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已成頹垣的家,隔着橙網看向窗外,曾因大維修被圍封逾年、自己很喜歡的風景,歐太忍不住落淚:「點解會搞成咁?」十多年前新婚後購入這單位,與丈夫建立第一個家,三個兒子在這裏出生、長大,至大維修時開始與街坊熟絡。原寄望捱過維修過後,會迎來更好的環境,最終一場大火,一切歸零,還失去了曾並肩作戰的街坊。
回家的路途,「每一步都難」。在已熏黑的大堂信箱上擺放鮮花悼念相熟街坊,再在瓦礫堆中尋回已燒毀的夾萬、和三個兒子的金器,但所有舊照片已付之一炬,兒子心心念念、由太婆送贈的單車亦已遭燒剩支架。「要畀啲時間自己去接受,一場大火無咗層樓,無咗前半生。」
要向孩子交代家園被毀不是易事,但歐生歐太盼與他們一步一步面對:「我只有同小朋友講四個字:『人在、家在』。你有爸爸媽咪帶住你,你𠵱家跟住我哋搬去邊度,嗰個就係你屋企。」

臨別一刻,歐太隔着橙網看着窗外景色垂淚:「我仍然好鍾意呢個景,覺得好可惜。」
「點解返屋企要搞到咁?」
從社工提供的相片,歐生歐太已知道宏泰閣的家是「total loss」。為了上樓,他們準備了金屬探測器,又買來攝錄機和照明設備,希望好好記錄家裏的情況。出發前,歐太坦言緊張不安——到底上樓會發生什麼事?那一刻會有什麼情緒湧出來?很多事情也難以預計。
於社區會堂登記完畢,拿取頭盔、口罩、電筒等裝備,再在工作人員協助下配戴,歐太倚着丈夫,淚水在眼眶打轉:「點解返屋企要搞到咁?」步入宏福苑,在這條以往每天出入的路上,望着四周已被夷平的公園、熏黑的高樓,她潸然淚下:「上一次返嚟嘅時候,大維修就嚟完成,但𠵱家我返嚟嘅時候,已經係另一個樣。」

悼罹難街坊
在通往宏泰閣的臨時通道上,歐太一度扶着鐵欄杆,不敢往前。想到火災當天立即趕至,望着宏泰陷入火海卻無能為力,沒有多少街坊能逃出,她的內心沉重,滿腦子是火警發生時,「到底大家面對緊幾大嘅恐懼,點樣面對死亡嚟緊。」
平伏情緒進入宏泰閣,歐太在警員允許下,在已熏黑的大堂信箱之上,放下數束鮮花,還有這天早上購買的汽水、薯片、珍寶珠、蛋糕、開心樂園餐等食物,給予已罹難的相熟宏泰街坊。「返到嚟我已經喺前線幫佢報案,救唔到⋯⋯」她邊獻花時邊飲泣。
踏上五層樓梯,在進入家門前的走廊,雖早已從相中得知家中狀況,但親睹單位大門已消失、一片頹垣,歐太仍在樓梯口駐足良久,蹲下抱頭流淚,歐生亦拭淚。生怕一踏入家門便開始計時,她喚丈夫等待她才一同入內,「唔好嘥咗我三個鐘」。

電腦櫃一摸即倒塌
單位只容兩人同時進入,十分鐘後,歐太挽着丈夫的手,踏入這個一手一腳建立、現已面目全非的家。天花的燈已墜落、地面一片瓦礫,廚房遭嚴重燒毀,廚具散落客廳,因大維修被拆下的冷氣機平躺地上。餐桌只餘下支架,梳化、數碼琴、三個孩子的玩具櫃等均化為灰燼,電腦櫃的支架輕輕一摸,就整個粉碎、倒塌下來。
房間裡的床和櫃已不見蹤影,客廳原放組合櫃的位置以兩支頂樁加固,再以膠帶圍封寫上「單位結構嚴重損毀」限一人進入,一旁的廁所亦一片熏黑凌亂。「如果唔係自己間屋,睇相係冇可能認到呢度。」
「所有嘢都已經係燒到完全認唔到,今次返嚟係⋯好陌生個感覺。同埋真係覺得呢場火真係好恐怖囉,因為一個大維修、因為一個火,成個屋苑冇咗咁多人命,大家冇咗個屋企,真係完全係意料不及。」歐太嘆。

