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火災至今逾半年,屋苑管理人合安入稟申請押後召開業主大會期限,被土地審裁處駁回後,開會仍遙遙無期。拉鋸之際,T 小姐早前和很多宏福苑居民一樣,懷著「最後一次回家」的心情第二次上樓執拾。平衡著「可能是最後一次返屋企」的酸楚和「我係來執嘢唔係來喊」的理智,這個自小在宏福苑長大的女兒,在燻黑的家中成功帶走母親逃生時遺下的手提電話,終於放下心頭的自責。但對家園表思念的「我愛宏福」都不准展示、收購期限則迫在眉睫,T 小姐認為,業主大會能還居民一個發聲的機會。她不滿當局對居民的訴求充耳不聞、對收購則一意孤行,「我想有公義。」

最後幾層 警員主動揹上樓
T 小姐的母親在火災當日奔走得匆忙,遺下了手提電話,念念數月。「我媽媽好緊張部電話,因為佢驚好多人搵佢、message佢,啲人唔知佢生定死。」四月第一次上樓,因名額不足加上母親不良於行,T 小姐與另外三名家人便受託上樓尋回手機。今次他們特別獲准五人上樓,媽媽終可以回家,但低層單位的樓梯對受腳痛折磨的媽媽而言仍是挑戰。「佢話好攰呀,我話好攰唔緊要,慢慢,可以每一層都抖下、唔趕。」一行人慢慢拾級而上,至最後幾層,有警員主動將 T 媽媽揹上樓。
可能是最後一次回家, T 尤其緊張,「我有祈禱、我話天父求你比我搵得返。」T 說首次上樓當日搬物品落樓時混亂,留下了一個紅白藍膠袋,讓她慌亂又自責,「係我嘅問題、係我嘅問題,第一次黑蚊蚊,明明袋左係袋,點解無?」

「我唔係來喊我係來執嘢」
今次她甫入屋便在黑暗中緊張地翻找,「佢地話你究竟放係邊個袋?我話死啦我唔記得,究竟係背囊?定係紅白藍?總之我明明一定搵到,一定係呢啲袋入面,但搵唔到,死啦係邊呢…」媽媽的重要物品不知所蹤,三小時的時限在倒數,T 小姐急得要哭。但如同上次一樣,「今次都係盡量忍住唔好喊,我要執嘢、我有目標,我唔係來喊我係來執嘢。」
至他們後來離開現場整理物品時,才赫然發現燻黑的手機,就躺在那個被遺留的紅白藍膠袋內。電話仍能開機,Whatsapp 通訊中的人名卻不知為何變成一串串數字,T 媽媽要一個個對話打開,嘗試憶起對方是誰。但 T 終於鬆一口氣,心頭的自責終可安放,「我好開心,我無唔見左屋企人嘅嘢啊……」她提起時仍忍不住哽咽,聲音碎成一段段:「佢最緊張就係呢樣嘢,我媽最緊張就係呢樣嘢…….」

亮起電筒拍全家幅
T 小姐家的單位有損毀,但部分傢俬仍在。一家人在燻黑的牆壁前,圍著餐檯、依靠帶上樓的電筒燈光拍了一張全家福。T 說現場環境惡劣,地面浸濕、空氣中還飄著肉眼可見的碎屑和煙燻的氣味,家人在收拾完畢後催促她離開。她臨行之際取出前一晚準備好的兩張 A4 紙,紙上是手寫的「我 ❤️宏福」「I ❤️WFC」,準備貼在窗戶上展示。她說不肯定外面看不看得到,但自己很想表達。
T 說在門外巡邏的警員發現後大為緊張,在門口停留片刻後「提醒」:「佢(警察)同我屋企人講,其實都唔建議貼嘢係窗入面、指引就係話唔比貼嘢係窗入面。」她惟有妥協,將兩句愛的宣言貼在屋內,心頭意難平:憑什麼?「呢句說話好neutral,又唔係鬧政府,點解連我愛宏福都唔可以貼出來?」「佢無原因、無法律依據,唔會話法例唔準你貼一張紙係屋入面。」

