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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快再見|出獄後首母親節 阿哲:「多謝媽咪」 哲媽:「平安回家已是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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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理大暴動案被判囚 38 個月的阿哲,月前刑滿出獄了。「放學」那天,哲媽、爸爸、哥哥一早在監獄門口等著「接放學」,感情要好的一家人匆匆擁抱。阿哲回憶那天,媽媽遞上一張支票,是在牆內那段日子,媽媽靠賣手織公仔為他儲的一筆錢,金額讓阿哲吃了一驚:「對我來說,那是很大筆錢,我明白她的心意,想我過得舒服一點,但我更想為自己負責任,就跟她說我不想要,留給她好了。」

阿哲知道媽媽心疼自己、心疼那被偷走的歳月,但他說經歷令自己成長,承諾稍作休息後會重新起步。今日(5月12日)是阿哲「放學」後第一個母親節,問他可有為媽媽準備禮物,他略帶猶豫、還是坦白說:「沒有啊,我們向來不太重視節日。」哲媽倒真是毫不在乎:「他平安回家已是恩典, 很感恩了;甚麼節日、生日啊, 我們覺得都不是太重要的,只要阿仔開心、健康,就可以了。」兒子回家了,她反而忙著為其他還在牆内的孩子張羅,向他們的媽媽送上母親節禮物,給點暖暖的支持。

文字:陳零,獨立記者。過去幾年,走訪因 2019 年反修例運動被捕人士、其同行親友等;2022年10月初訪哲媽,用文字紀錄大時代下的散聚和堅持。

阿哲月前出獄,今(12日)是與哲媽重聚後的首個母親節;沒準備禮物,以「多謝媽咪」和成長回報。(哲媽提供相片)

阿哲因參與 2019 年反修例運動,被控暴動罪,判囚 38 個月;被捕那年他還在唸大學,尚有兩年才畢業。孻仔孻心肝,哲媽由保釋侯審、上庭、還押候判,直到一牆阻隔,每次都不停流淚。阿哲還記得,媽媽第一次去探訪就跟他說「以他為榮」,然後眼又開始紅起來:「我立刻叫她不用說,我說我知道了,免得她哭我又跟著哭起來。」

孻仔長大了,要學習直視黑暗、面對逆境。哲媽當然憂心,說阿哲從來是報喜不報憂:「他只說過,第一天甚麼程序都不懂,環境陌生又沒有朋友,覺得很無助,就躲在被鋪內哭起來。」

阿哲:我變了更好的自己

就哭過這麽一次,阿哲說往後每天都在學習,尤其與不同背景的人相處。理念相近的同路人固然同聲同氣,但獄中還有不少背景複雜、甚至黑道中人,怎樣取得平衡,才最需要學習:「當中也有好人的,也有些成為了朋友。」透過相處,他有感家庭背景不由個人選擇,體會到與人相處,不應只以背景界定人品孰好孰壞。「後來他們有些出獄後,為了對家人負責任,雖然仍可選擇賺快錢,但結果去了地盤打工,踏實做人。」

兩年多的歳月看似被偷走,但阿哲視這段日子為「經一事長一智」。「我慶幸有這段經歷,令自己成長。無論被捕、以至判囚,我都不想 identify(界定)自己是受害者,因為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選擇的。我自己想這樣做,我是為了自己做,不是為了別人做,所以我就著眼於(過程中)讓我有甚麼得著。」他數數算算,一得一失,覺得比失多:「譬如因為這案件才認識到現在的老闆;因為要坐監,才認識到一些朋友、筆友;學會怎樣跟不同背景的人相處。我覺得自己變了更好的自己,人也開心多了。」

自阿哲入獄後,哲媽售賣手幟公仔為囝囝儲錢,年初她說這應是最後一個「同阿仔儲錢的作品」;哲出獄後,她說日後幫助的對象就是「人哋個仔」。(哲媽提供相片)

