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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坑西邨1|預了破產、瞓街 堅持抗爭直至被抬 最後留守者:要講出自己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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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基權在露台敲打寫上冤字的不鏽鋼兜,冀以行為藝術,將邨民「悲慘」心聲,帶出邨外。

敲煲鳴冤 最後的留守者:將聲音帶出去

周日(10 日)下午,遊人在大坑西邨地下拍照遊覽。「噹噹!噹噹!」民康樓六樓突傳來巨響,在一個掛起「要安置」裝置的露台,郭基權冒出來,用木條敲打寫有「冤」字的不鏽鋼兜,吸引樓下一班遊人和記者注目拍照。「那天很多遊人和記者前來,我便吸引他們注目,希望他們將大坑西邨的聲音帶出去。」郭基權說。

紙條封屋 收賣佬上門吟唱

大坑西邨沒升降機,柔弱光線從一格格殘舊的通花磚,透進民康樓的樓梯,攀過六層樓,便到郭基權的家。這條走廊,聽不見昔日響亮電視機聲,只有收賣佬每小時來回吟唱:「收賣舊電視機、錄影機、舊手錶……」

六樓有 15 個單位,有 13 戶的鐵閘貼了「封屋」字條,寫道:「此單位只供工作人員及授權人士進入,未經許可非法擅闖將送官究治」,蓋上平民屋宇的印章。這一層餘下兩戶亮燈,其中一戶住著郭基權和他妻子。 64 歲的郭基權,約 2000 年跟妻子搬進大坑西邨。該單位原本是外父持有,後來外父去世,轉至郭妻,夫妻住在這裡 20 多年。

大坑西邨重建在即,多個單位鐵閘貼了「封屋」字條,也有單位鎖上鐵鏈。(梁文熙攝)

製作道具擬一人遊行

單位門外裝了一盞小白燈,擺兩張椅子、一箱鏍絲工具、手拉車和木板,化身一個小小工作室。「死線」前三日中午,郭基權用髮髻紮起灰黑的長髮,穿著寫上「慘」字的白 T-shirt,坐在門口椅子,製作示威牌和請願車仔。他打算未來幾日,在石硤尾一帶爭取街坊簽名,稍後「一人遊行」到地政總署請願,反對平民屋宇的重建安置方案。

他是一名岩土勘探員,早前工作弄傷手指,「重建令我心情不穩定。老婆不給我出街了,怕我心神恍惚時候,過馬路會被車撞倒。」他豎起包紮著的左手食指,用其餘的手指拿著工具,慢慢製作示威道具。他希望,趕在重建巨輪壓下時,盡力抗爭。

他參與這場抗爭逾一年,從 2021 年重建計劃出爐,便提意見,求安置。去年六月,平民屋宇向街坊提出兩個安置方案:領取租金津貼,五年後如合資產審查,可回遷大坑西邨;或領取一次性津貼,永久遷出。有街坊反對,批無單位安置、不滿回遷設資產審查,抗爭一年。

留守大坑西的郭基權仍堅持抗爭,他在單位外裝了小白燈,擺兩張椅子,如化身工作室,製作抗爭道具。
大廈走廊掛起一塊「悲」字白布,是郭基權的「行為藝術」創作,控訴平民屋宇安置方案不公。

指回遷方案「魔鬼在細節」

郭基權通過資產審查、符合回遷資格,但他沒簽署回遷回條和退租協議。他質疑,回遷方案「魔鬼在細節」,回遷單位比公屋小一半,「給我們回簽的單位面積,是平均一人不少於七平方米,合理嗎?好像施捨鄰憫,這是很不符合現代的標準,但就跟公眾講,我有房子給你住。」

翻查資料,現時房委會小單位設計,一或二人單位的室內面積約 14 平方米、二或三人單位的室內面積約 22 平方米。本土研究社去年二月調查,2020 年起落成的新公屋,一至二人單位皆是 14.05 平方米。根據房委會計劃,凡居住密度低於每人七平方米的公屋擠逼戶,可申請調遷到較大單位。

2021 年統計處數字,居於分間單位(劏房)的人均居所樓面面積中位數是 6 平方米。2022 年國家主席習近平七一講話指,盼望港人的房子「住得更寬敞一些」。該年《施政報告》提出為新建單位面積「封底」,房委會於 2026/27 年度起落成的公屋,除了一至二人單位外,一般面積不少於 21 平方米。

另一幅巨型「慘」字白布,訴說街坊的心聲。(資料圖片)

爭取回遷之前有居所安置

回遷之前的五年,兩人家庭可獲 60 萬元津貼,以及 3.8 萬元搬遷費。郭基權坦言數目不合理,他舉最壞情況,現時搬出,私樓一般簽約兩年,如兩年後未能續約,則要再搬、到第四年再搬,最後再搬回遷,合共要搬五次,除了要應付租金、還要搬遷傢俱等費用。「搬一次屋你花多少錢,三兩萬都少了,要搬傢俬,亦不能忽視地產代理佣金。如果到時回遷給我一間清水房,我又要裝修,裝水錶、煤氣、電費、按金等,你說 60 萬津貼是不是一個合理數目?」

