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中失去五歲愛女煦翹,過去五個多月,鄭太曾四、五次夢到回家執拾。夢境總是很真實,她會帶着袋,叫人放這個、放那個,手裏拿着女兒真實擁有過的物品。夫婦二人日前終如願回到宏泰閣的家收拾,取回女兒和離世菲傭 Maryan 的遺物,「終於攞得返喇,我終於唔使再發夢返屋企執嘢,我覺得終於同佢同姐姐有個交代。」
尋回囡囡最心愛的公仔、衣物和玩具,趕得及與她的骨灰一同安葬,他們有一點釋懷,「幫佢完成咗一件事」。臨行前,鄭生鄭太將兩束花,放在女兒的床上:「跟我哋返屋企喇⋯我已經兌現承諾,同爸爸一齊攞返啲嘢,咁你哋就唔好得閒偷偷地過嚟裝吓喇,冇嘢好裝㗎喇,我哋一齊去新嘅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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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等五個月,經歷無數擔憂,鄭生、鄭太這天終於出發回家。
遲遲未能回家 憂風吹雨打、賊人損遺物
回家執拾的過程,鄭太內心已預演過很多次。大火後,她一直盼望回家取回囡囡和 Maryan 的遺物。但政府遲遲未公布安排,讓她飽受煎熬。剛拆棚後,從街坊相片得知,家中的窗全被打開,她很擔心打風落雨會損壞女兒物品,特意回宏福苑確認,「見到(打開窗)真係癲咗,但又唔知道可以做啲咩」;後來看到工人盜竊的報道,也教她崩潰——「屋企所謂啲值錢嘢我唔在乎」,但她很擔心賊人翻箱倒櫃時,會將女兒遺物弄壞弄髒。
五個月以來,她一有空就會掛心女兒遺物的狀況:心愛的貼紙有無霉到?公仔會不會發霉?但她記得社工說過,「人生永遠是見招拆招」,如果遇到問題一定有辦法解決,「唔好太早去諗如果咁咁咁(就)點樣」。這句話她一直放在心裡。假設 100 樣物品中,有 50 樣可以拿走,「我覺得相比起有啲屋企人走咗、成頭家係焚毀嘅,我可以攞返嗰 50 樣嘢,其實都好似唔係咁惡劣,好似咁樣諗會舒服啲。」

他們準備了三束花,分別送給囡囡、Maryan 以及很照顧他們的六旬鄰居。
取回囡囡喜愛玩具衣物 將一同下葬
上樓前一晚,鄭太心情緊張,半夜醒來三、四次。雖然做了很多心理準備,「但我覺得你實際行到過去,你見到、聞到、摸到嘅時候,一定係同你心底裏 rehearsal 唔同。」
知道單位狀況較完好,鄭生鄭太最想取回囡囡最心愛的玩具、衣物,還有她的畫作、習作等;這些她生前最喜愛的物品、連同一些新衣物和鞋子,將與她的骨灰一同下葬。二月時買下土葬位置,他們一直擔心未能如期在三個月內,取回女兒物品陪葬,「如果拎唔切囡囡啲心愛嘅嘢陪葬品,我個心會好唔舒服」,最終趕得上,對他們來說是個安慰。
想取回的亦包括睡房、客廳和廚房的閉路電視鏡頭,盼能回看大火當日及此前的片段;還有去年 11 月初剛買的菲林相機,希望能曬出那卷來不及拍完的菲林。鄭生前一天也買來攝錄機,想替這個家留個紀念。

