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哋媽咪,我哋返嚟喇!」雙親於大火中罹難的蘇先生,事隔逾五個月,終於重返宏昌閣 27 樓老家。播着父母最喜歡的歌,於瓦礫堆中尋回兩人鍾愛的陶器,又在發現父母遺體的客廳位置,放下鮮花、電子蠟燭悼念。
父母生前愛整齊,臨行前,他將灰燼掃到一旁、將傢俬的支架放回原位;望着眼前頹垣,憶起 40 多年前剛搬進這間新屋的愉快時光。離開時,他不捨飲泣:「跟我哋走喇,爹哋媽咪!」他將父母帶到位於和合石墳場的「新居」,將來的墓碑,會用上恩愛的二人笑得很甜的相片。
這段回家之路,蘇先生還未走完。落樓不久,政府突然公布宏志閣的安排,指若有四分三業主同意,就會納入收購方案,不排除立法收回。這對悲痛的蘇先生而言,是再多一重打擊。婚後與太太購入心愛的宏志閣海景單位、猶幸沒被大火波及,他視之為與離世父母的聯繫,一心一意想返回居住:「我哋辛辛苦苦買返嚟嘅物業,我哋又跟足你哋嘅規矩、你哋嘅所謂大維修,我哋冇做錯嘢,咁點解要攞咗我嘅最愛呢?即係爹哋媽咪已經唔喺度喇⋯⋯」
大火之後,痛失雙親、老家化灰,現在連辛苦打拼、完好無缺的居所也可能失去,他嘆如「家破人亡」。聽盡聽證會荒謬的證供、望着街坊回家的報道流淚,生活如無限輪迴,他想放開也放不下。父母已不在,他只盼能回家:「我希望再次見返宏福苑,喺返呢一個土地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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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希望有遺憾
「估唔到上次上完去之後,到半年之後先至返到嚟⋯真係估唔到,返屋企嘅路係這麼近、那麼遠。」宏志閣住戶蘇先生,八旬雙親於宏昌閣 27 樓喪生,父親被燒到碳化,只餘頭顱和軀幹,透過 DNA 確認身分;母親只餘碎骨和牙齒,「失蹤」逾一個月才憑牙齒確認。
母親失蹤初期,他曾要求上樓一同搜索,本以為已做好心理準備;但離上樓的日子越來越近、又看到不少街坊回家後的不捨和感觸,心情也越發忐忑、緊張,擔心有所遺漏。不想與這個家道別的他,也有種不開心:「係咪真係要最後道別呢?」
「因為機會可能得一次,唔會再有㗎嘛」,他說。「唔希望有遺憾做漏任何一樣嘢囉,盡量唔希望有遺憾。」
原本還想過能取回舊相簿,但從相片看到單位燒毀嚴重,他也不抱期望。預備了燒烤網、金屬探測器、鏟和凳仔等,只望找回父母生前喜歡的陶瓷擺設,「睇吓撈唔撈得返啲有紀念價值嘅嘢」。

社工提供的單位相片,顯示單位嚴重燒毀、牆身和天花薰黑、地面一片瓦礫。(受訪者提供)

熟悉又陌生
回家這天,蘇先生心情忐忑,清晨 5 時多就醒了、再也睡不着,腦裏盡是「會唔會做漏嘢、會唔會攞漏嘢」——「真係攞漏嘢」,上午 9 時許,他從社區會堂步出、走回座駕,取回原打算播歌給父母聽的電話。
蘇生與親友上樓,蘇太則在樓下等待。重返宏福苑,戴上頭盔,與太太一步步走向宏昌閣,親眼看到曾經的家變成地盤一塊,昔日公園的鞦韆、爬架遭拆卸,蘇太忍不住哭起上來,蘇生上前擁抱安慰。「返嚟嘅感覺,好似好熟悉,但又好似好陌生。」
宏昌閣的樓梯向海,沿樓梯拾級而上,蘇先生遙看窗外的海景,嘆「都好靚㗎其實」。家中向山,他小時候不時走到樓梯看海,「成日都覺得,買到呢邊海景就好喇」。最終結婚後實現兒時夢想,購入宏志閣的海景單位,惜一切已面目全非:「點解好好哋,一個家會變成咁樣呢?」

