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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資撤華|歐美企業紛裁員 失業中產的選擇:躺平、移民、開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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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一年,「外資撤離中國」屢成熱話,全球大型資產管理公司之一法盛 (Natixis) 年初分析指,趨勢將在 2024 年加劇;中國商務部則強調外資有進有出符合市場規律,撤資之說是外界「炒作」。官方經濟數據被指不透明、公信力受質疑,對「外資撤離」之說,外界或仍覺如霧裡看花;然而在北京、上海等一線大城市,不少中產已感受到外資撤離的陣痛,中國記者于小白記下他們如何面臨新一波失業潮。

特約記者:于小白

中國官方反駁外資撤離一說,但不少北京、上海中產加入失業大軍,感受到外資企業撤離的陣痛。

瑞典愛立信裁員最少 240 人

4月中,Wendy (化名)正式收到了公司行政部門發送的關於「到期不續約」的郵件通知,意味她與公司簽訂的三年工作合約,在 5月 18 日到期後,公司將不再與她續簽新合約。這是一種變相裁員方式,按照中國勞動法規定,公司會額外支付她三個月工資作為賠償。

愛立信並不是第一家縮減中國業務的外資企業。早在 2023 年年底,便已有多家外企公開宣布退出中國市場,裁撤大量員工。其中包括美國網絡安全公司趨勢科技(Trend Micro)、思傑系統(Citrix System)、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s),以及戴爾(Dell),其中戴爾宣布到 2027 年將完成遷出全部產能。

Wendy 服務的公司為瑞典通訊巨頭愛立信 (Ericsson) 的北京辦公室。在她收到公司行政部門正式不續約通知的一個月前,愛立信召開了中國區大會,宣布中國區的業務權限、崗位數量將逐步收縮,作為市場調整的一部分。4月 18日多家內地媒體報道,愛立信已證實在華裁員 240 人,主要影響中國研發中心,報道同時指公司計劃在未來幾個月進一步裁員。

資產管理公司法盛 (Natixis) 分析外資撤離中國趨勢將在 2024 年加劇,商務部則強調撤資之說是外界「炒作」。(資料圖片)

商會報告僅一半企業視華為投資地 歷來第二低

2024 年 2月 1日,中國美國商會(AmCham China)發布了 2024 年度《中國商務環境調查報告》。報告顯示,在華美國企業 2024 年面臨複雜前景,逾三分一受訪企業感到在中國受歡迎程度有所下降,在中國市場開放程度、市場准入、監管執法中受不公平待遇等方面抱持擔憂;至於技術和研發行業,在網絡安全和知識產權等則面臨較大挑戰,主要受限於美中技術脫鉤和數據安全政策等因素。

根據報告,一半受訪企業將中國列為全球首選或前三位投資目的地,此一數據僅僅高於 2023 年報告的歷史最低位 45 %,屬 25 年以來第二低。而綜合外匯管理局的「外國直接投資額淨流入」和商務部「中國對外投資額」,2023年中國的外商直接投資額約為 1808.5 億美元,低於 2022 年 1903 億和 2021 年的 3340億美元。

美國國務卿布林肯一連三日訪華,今(25日)與上海市委書記陳吉寧會晤;早前美總統拜登宣布向中國鋼鐵加徵關稅、簽署TikTok 禁令,令外界關注中美關係發展。(相片來源:Antony Blinken X)

脫鈎、制裁致企業在華市場萎縮

對於自己「失業」的結局,Wendy 早有預感。

早在 2023 年 10月,Wendy 所屬部門的負責人非常坦率地告訴員工,公司正在西班牙組建新辦公室,部門負責業務會分一部分予西班牙辦公室,期待員工可協助西班牙同事盡快熟悉相關業務。雖然沒有更進一步說明,但 Wendy 和同事非常清楚,新組建辦公室是他團隊的 backup。「現在的大環境下,我們隨時會被拋棄」,她說。