煦翹去年五歲生日,幼稚園生日會照片。

一家三口到靜岡旅行搭乘纜車的照片,鄭太說只有這張實體相,起初只見已沾濕、空掉的相框,但幸在地下尋回。
女兒和 Maryan 分別在低層樓梯和九樓大堂離世,兩夫婦特意準備了兩束花悼念。囡囡生前喜歡日本,她的花以日式為主題;Maryan 則喜歡藍色,連菲律賓家鄉的房子也裡裡外外塗成藍色,因此以藍色為主調。他們另準備了一束花給已罹難的鄰居夫婦,「希望同佢哋講聲拜拜。」
大火時外出工作仍未回家,鄭太很想在回家後跟女兒和 Maryan 說,「我返嚟執你哋啲嘢喇」、離開時再說「我哋閂門走喇,以後都唔返嚟㗎喇」。「可能佢哋會覺得,我哋未放工,所以我覺得要講聲咁樣嘅拜拜。」「都硬住頭皮㗎喇,無人承受得住,但我覺得都要面對囉。」前一晚看到有家屬分享,上樓後覺得舒服了,有些東西好像相對放下,「可能我哋都係呢。」

夫婦取回囡囡的大部分玩具、衣物,但遺憾親友送贈女兒、具紀念價值的金器被盜。
疑遇竊失金器遺物 找回囡囡最愛毛公仔
這天回家,狀況比想像中要好。屋內的一切如平行時空,留在 11 月 26 日,物品無被搗亂,只是蒙上了一層很厚的灰,像燒烤炭碾成粉狀,再平均灑在所有空氣暴露的地方;大部分物品完好沒融掉,裡面應不曾經歷過高溫。走上 24 層樓梯時,鄭生心裡想着「頂住,差唔多上到去」,但一步入家門,看到自己熟悉的家,「嗰吓都忍唔住」。
三個多小時內,他們按一早準備的清單,取回女兒大部分玩具、衣物、勞作,以及校服和書包。看着每件物品,腦裡浮現平時的生活片段、回憶,還有女兒看到物件的反應,「會對住佢做啲乜嘢、講啲乜嘢」。撇除灰燼,「好似所有嘢都冇變過」,「如果囡囡好似以前咁,開心咁衝過嚟攬住我叫我媽咪,你話幾好⋯⋯」,鄭太嘆。略帶遺憾的是家人送贈女兒、具紀念價值的金器,全部不翼而飛;她以往常愛玩的一部舊電話,也未能尋回。

這隻黑白色狗仔,煦翹自小便攬着睡,就算家中另有兩隻同款狗仔也不要,獨愛眉心有黑點的這隻,「如果入屋只可以拎返一樣嘢,嗰個就係佢」,打算陪囡囡安葬。
從小到大,囡囡每晚睡覺都會攬住一隻狗公仔,鄭太入屋第一件事,便是到女兒房間找那隻狗仔。起初忘了戴頭燈、又有被鋪遮住,她找不着,幾乎瘋掉,「癲咗喺度搵」,最終在較入的位置尋獲,「我覺得其實搵到呢隻狗仔,我已經 OK,其他所有嘢我都當 bonus。」拿走的,還有女兒的枕頭、和最喜歡的一張柴犬被,「真係陪住佢一齊瞓,陪住佢一齊大」。
「執完嘢,我覺得舒服咗。」失竊向警方報案後,夫婦再將近 20 袋紅白藍、連同女兒的單車和滑板車分批寄倉,晚上,鄭生鄭太在迷你倉整理女兒遺物,身上的衣服滿是灰燼的痕跡。

打開紅白藍袋,掏出的全是回憶。囡囡見爸爸常幫她拍照,又嚷着要拍,去年 11 月初的五歲生日會上獲贈兒童相機,可惜還未來得及拆開;女兒和鄭太心愛的公仔已遭熏黑,將與囡囡一同安葬互相陪伴。他們也尋回結婚相、女兒舊照、懷孕時用心製作的超聲波相簿,文字流露對女兒的期待和愛。

