」,十個進不了或不進書展的出版社參展,賣書展沒賣的書,閒日下午,依然摩肩接踵。
「讀書嘅時候係最自由嘅、讀書嘅時候係最自由嘅……」邵家臻端坐在獵人閣樓的沙發,對記者堅定的碎念。他翻開四年前的作品《帶一本書去坐監》,裡面介紹了九本獄中閱讀的書卷,是他身陷囹圄 163 天的「閱讀報告」。他熟練的揭到第 8 頁,指着前中大副教授、「佔中三子」陳健民寫的序章,篇名《讀壞腦得自由》,淡然道:「係啦!無錯!咪讀壞腦得自由囉」。

2018 年 11月,佔中九子因參與佔領運動,被控串謀或煽惑他人干犯公眾妨擾等罪名;邵家臻(右三)最終被判囚八個月,於 2019年 10月獲釋。(資料圖片)
囚禁牢獄的日子,衣食住行處處受限制,何來自由?「你揾到嘅係局限,我揾到嘅,係局限裏邊嘅間隙」,邵家臻口中的自由超越了肉體,指的是精神、靈魂層面上的超脫,「坐監困得住你嘅肉體,困唔住你嘅靈魂、困唔住你嘅精神」。
他笑稱,監房𥚃的人都是存在主義者,能在絕望中,看到希望;在選擇匱乏下,看到選擇;在沒有意義裡面,尋找意義。小至驗血時「伸邊隻手指比佢篤」、叫私飯時「嗌一杯凍檸茶」,都是被囚人士珍而重之的「自由」。
「讀書令我高過監獄」,他簡而言之地,形容書本的力量。正如《帶一本書去坐監》的封面,他坐在一疊高高的書上,越過赤柱監獄的高牆,既在埋頭閱讀,又在俯瞰牆外的世界。說起書,他滔滔不絕、繪形繪色地描述,「睇書好似去旅遊咁,帶你去不同地方,帶你去不同人生、不同歷史背景… 讀書人,都會好嚮往呢種思想自由、創作自由」。

2020 年出版的《帶一本書去坐監》,封面的邵坐在一疊高高書上,越過監獄高牆、俯瞰牆外世界。
在牆內,你閱讀的是?
邵家臻帶來數本獄中書,一本本的書脊上寫有他的囚犯編號,都是他當年身陷牢獄,日夜不釋的書卷。有他一臉嫌棄,笑言「悶到死」、村上春樹所著的《發條鳥年代記》;有當時還能入獄的《重返天安門》;還有他重點介紹、由程翔書寫的《千日無悔:我的心路歷程》,記敍了程翔獄中的心路歷程,也分析了單獨囚禁對人的影響。
《千日無悔》四百頁的內文,仍保留着邵家臻單獨囚禁期間,留下的摺角和筆記,封印着他在「磨難中得到的共鳴」。書本亦啟發了他在獲釋後,關注囚權福利,包括在立法會議員任期間,動議成立監察懲教署的獨立委員會,其後成立民間組織「石牆花」,就囚權議題、獄政改革發聲。
「共鳴之後,唔係完咗,而係可以做啲嘢去改變」,這份來自程翔的啟發和力量,令一直篤信基督的邵家臻,稱他為「除咗上帝之外,活生生嘅人版」 。

資深傳媒人程翔的《千日無悔》是其中一本啟發邵的書,為他解構了行動的力量。
集誌社檔案:指涉間諜罪內地囚五年 程翔出獄著書
程翔,香港資深傳媒人,早期加入香港《文匯報》,曾升任副總編。1989 年「六四」後離開。2005 年,他時任新加坡《海峽時報》駐中國首席特派員,因撰寫文章質疑中共簽署中俄新邊界條約合理性,被指涉「間諜罪」被捕和扣留;翌年被判罪成,判囚五年,2008 年獲假釋。
出獄四年後,程翔在 2012 年出版《千日無悔:我的心路歷程》,披露他服刑的心路歷程、被捕箇中原因和細節、分析了單獨囚禁對人造成的創傷、牢獄生涯對人性的扭曲、比較「間諜」和「國家機密」在中國的定義等等。

邵家臻在單獨囚禁期間閱讀的獄中書,留下了不少摺角和筆記。
沉重嚴肅的政治犯無悔自白,為邵家臻建構了一份行動的力量;至於心底的軟弱,他當時又是如何從中釋放?他直言,在獄中「無咗 22 磅 ,20 磅係淚水」,憶述自已曾有一份心結,擔心「白坐」、「被遺忘」。而他這份心結,被周保松在《我們的黃金時代》,對雨傘九子命運的審判的描寫紓解了,「當你的東西,已經成為文字、成為書本就安落得多,就無咁快被遺忘」。
19 年被囚期間,遇上反送中運動,邵家臻卻只能隔著電視看抗爭;他當時靠着一行禪師的書得到釋懷,「雲、霧、雨,三種狀態,其實是同一件事。我喺監房、我喺街頭、我喺議會、我喺課室,只係狀態不同,其實我都喺度,我都喺度…」。
「我依家都係咁諗… 喺監房時,我覺得同外面嘅人一齊;依家我係出面,我覺得我仲係入面,同佢哋一齊」,邵家臻眼泛淚光,喃喃唸着,「咁諗好似好變態」。