郭基權在家的窗外,掛了一個寫上「要安置」的裝置,表達訴求。
邨內掛了一塊巨型「悲」字白布,地下晾起一排「慘」字裇衫,是街坊對安置方案的控訴。(資料圖片)
大坑西邨街坊曾到市建局請願,要求協助安置。(資料圖片)

回顧這一年的抗爭,街坊到區議會、市建局、政總請願,有人提出過「一屋換公屋」、「一屋換公屋」,郭基權則提出,回遷之前,應向居民提供安置居所。「這個方案,很多老人家係頂唔順。那些老人家是看著我老婆長大,融洽像親人一樣。平民屋宇這樣對他們,我確實是看不過眼。」

平民屋宇至今維持原本的方案,3 月 15 日,便是大坑西邨傳聞「死線」。近日街坊陸續退場,邨內不時泊著貨車,接載街坊搬遷的傢俱,周邊是拉著行李的居民。下午訪邨,總會看到拿著相機打卡者,和擺甫士拍照的遊人。這是 58 年歷史的大坑西邨,重建前的映像。

「悲慘」白布打卡點的創作者 「像行為藝術」

大坑西邨民樂樓地下,晾起一件件寫上「慘」字的裇衫,大廈走廊掛起一塊「悲」字白布,吸引遊人拍照留念。「像行為藝術。那『悲』字下面的『心』,像不像孫悟空的下巴?」郭基權笑道。這些創作,都是由他一手包辦,他藉以道出,大坑西邨居民被逼遷的故事。

郭基權拿著一根煙,在重建前的大坑西邨留映。他通過資產審查、符合回遷資格,但沒簽署回遷回條和退租協議。

擬向夏寶龍請願被勸退

郭基權除了做行為藝術文宣攻勢,去年至今年,他向八位區議員求助,只得一位現已卸任的區議員理會。去年中,他自行申請法援,擬就大坑西重建申請禁制令。12 月,法援署駁回申請,指平民屋宇已提供回遷及津貼方案,「絕大部分」居民接受方案,頒禁制令勢必影響接受方案的居民,以及樓宇供應時間。

「對他們來說是不利,但對我來說是公民權利。」郭基權氣極。翻查資料,大坑西邨居民權益關注組,去年六月底至七月初,訪問 317 戶邨民,逾九成半不滿現時的回遷方案、以及認為未有妥善安置。

郭基權的書桌,仍放著一份給國務院港澳辦主任夏寶龍的請願信。上月底,夏寶龍訪港,郭擬請願,但 2 月 24 日晚,郭通知深水埗警員有相關行動,他終被勸退。

今年初,平民屋宇起訴留守街坊,要求遷出、付訟費。《集誌社》根據法庭紀錄統計,12 月 11 日至 1 月 15 日,平民屋宇向 60 個單位的租戶發出傳訊令狀,包括「大坑西邨居民權益關注組」、郭基權等。平民屋宇回覆查詢表示,已向 20 戶啟動法律程序。

大坑西邨重建在即, 3 月 15 日是居民搬遷的「死線」。(資料圖片)

遭起訴擬自辯 「最壞是破產、瞓街」

郭基權遭起訴佔用單位。過去一個月,他再次穿梭法援署、也問過律師意見,但信心不大。「有律師看了 20 分鐘便說,我不接你這單。我問過很多律師,他們覺得如果只打租約是輸硬,除非你游說到個官,接受將重建和這份租約連在一起,基於這種情況,他們不敢冒險。」

這是孤注一擲的決定,要是敗訴,便失去津貼和回遷資格、兼負訟費。他沒信心勝訴,但未想妥協,準備自行抗辯,盼在法庭道出重建脈絡。他說,最壞打算是破產、被抬走,「跟住就去瞓街,瞓街在香港社會很正常,無論 NGO或社署都會給臨時安置。我相信政府都要面子,唔會畀一個居民去瞓街。」

郭基權拿著一本小冊子,訴說大坑西邨重建抗爭的始末,質疑平民屋宇安置方案不妥。

「人哋理唔理係一回事,做人最緊要講出自己所想。」

大坑西邨留守者,從一行百多戶、到數十戶,現在剩 20 戶。他嘆道,體諒街坊的難處、不怕孤單,「有些老人家,如果不接受方案、不拿筆錢,可能是棺材本都沒有」。

郭基權曾在內地讀書和工作,當時內地奉行「一孩政策」時,導致棄嬰潮,他助養了四名棄嬰,「我份人,你說鋤強扶強也好、見義勇為也好,睇唔過眼就出聲」。兒女現已長大成人,有的到了外國生活,女兒問他要不要到澳洲跟她生活,他就笑言「不懂英語」,要留在香港,繼續抗爭。現在的他沒有兒女負擔,跟太太扶持。

他走出樓梯口,抽一根煙,眺望對面的「悲」字,跟自己的作品拍照。當時正好有打卡者攝鏡。「喂!」他向對面樓大聲呼喊幾聲,然後笑一笑,請遊人借借。記者問,是否常常這樣喊話,郭淡然說:「人哋理唔理係一回事,做人最緊要講出自己所想。」他說,自己也會繼續講其所想,爭取訴求。

郭基權曾助養四名棄嬰,「你說鋤強扶強也好、見義勇為也好,睇唔過眼就出聲」。
平民屋宇回覆查詢表示,個別人士企圖拖延重建計劃,會追討相關法律費用及其他因而造成的損失。(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