步入宏昌閣時,看到曾經的家變成地盤一塊,昔日公園的鞦韆、爬架遭拆卸,蘇太忍不住哭起上來,蘇生上前擁抱安慰。

(受訪者提供)
「爹哋媽咪,我哋返嚟喇!」
「爹哋媽咪,我哋返嚟喇!」相隔五個月,終於踏入惦記多時的家,恍如隔世。「上次返嚟已經係飲湯⋯真係好想飲返你哋嘅湯」,他忍不住飲泣。猶記得上次回家飲湯,母親在門前跟他講「拜拜」、父親則坐在客廳,但如今大門被燒掉、牆身和天花遭熏黑剝落,餐桌和椅子燒剩支架,地面一片瓦礫。看着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化為灰燼,他只有傷感:「庇蔭咗我哋咁多年間屋,一個咁嘅災難,就家破人亡,我唔知道用咩形容詞。」

(受訪者提供)
父母皆在單位罹難,蘇生特意問來發現父母的具體位置,父親在客廳、母親在玄關——當天下午,母親正是告訴他正落樓逃生,之後一句「哎呀,今次死喇」就沒有回應。他猜想,母親可能一打開門便倒下。
入屋後,蘇先生以鏟清掃客廳的位置,在父母罹難的地方,放下兩束鮮花、亮起電子蠟燭悼念。放下的還包括他和太太寫給父母和「親愛的家」的心意卡,感謝父母養育之恩,及這個家 40 多年來的守護、為一家遮風擋雨。他亦準備了花束,放於同層其中兩個罹難單位門前。

蘇先生在父母罹難的地方,放下鮮花、亮起電子蠟燭悼念。(受訪者提供)
播父母喜愛歌曲、尋父母珍愛之物
執拾期間,他以電話輪流播放爸爸喜歡的《陪着你走》、還有媽媽喜歡的粵曲《樓台會之良朋》,讓雙親細聽——今年初預備喪禮時,他要為父母的紀念片段找尋配樂,苦苦思索仍沒什麼頭緒,後來在家庭群組中用力一掃,停下來的訊息,正是數年前父母 53 年結婚週年紀念時,父親分享《陪着你走》的一段歌詞。
「陪著你走,一生一世也不分/天天編出兩雙足印,過千山過千海/如果,走到這世界邊端/我倆已是無力前行,跟我一起飛去。」
父親當時分享說很喜歡聽這首歌,尤其這幾句歌詞,有點感同身受。「可能佢畀貼士我」,蘇生笑笑。恩愛的父母同葬火海,他覺得這幾句歌詞,很貼合他們當時的環境。

(受訪者提供)
戴上手套、以頭燈照射,瓦礫堆中,蘇先生以鏟挖掘、又以燒烤網撈灰,盼尋回父母生前喜愛的陶瓷裝飾。事前着父母給他「提示」,最終順利找回母親最愛的數隻陶瓷龜,還有郵筒、花樽、儲滿各國錢幣的錢甖、和母親寫毛筆字的墨碟,意外地在大火中仍然完好。他打算清潔乾淨後,放在父母墳頭陪伴他們:「陪伴咗我哋咁耐啦,希望佢哋繼續可以陪返爹哋媽咪。」
父母生前愛用陶器裝飾家居,雖然取回的物品不夠原本的五分一,但「我諗爹哋媽咪明白個處境係難嘅,我諗佢唔會怪我卦,盡力㗎喇我」,他笑道。