邵家臻上月在西九法院外輪候旁聽 47 人案求情。他說即使現身處獄外,仍然覺得跟昔日戰友一起。(資料圖片)
推薦牆內的他們,閱讀甚麼?
邵家臻念茲在茲的「佢哋」,自然是因 47人案還押的「昔日戰友」。入獄數年,他慶幸朋友們,找到了生活的節奏:看書、運動、操練、寫信、看信 ……「食得、瞓得、痾得」。不過,邵家臻透露, 23 條在三月通過後,眾人曾因其減刑規定而大受打擊,形容他們像回到三年前突然還押的狀態,「涕淚交流,夜不能寐」。
面對大受打擊的同伴,他眼眶閃爍着淚光,淡言自勉「先處理情緒,後處理決定」,而處理情緒的良方,邵家臻還是那招,「讓書幫你默想,讓書讓你安靜」。他認為,閱讀能讓人心安,而人心安,就能讀書,兩者互相補足。
讓他為囚中同伴推薦書目,他面露難色,不願說得具體,害怕「講邊本,禁邊本」。為着戴耀廷,他推介「臺灣轉型正義」系列書籍,因為他眼中的 Benny,不只具歷史的高度、 廣闊的思維,亦擁有天真、樂觀的性格特質,能夠在苦牢中從歷史中學習,「第二個都唔會做到」。
被邵家臻形容為「硬漢子、在牢中仍不低頭」的林卓廷,他想起了一些描述「香港人的執著、精神」的書目,希望為其推介;至於,說到狀態不佳的「長毛」梁國雄,邵家臻神情憂慮,建議「毛哥」多讀宗教類書。

在牆外的圖書館、書展禁書處處,牆內更甚;談到為囚友推薦書目,邵家臻面露難色,不願說得具體,害怕「講邊本,禁邊本」。(資料圖片)
集誌社檔案:23 條增犯國安罪行者獲釋門檻
《監獄規則》原訂明刑期超過一個月的囚犯,可因勤奮及行為良好,而獲減不超過總刑期的三分之一。今年三月生效的《維護國家安全條例》同時修訂《規則》,訂明因危害國安罪行而服刑囚犯,須獲懲教署長信納「不會不利於國家安全」,否則不能獲得減刑。
該條款亦適用於,在 23 條生效前、當日或之後被判刑的國安囚犯。換言之,現時服刑的國安犯,若 23 條生效前未出獄,同受新例影響;外國美國隊長 2.0 馬俊文今年3月25日就未能如期出獄。由於「47人案」涉國安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罪成、連同認罪的 45 人,同樣未必可獲扣減刑期。
在牆外,你為何書寫?
出獄已五年,邵家臻最近還讀着不少書寫牢獄之苦的書,如日治時期被囚的基督徒王明道、描寫在德軍納粹時期,被囚在荷蘭後屋日常生活的《安妮日記》等。這些書本,他表示不會推介予在囚朋友,「依家呢個階段,佢哋唔洗啦,坐咗『三轆幾』,佢哋本身就係一本書」。
默默閱讀以外,邵家臻還在默默書寫。自 19 年出獄後,他出版了共六本關於獄中經歷的書本,其中包括在早前書展被「下架」的《坐監情緒學》、《字裡囚間 — 明就明唔明就黎明》。書展被禁,邵家臻形容是「又有心理準備、又無心理準備」,他承認,現時限制每日增加,寫書和出書是種堅持,買書藏書亦然。
「堅持寫書出書」的他亦有脆弱一刻。回想《坐監情緒學》的誕生,他笑言,當時其實「出都唔想出」,明明稿子全已遞上,心情依然糾結,「出就多事,唔出就無事」。
最後令他下定決心的,是一份責任、一個任務。下決定的一刻,他身處倫敦帝國戰爭博物館內、猶太大屠殺的展覽館區,「他們幾苦都好,亦會收集一些當時的文書和文件,把故事留傳後代」。就這樣,他佇足在展覽主題——「Committing to memory」的字句前,暗暗下了決定。

限制每日增加,邵家臻形容「寫書、出書、買書、藏書」同是種堅持。為傳承記憶,過去五年他出版六本著作,部分已成牆內牆外禁書。
當刻,邵家臻致電妻子,告知出版新作的決定,笑言其時「呃」着她,承諾不做宣傳、不做讀書會,才令她「收貨」。說畢,他又燦笑着,「讀書會,結果都係照做……佢都要收貨,老婆嚟㗎嘛。」
有勇氣下決定不容易,邵家臻形容這是一種福氣。說到福氣,他突然十分感觸,停頓良久後說,每次探望獄中同伴,能在在登記名冊上,關係一欄寫出「朋友」,是「與有榮焉」,感嘆「能和他們做朋友,這是何等的福氣」。
邵家臻書寫的一本本獄中點滴,諷刺地成為「監房禁書」,如數年前出版的《坐監記》被指「影響監房秩序」,已無法進入監獄。好友們摸不著、讀不到,但他沒頹然泛淚:「佢哋知我會寫,我相信佢哋睇到……」他憶述,當時能克服猶疑、軟弱,還是因為一位「重量級」的朋友家屬,鼓勵他「好睇啊、寫啦」,像「幫我撳掣」。
那麼,現在他對得住那位「幫佢撳掣」家屬?總結這些年的高與低,鬚鬢花白的他沉思須臾,揚言道,「我無負天下人、只負我家人、只負我愛人」,目光堅定地強調着「行到𠵱家,我好對得住、亦對得住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