久違的風景
三個小時內,要接受曾經的家成了廢墟,再在混亂的現場撿拾十多年來的回憶和珍藏,並不容易。有好一段時間,歐太在屋內行來行去,無從入手,這裏翻一下、那裏翻一下,與先生猜想不同物品是什麼,又翻出一些燒焦的水壺、環保袋和地毯再放下。「我理解唔到我間屋,我完全係理解唔到」、「我都唔知點樣去搵」,她走了走又坐下休息。隔一會又向丈夫說:「爸爸你搵住先啦,我唔知自己做緊乜呀。」
走廊的磚塊熏成全黑,部分剝落至露出內裡的牆身。歐太記得大維修期間,行經走廊時一定會敲一敲,「因為一聽就知佢邊啲位係未整囉」。這天她也下意識地敲了敲:「呢啲位係實嘅⋯呢啲係空嘅」,笑說「純粹係好耐冇做過嘅嘢」。
久違的還有窗外風景,單位面向公園,大維修期間不見天日。現在窗被燒光,隔着「危險 請勿靠近」的橙網看出去,歐太輕嘆:「呢個景真係好耐未見過,起碼年幾兩年冇見過。以前如果日落嘅話,其實呢個位係好靚。」

太婆贈孩子單車 燒剩支架
兩夫婦其後合力將客廳的傢具殘骸搬走,再以鐵鏟在瓦礫灰燼堆中挖掘。兒子最希望取回、由已離世太婆贈送的兒童單車,燒溶至只剩支架;原本很想尋回的電腦硬碟,「渣都冇」、「見都見唔到」;曾奢望可取回的舊照片,在大火下也無一倖免,「一張都攞唔返」。每個兒子出生時準備、原打算結婚時送他們的果皮,打開鐵罐後發現已全部碳化,無法帶走。兩夫婦的結婚戒指也未能尋獲。

這天他們找回單車的殘骸,歐太即說:「你個仔噚日講嘅轆,真係有個轆呀!」歐生擔心兒子失望,打算再另外購回同款同色的單車,讓兒子好過一些。

這部兒童單車是 12 歲兒子一、兩歲時由太婆所贈,他珍而重之,即使長大仍捨不得丟棄,三兄弟曾踩着走遍宏福苑每座樓下。前陣子學校功課,要哥哥講童年時最珍惜的物品,他把單車抹乾淨拍照,他慶幸曾拍下這部單車的照片。

夾萬內鈔票燒焦變形
唯一較完好的是夾萬,將已燒焦的夾萬搬出走廊,由數名警員合力撬開,歐太開始「考古」。在一片已碳化的物品中,她找回自己的勞力士手錶、鑽石耳環和頸鏈等,還有三個兒子出生時獲親戚送贈的金鈪。裝有金器的盒一捏就碎,夾萬內的鈔票亦已燒焦變形,部分仍可辨銀碼。教她驚喜的,是尋回一條刻有「快樂」的金鏈:「爸爸,執得返太婆買畀哥哥條鏈啊!太婆買畀哥哥條鏈呀⋯」她說着哽咽。「我都話你啲仔好富有㗎啦。」
他們亦尋回好些完整的碗碟,有的是旅行買回來未開封、有些是搬入這個家時添置。「其實拎咗落去都未必會用,不過唔想間屋完全係零」,純粹作為留念、也是安慰,「總比我乜嘢都冇攞走,我覺得會舒服一啲。」

歐太尋回一條刻有「快樂」的金鏈:「爸爸,執得返太婆買畀哥哥條鏈啊!太婆買畀哥哥條鏈呀⋯」

燒焦了的鈔票。
返回原點
臨離開一刻,歐太獨個走到客廳的窗前坐下。雖然知道還有下次,還是很想看一看外面的風景。當初新婚後,因為環境適合、交通方便而選擇宏福苑為與丈夫的第一個家,三個小孩亦在此出生。本來不理會屋苑事務,但因大維修一事,落樓下公園與一班街坊聊天、慢慢建立感情,很想為這個屋苑出一分力,甚至參選管委,覺得這裡真是她想長住的地方。
「大家一心諗住推翻咗舊法團,一齊寄望捱過呢年幾兩年嘅時間,呢度就可以重光,可以睇返出面嘅景色⋯寄望大維修完,成個宏福嘅環境比以前更加靚、更加好。」
沒想過再次見到這片開揚的景色,已是現在這個景況。望着眼前情景,她不禁悲從中來、情緒一度崩潰。「點解會搞成咁㗎成件事?」她不止一次哽咽道。「我淨係想搵返啲相,我冇晒⋯」,「突然之間一下我咩都冇晒,我以為最差最辛苦嘅時間過晒,但我冇諗過,我朝頭早出完屋企叫佢哋返完學跟住就會咁呀⋯所有嘢都唔係我想㗎⋯」
新婚後從零開始,花近一年時間全屋裝修,家裡每塊地板、每個傢俬、每塊牆的顏色都由她和先生共同設計、構想。現在一切還原基本步,「好似所有嘢返回起點,好似有種感覺係,我呢 11 年喺宏福,我做過咩呢,好似我呢 11 年消失咗咁。」