很快她的猜想得到了驗證。同年底,Wendy 的同事便收到了公司合約到期不續約的通知,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空間,有關同事今年初約滿後便離開了公司。自此,到期不續約便成為了愛立信在中國區域裁員的主要方法。短短幾個月內,通過這種方法,Wendy 所在部門已由原來的 11 人縮減到了只剩 7 人。

愛立信的「撤離」屬有跡可循。因歐美國家對包括華為在內的中國企業實施制裁措施,尤其是瑞典電訊監管機構在 2020 年 10 月 20 日宣布,出於安全考量,禁止中國通訊集團華為、中興參與該國 5G 網絡建設;事後,中國政府對愛立信等歐美企業實施對等制裁。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前政府機關工作人員表示,在招標項目和政府、企業單位採購中,被制裁的企業不會中標,更不會出現在集中採購名單上。

如此一來,歐美企業在中國市場大幅萎縮。財報顯示,2021 年愛立信在中國市場銷售額相比 2020 年下滑了 46 %,此後銷售額持續下跌,市場份額遠低於華為、中興和諾基亞。

市場的慘淡讓裁員行為看上去順理成章。

民族主義高漲,面對歐美國家制裁措施,中國政府以對等制裁回應。(資料圖片)

兩度被裁員 外資員工嘆成犧牲品

自 2007 年大學畢業工作至今,Wendy 共經歷兩次裁員危機,上一次發生在 2021 年 3 月。當時她於一家美國知名路由器研發公司工作,因中美貿易戰不斷加劇、兩國關系持續惡化,其公司在中國的業務幾乎被攔腰斬斷。於是,在事先沒任何裁員徵兆的前提下,一個忙碌的工作日上午,公司總部通知全體中國辦公室員工將結束營運,給予所有員工 N+4 裁員賠償;員工在兩天內需整理自己個人物品、接受賠償、離開。

對於兩度被裁員,Wendy 坦言與個人能力無關,外資撤離是政治問題,自己只是中國與世界脫鈎過程中的「犧牲品」。暗箱操作、政策走向不明確以及民族保護主義傾向愈發突出,是外企選擇離開中國的主要原因。中國美國商會《報告》指出,有 57% 會員企業對中國進一步對外資開放市場的承諾表示不確定或信心不足。

德國上海企業將裁員一千人

陳明(化名)曾在某知名歐洲企業設在上海的辦公室擔任高層,早在 2015 年,辦公室團隊便收到歐洲總部要求,要調高中國市場營收額目標一個百分點,卻未對全球其他市場作出相似要求。對於這一舉動,總部的理由很充分:中國對外政策的不連貫以及國家宏觀政治的保守轉向,使公司在中國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與風險,調高 1% 營收額僅為了抵消公司或遇到的風險。

但很遺憾,這家歐洲公司在中國的實際營業額,並未能按總部的期望逐步上漲,相反在 2020 年後穩步下降。企業在今年初便傳出要在中國大量裁員的消息,陳明證實了裁員消息的準確性,表示最少波及 1000 人。

有學者認為外企撤離將加重中國失業率,統計局「完善」統計方法重公布的青年人失業率為 15.3%,社會輿論普遍存疑。(資料圖片)

對於外企逐漸撤出中國,中國人民大學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教授直言,這無疑加重了中國的失業率,進一步加大中國經濟復蘇難度。中國統計局年初公布的 2023 年全國城鎮調查失業率平均為 5.2%;去年八月暫停發布的「全國青年人等分年齡段的城鎮調查失業率數據」,在「完善」統計方法後不再包含在校生的16-24歲勞動力,最近公布失業率為 15.3%、低於去年六月的 21.3%。這些數據社會輿論普遍存疑,該名教授參考疫情初失業、房地產和互聯網去泡沫化情況,結合出口、消費等萎縮數據,估計「失業率至少40%」。