蘇先生成功尋回三隻母親最喜歡的陶瓷龜。

為愛整齊父母執拾家居
宏福苑剛落成時與父母從九龍遷入,至 15 年前購入宏志閣單位與妻同住,蘇先生仍不時返回老家與父母吃飯、飲湯。看着燒成頹垣的單位相片,他能仔細地說出每件傢具原本的位置,彷彿就在眼前。
父母生前愛整齊、時常執拾家居,蘇先生也遺傳了愛整齊的性格。他以鏟將灰燼掃到一旁,又將只燒剩支架的傢俬逐一放回原位,望盡量擺放整齊,「之前屋企執得好企理、好齊整,我想畀返呢個感覺佢。」奈何灰燼太多、廚房亦嚴重損毀至無法進入,「盡量做囉⋯對唔住啊爹哋媽咪,我盡量做到係咁多」,他哽咽。

家中餐桌和椅子燒剩支架,蘇先生臨行前將它們搬回原位。(受訪者提供)
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機會,蘇生還是用盡三小時,留到最後一刻。最後半小時,他走遍家中每個角落,腦裡浮現起以往與父母在這個家的情景、小時候剛搬進來的片段:「以前細個都係租樓,未試過擁有一間全新嘅屋,嚟到個景又開揚,其實係好開心⋯估唔到而家係變咗頹垣敗瓦,係難過,好難過。」
太太也透過視像對話,與這個家說再見。「屋仔呀,多謝你遮風擋雨咗咁多年呀,𠵱家我哋要離開暫別一陣喇,希望原址重建喇⋯爹哋媽咪,阿峯同埋表哥佢哋要走喇,你如果未上天家之前,𠵱家仲停留咗喺呢度嘅話呢,你跟阿峯去你新屋嗰度先啦,和合石嗰度,跟住喺和合石嗰度歇息一陣間就上天家啦,OK?」
縱然不捨、無奈,還是要離開。臨別一刻,蘇先生飲泣呼喊:「爹哋媽咪,我哋走喇⋯⋯跟我哋走啊,爹哋媽咪,我哋帶你哋去新屋嗰度呀⋯⋯多謝呢個屋企帶畀我哋 40 幾年嘅歡笑同埋喜樂,好多謝你⋯⋯有緣再會!」
落樓後,他遇到兩名同層鄰居,難掩激動,相擁而泣:「感恩佢哋平安。」

望來生報答恩情
尋回物品後,蘇先生到父母在和合石墳場的「新居」。寧靜的墓地上,放有他準備的相框,內有父母的合照,他說這裡葬有不少大火中離世的居民,父母有街坊陪伴。
蘇先生獻花後,取出被雨水淋溶的相片,以紙巾擦拭相架。他說大火前一日,父親將這張與母親的合照轉換成 Facebook 頭像,「佢話畀我哋知,佢呢幾年影得最好、笑得最開心就係呢張相」。
「或者佢知道 26 號嘅事啦,我唔知道佢點解會突然間咁講,同埋點解突然間咁樣轉咗張相,可能就係⋯冥冥中自有主宰囉。」
相中兩人恩愛甜笑,正如蘇先生眼中,結婚 55 年的父母,是出街仍會拖手、無比恩愛的夫妻。他沖曬了同一張相、亦帶了另一張新相,最後選了後者更換,笑說「畀少少新鮮感佢哋啦」。將來的墓碑,兩人會連在一起,仍會用上蘇老先生最喜愛的這張。
「今日上咗去單位喇,呢度係你哋嘅新居,希望你哋鍾意我哋嘅安排。」蘇生蘇太雙手合十道別。正如他們在心意卡所寫,已學會獨立、好好照顧自己,「銘記這份養育之恩,期盼來生能有機會,再報答你們的恩情。」