與小朋友同學習接受
無論如何,還是要離開。收拾心情,歐生歐太將僅有的碗碟、夾萬拿下樓,打算回到過渡性房屋後,再慢慢篩出夾萬內的物品。雖有不捨,但知道還可以再上去,歐太的心裡舒坦一些,覺得只是暫別。
下次回來,她希望再找找結婚戒指,和好好與這間屋道別、享受最後時光。她也想過帶小朋友一同上樓——自公布上樓以來,三個讀小學的兒子也很希望回家、經常問及家裡的情況,臨近上樓更會發惡夢,大兒子經常想爸媽幫他拍照或視像通話。

「我哋大人都唔容易接受嘅時候,佢哋小朋友會更難。」三個兒子同在宏福苑長大,在大埔讀小學,當天「一出咗屋企就冇機會再返去」。即使暫居過渡性房屋,但歐太仍感覺,他們變得很沒有安全感、很不安。居所被完全燒毀,要向兒子開口交代是難事,歐太曾問過社工和臨床心理學家,對方建議不要給予太大視覺衝擊,先簡單描述家裡情況,待大家都準備好,才讓兒子看相片、甚至讓他們上樓。
「都要相信佢嘅接受能力。」火災第一天,12 歲的大兒子已說想取回已離世太婆送的兒童單車,兩夫婦反覆跟他說家裡已燒光,他仍說「總之上去幫我搵」;直至上樓前一天,大兒子改口說「如果架單車得返個轆,你都執返個轆畀我」。這天他們找回單車的殘骸,歐生擔心兒子失望,打算再另外購回同款同色的單車,讓兒子好過一些;歐太則說:「我覺得其實要相信小朋友嘅接受能力⋯我會相信佢哋有能力面對。」
就像看到所有舊照、以往為兒子預備的陳皮等付之一炬,她也只能接受。可以做的,是回想當日曾為小朋友準備的心意,「𠵱家事與願違都冇辦法」。

過渡屋望到宏福苑
從過渡性房屋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被熏黑的宏福苑。有朋友問歐太,宏福苑燒成這樣,每天看着會否難受?她覺得不會,「因為我望住呢度係我鍾意嘅地方,其實呢個 view 係一路都覺得,我仲好似同宏福苑唔係距離好遠。」
這天上完樓,她覺得始終這是她喜歡的地方,「不過呢個地方,返多一次就真係冇機會再返。」有時晚上經過大埔墟站,她也忍不住看看宏福苑,由以前燈火通明,變成現在黑漆漆、一座死城。
聽證會開始後,她幾乎每天都去聽,聽着各部門和機構互相卸責,「原來宏福苑發生咗咁多事,我哋住喺度嘅人,原來都係一無所知」。「好似呢件事一直都完唔到」,她覺得聽證會未完成、調查報告未出,她始終無法放下。「到底我哋宏福苑嘅事件,要幾耐先可以正式劃上句號,大家可以重新過一個新嘅生活、重新踏上新嘅軌道呢?」

從過渡性房屋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被熏黑的宏福苑。
人在家在
長遠安置方案對三個小朋友影響深遠,歐太說現階段資訊有限,仍未能下決定;三個孩子在大埔讀書,夫婦望能在大埔原區安置,但暫未覓到適合的居所。
昔日的家已面目全非、現時的居所又是臨時,他們始終沒有家的感覺,所有事情只是「過一日得一日」,每天等待一些新消息、新公布,讓他們得以朝一個真正長遠的家,向前多走一步,「但係呢一步一步咁行,唔知道要行幾多步先行到終點。」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一家人會一起同行。「由着火嗰一刻開始,我哋知道屋企其實已經好好彩,齊人。咁嘅時候,我只有同小朋友講四個字:『人在、家在』。你有爸爸媽咪帶住你,你𠵱家跟住我哋搬去邊度,嗰個就係你屋企。」

當日完成執拾後,歐太向傳媒講述回家的感受,歐先生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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