內捲下轉職外資逃離 996 突遇「中國化」 

2021 年楊景濤(化名)離開騰訊,加入一家國際知名的外資芯片製造公司任程序員。

他從騰訊辭職,原因是「想自己活得像個人」。跟其他中國互聯網公司一樣,騰訊奉行「996」(即朝九晚九、一周工作六天) 的工作制度,極度「內捲」的工作環境讓楊景濤身心俱疲,且對「加班」產生了創傷後壓力症。以致於在最初加入外資芯片企業於北京辦公室時,在下午六時正常下班時間,他根本不敢走;經領導嚴厲勸說後,他才敢和其他同事一樣準時下班。

因此,當 2023 年底公司內部傳出消息指,中國辦公室要從美國總公司剝離、成為單獨中國公司,公司名稱將由原來「××」易名為「××中國」時,楊景濤開始脊背發涼。

將中國辦公室剝離,美國總公司是經過充分考量。2022 年年初,俄烏戰爭爆發,芯片公司在俄羅斯的辦公室,有逾七成員工無法正常工作,對公司全球布局和產業鏈供應造成致命打擊。儘管芯片公司緊急轉移員工,將受影響工作轉移至全球其他地區,但戰爭造成的影響至今仍沒有恢復。

「所以從這個角度考慮問題的話,也可以理解公司的做法」,楊景濤說。台海兩岸政治不穩定或導致區域衝突隨時爆發,中國政府多項數據和訊息不透明,使芯片公司將中國列為「風險地區」。楊景濤指,「中國化」是公司應對潛在風險措施之一,緊隨其後的是業務收縮和裁員,證據顯示中國業務已逐步被轉移至新加坡和馬來西亞。

內地互聯網企業奉行「996」,外資成為不少內地畢業生逃避「內捲」的避風港。(資料圖片)

中資企業不遵勞權 外資企業成奢望

外企的「中國化」亦意味著企業在裁員時,將不再像外企一樣「正規」和嚴格遵守中國勞動法。這也是楊景濤最擔憂的地方,「我們組已經有一位同事被逼自動離職了」,他說。

在中國職場,為節省裁員賠償支出,公司裁退員工時不時用各種手段逼迫員工離職,或者以離職證明或就業背景調查作籌碼,迫使員工主動提出辭職。這樣一來,員工根本無法根據勞動法拿到相應賠償,公司則能省去一大筆支出。在這種大環境下,如何在不引發負面輿情下,將員工成功辭退,是企業要求人事部門必須掌握的核心技能。

種種突破底線的操作也是 Wendy 堅決不投身中國企業的主要原因。在她看來,中國企業只是把員工當成「牲畜」一樣在用,從來不會考慮員工的身心健康。

2021 年春天,她服務的第一家美國路由器公司撤離中國後,失業的她本有機會加入一家發展迅速、在全球擁有龐大用戶數量的中國互聯網公司。公司人事部和相關負責人對她的背景非常滿意,但將面試安排在了晚上九時進行,表示這是正常工作時間。Wendy 在社交軟件上查閱相關訊息,發現公司存在不支付加班費、暴力裁員等種種惡劣行徑;於是決然放棄機會,決定今後絕不加入任何中國企業。然而在外資撤離潮下,重回外企,已成為了奢望。

中產的選擇:躺平、移民、開滴滴

面對再次失業,Wendy 清點了自己的銀行存款,「錢不多,但是省吃儉用的話,還可以支撐一段時間」,她說。所以她決定暫時躺平,準備在社交媒體上開設賬號做博主,以期待發現新的掙錢機會。

楊景濤則決定移民,他在三月份從北京到香港辦了一張匯豐銀行的銀行卡,「先把錢轉移出去,我現在也在看國外的程序員工作機會,找到合適的我會立刻走」,他說。接下來,他準備去加拿大。

陳明現雖尚未被裁員潮波及到,但他篤定在這樣的大環境下,自己終將難以倖免,作為個體,他根本無力與宏觀環境抗衡。而作為一個年逾 40 歲的「職場老人」,就業市場的年齡歧視也讓他感受到了很大的壓力,「以我的年齡,現在失業的話,基本上很難再找到工作了」,他說已經做好了準備,失業後就去開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