鄭生尋回去年 11 月初買的菲林相機,有女兒拍他們、也有他們拍女兒的相片,打算拍完餘下菲林後嘗試沖曬。

懷孕的時候,鄭太親自製作超聲波相簿,很有心機地裝飾,寫下的滿是對女兒出生的期待。
外傭原去年聖誕返家鄉過節 行李箱裝滿手信
這次上樓,他們也望為 Maryan 的家人取回她的遺物。Maryan 在九樓電梯大堂被發現,走到九樓時,鄭太在防煙門位置用英文大聲嗌:「阿 mum 返咗嚟喇,你唔好喺九樓喇,我哋而家一齊上去執嘢,執完嘢跟住我走!」他們最終取回 Maryan 的隨身物品如銀包、衣服、手袋,還有她常戴的太陽眼鏡、最喜歡的兩頂帽,及一家人到福岡旅行時,Maryan 特意為兒子買的一對球鞋,將交給她在港的朋友、再轉交 Maryan 的 10 歲兒子。
還有一個黑色行李箱,起初不知是誰,但打開來全部都是手信,有衣服、有鞋、有零食——「原來係(屬於)姐姐,因為佢(2025 年)12 月中準備返菲律賓過節,佢就買咗隻喼,原來入面已經擺晒嘢。」
夫婦找回大部分女兒喜愛的文具、公仔。其中小熊貓是一家 2024 年在日本福岡旅行所買,臨睡前鄭太會與囡囡一起玩,承載兩人回憶,會與煦翹一同安葬。另外,還有鄭太每晚睡覺都會攬住的公仔,也會給囡囡代表「陪住佢」。
「跟我哋返屋企喇」
「終於攞得返喇。我終於唔使再發夢返屋企執嘢,我覺得終於同佢同姐姐有個交代。」鄭太心裡總是覺得,煦翹和 Maryan 都很想拿回一些東西,「畀我哋又好、咩都好」—— 到現在真的回家取回,她覺得是「了咗一件事」,「真係趕得切佢落葬呢件事,真係好安心」。
臨離開前,她將兩束花放在女兒的床上,向女兒和 Maryan 說:「跟我哋返屋企喇,我知道你哋應該唔喺嗰度㗎喇,但係你哋都會好想拎返啲嘢,咁我已經兌現承諾,同爸爸一齊攞返啲嘢,咁你哋就唔好得閒偷偷地過嚟裝吓喇,冇嘢好裝㗎喇,我哋一齊去新嘅屋企。」她又哽咽憶述,當時以英文向 Maryan 說:「講咗十萬次你退咗休喇,好抱歉,拎唔到你嗰啲金」。

兩夫婦也取回囡囡的單車和滑板車,暫與其他物品寄倉。

鄭生與囡囡在即影即有機拍攝,鄭太當時覺得很貴,沒有拍過,今嘆「但人生係真係好多後悔,我覺得應該要影嘅。」
離別一刻「唔捨得,但無計」
天色漸暗,雨勢滂沱。離開家門一刻,「唔捨得呀,但無計」,鄭太嘆。她深知發生這件事後,「係住唔返㗎喇⋯但真係好唔捨得」。屋是死的,不捨的,是住在這裡九年的種種回憶。上一次離家已是上班,這次再踏入家門,「哇,再行入嚟,原來間屋變成咁」。
囡囡於低層走火梯被發現,因不知確實樓層,從 24 樓的家走往第三、四層樓時,鄭太心情沉重,幻想當時女兒快逃到地面時,樓梯已很大煙、有很多人塞住而無法離開。想到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走火警,她自己也會很害怕,在心裡跟囡囡說:「你好叻,走到嚟呢度,媽咪 24 樓落到嚟,我而家都腳軟喇。你真係叻,又勇敢。」
如果有下次,他們應該會再上來。鄭太想帶同 Maryan 的姐姐回去,再看看有沒有其他遺物要執拾。取回牽掛多時的囡囡遺物,下次或有更多時間與這個家相處。「可能第二次上去就,唔係主力執嘢囉。上嚟感受返間屋,去尋思吓,望吓風景咁樣。」

鄭生鄭太希望能第二次上樓,除能帶同 Maryan 姐姐回家,也冀與這個家再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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