學懂把多謝說出口

阿哲感激得到筆友配對義務組織封信子的幫助,讓他結交了很多筆友,陪他度過難捱的日子。「最初是有點不好意思,覺得他們(筆友)要特地花時間寫信給我,所以第一封回信都會說多謝,後來寫了一段時間,還是會寫謝謝他們一直的來信;他們當中會特別送我生日禮物,有些會為我找歌詞,甚至出來後,還送我演唱會門票。他們給了我很多情緒支援,以至實際支持,所以總是要跟他們說多謝。」

當然,媽媽的支持是宇宙最強。「給我最大支持是我媽,最擔心我的,也是她。」還記得入獄後遇上疫情,取消加探,每月只能探訪一次 30 分鐘,「爸媽和哥哥每次來,都是說些日常事,遇到甚麼人、打波、操練之類,隨便聊聊;回想起來,以前都沒跟他們說這麼多話。」

經歷過分離,阿哲不再吝惜一句「多謝」:「如果你感激這個人所做,就要直接說多謝,她聽到是會覺得開心的。」他也學會了與父母多溝通、多表達自己的在乎:「以前關係都好,但話沒有太多,現在會更多說出自己的想法。」

哲媽說阿哲成熟了,更願意表達和分享自己的想法。阿哲知爸爸一直自責載他到示威現場,自覺令他被捕,以至不時出現情緒困擾。他直接寫信予爸爸,解釋那是自己的決定、他要為自己行為負責;阿哲說知道爸爸收到信後,情緒有慢慢改善。

哲媽手幟的兩兄弟公仔,哥哥喜歡健身、弟弟鍾意音樂夾 band;作為媽媽,只望兒子平安、健康。(哲媽提供相片)

母親的愛宇宙最強

一家人就這樣走著走著,走到終點。「放學」那天,哲媽和爸爸、哥哥一早等著「接放學」,現場還有中學、大學同學、筆友和舊老闆。阿哲步出與父母、哥哥匆匆擁抱後,就趕著和接他的友人道謝,一家人甚至來不及「喜極而泣」。然後,他們廿多人一起坐巴士、去吃壽司;無論怎樣安排,哲媽都說「開心」。

同一天,哲媽向囝囝遞上一張支票,是過去一段日子、靠賣手織公仔為阿哲儲的一筆錢。這個在阿哲眼中一向「很勁」、會做很多事、行動力又高的母親,只想囝囝先好好休息。雖然舊老闆有給阿哲工作,但哲媽知道市道不景、不會日日有工開,「不要有太大壓力,慢慢就會穩定下來;他人緣很好,很多朋友介紹工作,我有信心我個仔不會是坐著無事做那種人。」

阿哲受苦,哲媽當然難過。但她與兒子一樣,認為一失總一得。「過程中,總會有不好的時候,但在不好的一面,又會讓你學習到另外一些東西。」認識哲媽的人,都知道她眼淺、說不夠兩句就會流涙,但她其實是正能量代言人,總給同路人支持和關心。「與其說我為他做手作,不如說我一邊做手作,一邊打發時間,不用呆著胡思亂想。」

過去幾年做手作時,她特別記掛阿哲:「我有讓他知道,無論怎樣,都會陪著他一起走過這段路。」沿路她遇著有同樣經歷的母親,互相支持,因一起走總比一個人撐好。「他出來了,好像是結束了一件事,但手作都是自己興趣,會繼續做的;只要有人喜歡,送都無所謂,賣到錢就留起來,需要時可以幫其他人。」今年母親節,她便預備了手織康乃馨和玫瑰,送給其他媽媽。

「放學」後第一個母親節,阿哲坦白說沒準備禮物:「沒有啊,我們向來不太重視節日。」阿哲喜歡音樂、夾band,哲媽支持;阿哲先去短途旅行,哲媽也支持;阿哲沒預備禮物,這位公認的絕世好媽媽也說:「他之前都有送我禮物的,只不過不是年年送,我們都沒有這個儀式感的…作為一個媽媽,只要兩個兒子平安、健康,已經感恩。」

今年母親節,哲媽為其他同路的媽媽送上手幟玫瑰和康乃馨。(哲媽提供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