大火前一日,蘇先生父親將這張與母親的合照轉換成 Facebook 頭像,「佢話畀我哋知,佢呢幾年影得最好、笑得最開心就係呢張相」。
不會消失的遺憾
由未找到母親那個月已要求上樓搜索,到事隔近半年終得回家,蘇先生說「釋懷咗少少」。他始終希望,與這個家只是暫別,不是告別:「我唔想講話道別囉,我希望係暫別⋯我希望可以重建返同一個地方,希望有緣可以喺度,再連繫返呢個社區、連繫返我嘅爹吔媽咪。」
事前擔心留下遺憾,落樓後,他說「話冇遺憾其實呃你啫,點會係冇遺憾,成件事本身已經係一個遺憾」。由大維修開始、到火災發生、再揭發各部門互相卸責,已是一個重大的遺憾,「雖然已經盡力避免,但係始終係發生咗。」
「不過我相信都已經盡力做到最好,我諗爹哋媽咪都會諒解。」

多重打擊
回家這天下午,還未走出與父母和家園道別的哀傷,政府便突然公布宏志閣的安排,指若宏志閣有最少 75% 業主在 6 月底前簽署文件接受賣業權,就會將宏志閣納入收購方案;又說已有 77% 初步表示希望向政府出售業權,不排除立法收回不願出售的單位業權。落樓後未來得及看新聞,初從記者口中得知,蘇先生第一反應是:「佢呢個數字邊度得返嚟?佢唔開居民大會,咁點會得到呢個數字?」
「唔想囉,唔想就咁賣咗佢。」一直希望原址重建的他,仍然希望能居於宏志閣,不想出售業權,也無法接受立法強制收回。「我哋辛辛苦苦買返嚟嘅物業,我哋又跟足你哋嘅規矩、你哋嘅所謂大維修,我哋冇做錯嘢,咁點解要攞咗我嘅最愛呢?即係爹哋媽咪已經唔喺度喇⋯⋯」悲傷之上,盡是無法排解的憤怒和不甘。

無限輪迴、無法放下
事隔近半年,蘇先生還是浸沒在悲憤之中,每當憶起枉死的父母,總忍不住落淚,曾致電消防處投訴的他,亦不時回想,「(火災前)係咪做得少得滯呢?如果做多啲,又會唔會好啲呢?」有朋友着他放鬆一些、放開啦,但他說根本做不到。
「我哋真係家破人亡」,處理完父母後事,還要面對聽證會、回父母家執拾、自己宏志閣單位的安排,還有將來可能的訴訟、死因研訊、追討,如無限輪迴,「我哋真係無限 loop⋯我哋想放開嘅時候,可能又要嚟一次。」
「我哋𠵱家係冇得住,我哋生活係唔正常㗎嘛而家。我想正常返,但係唔得吖嘛,咁點呢?即係所有嘢都係衝住嚟嘅,你好難話放得低。」


蘇先生坦言,看太多新聞對身體和情緒並不好。看到其他遺屬回家的報道,他忍不住痛哭;追看聽證會新聞,看到 999 接線生向求救者說「有需要再打嚟」、承辦商說訂阻燃網就不付錢、房屋局獨立審查組巡查前通知宏業、各部門互相卸責,他也只覺荒謬絕倫、越看越生氣。
雖然疲憊無比,但仍然關注留意,因為那些都是切身的、確實會影響到他們的事情。他也選擇到聽證會作證,最近也加入成為涉事方之一:「幫到佢哋搵公道,我都一定會參與」,「如果幫到件事嘅,我都想做。」

盼望回家
未來的路還有多漫長,無人知曉,唯一確定的是,他仍然希望能回到宏福苑的家。「希望政府聽到我哋少少嘅聲音啦,我哋真係好需要,我自己嚟講,好需要喺呢個社區有返個連繫,同爹哋媽咪有返個連繫。」
「我哋都係一個卑微嘅願望啦,我都係想返屋企啫,你畀返個屋企我啦,原來喺香港係咁困難嘅事情咩?⋯」
「你唔好連我咁卑微嘅願望都抹殺咗啦。」

蘇先生說,接受訪問,是因認為「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故事,唔希望佢成為一個數字」,希望記下他這個家庭的故事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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