七旬父母歷經多次搬遷
自幼在宏福苑長大的T小姐,結婚搬出後仍會帶子女回宏福苑瀡滑梯、回大埔買餸,一直夢想將來重回大埔安居。火災至今逾半年,她過得如何?語速一向急促的T小姐沈吟半响,「唔好呀。」
六個月來, 她的生活被宏福苑填滿:七旬的父母歷經多次搬遷,從火災後暫住她家到搬到酒店、再到過渡房屋、租樓,申請各項資助、津貼,她都幾乎獨力打點。疲憊不堪地躺倒在床上的無數個凌晨,還會看新聞、看街坊通訊群組,生怕錯過任何一個更新。
身型瘦削的 T 小姐說自己曾是運動健將,力氣很大,「叫我攞好多嘢我係唔怕辛苦。」她在工作、兩個家庭、聽證會之間四邊奔走,但父母著她多花時間照顧子女、丈夫也有微言,「佢哋話,都唔關你事。」她苦笑,但放心不下兩老,仍是同時活在災民親屬、女兒、母親、妻子的多重宇宙。

重置兩難
宏福苑收購計劃如箭在弦,T 小姐父母均年近古稀,怕將來無處安居,正考慮簽名賣業權。「其實即係無得揀。」「八千蚊(呎價)、三百幾萬,以後我就食穀種?佢地都要生活。」她說賣樓之後料要再自掏腰包數十萬,才能換來與原本差不多水平的居所,「一係你就決定我屋企三個人住二百幾呎、一係你想住四百幾呎,就一次過無曬啲錢。」
「雖然人哋話執返條命就已經好好,但唔係執返條命(就得)嘛。七十歲,𠵱家香港平均年齡都八九十歲。你住多二十年、生活多二十年,但層樓就用曬所有積蓄,咁點?」

「不擇手段要剷平呢度」
她說宏建閣只有一個單位受災、宏志閣更是完好無損,認為原址重建並非不可行:「我後生,可以等原址重建。因為唔係燒得太多嘛,明明有一半以上無燒,仲要曬錢搞咁多嘢,擺明吼住我噠地,唔使講咁白。」「你係不擇手段要剷平呢度。」T 小姐亦不滿當局態度強硬,「(有人說)快啲賣、唔賣就無得揀,我覺得你唔使逼人一定要係聽證會結果出來之前就話你快啲簽啦,我唔鍾意咁。」
今年年初被委任為宏福苑法團管理人的合安管理有限公司,早前接獲 247 名業主簽署要求召開業主大會後,指因核對業主身分需時,向土地審裁處申請延長召開會議期限,近日被審裁處駁回申請。合安回應查詢時未有確立開會日期,僅稱會「儘快」召開業主大會。合安至今只透過網上召開兩場不准錄影、不准錄音、不准發放資訊的簡介會。T 小姐批評做法低劣,「開會你咪知啲人想點,啲人可以舉手話我想原址(重建)、我想點樣點樣,依家都無得揀。」

「做盡所有都係滅聲」
「你根本做盡所有都係滅聲。」她記得,曾有非政府組織開班教居民如何為上樓準備、開分享會、有機構讓居民申請找義工幫忙上樓收拾,但最後都一一取消。她至今忿忿不平,認為取消的原因只是有人怕居民聚集,「其實係好無恥。」
獨立委員會四輪聽證會告一段落,宣布休會至本月中至下旬,但「升格」成具傳召權的獨立調查委員會一事仍遲遲未有著落。多次特意告假到聽證會旁聽的 T 感到憤怒又無奈,「佢地(居民)投訴左好多嘢,無人理佢地,依家出事喇就話可以改善,咁就完。咁整個聽證會來做咩呢?」
有認識的街坊在火災中罹難,半年間她便出席了三四個喪禮。T 說感恩家人平安,但火災發生至今半年無人問責,她總覺得罹難的 168 人死得無辜,「我淨係想有公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