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回家|父親葬火海 灰燼中覓回燒焦軍刀、熏黑硬幣 家人憶爸爸勞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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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左)出生時親戚送的龍鳳鈪、媽媽(中) 的幾隻金和鑽石戒指、大家姐(右) 的米奇金飾經歷大火仍能幸存。

由收到單位的相片開始,弟弟和大家姐已經知道,家中燒成一片頹垣敗瓦。大家姐補充,早已預期家中情況嚴重,但心裏還抱一絲盼望,當收到相片,見到一些碗碟尚存,還以為沒想像中嚴重。後來社工替他們索取更多相片,她坦言收到時十分震撼,她讓老公先看,以為多少都會見到梳化、枱的形狀,「點不知我老公話冇,乜都冇,問佢有冇張枱,佢都話冇。」

雪櫃被大火燒至只剩下框架,大家姐直言誇張:「其實你好難想像雪櫃都係啲金屬嘅嘢嚟,但都係冇,可以燒到。」(受訪者提供)

準備上樓 「我覺得係撐唔到喇」

當政府公布上樓日期一刻,正在上班的大家姐,心中泛起了一絲害怕,「我已經幻想緊要行上去,我搭𨋢都頂唔順,行到𨋢口,我覺得係撐唔到喇。」她怕自己撐不住,怕媽媽撐不住,怕大家的情緒撐不住。為準備上樓,她每日鍛鍊,練習上落樓梯、深蹲、舉啞鈴、跑步,「我未試過咁多動力做咁多運動」。連媽媽也為上樓做好預備,多了做運動。弟弟則本來就有運動習慣。

上樓前的一夜忐忑

由大火到現在,媽媽的作息也大受影響,經常半夜突然驚醒。上樓之前的一晚,媽媽要在居所來回踱步多幾轉,到累了才能入睡。至於弟弟,他由大火之後,很多時也是凌晨才能入睡,也是要來回踱步才能入睡。大家姐當時也「囉囉攣」,雖然是準備好背包、剷子等,但心中其實不知道到底要帶甚麼上樓,「因為冇一個人係會經歷(過)呢樣嘢,所以你又會唔會帶漏咗啲嘢呢?或者有啲乜嘢係要做得好啲呢?」她服用了安眠藥,避免不能入睡而太過累。

家中燒成一片頹垣敗瓦,回家當中,他們要跨過不少雜物。

登記 望宏福苑 勾大火回憶

上樓當日,起床吃早餐,大家姐心情凝重,似要迎接甚麼事發生,「𠵱家係為間屋搞多次喪禮咁嘅感覺,要去一個地方,係要好哀傷。」他們上樓前,要在廣福社區會堂先登記,她說當下望向宏福苑,勾起大火時的回憶,「嗰日係真係熊熊烈火,真係會諗返嗰個情景,係會有少少驚。」但很快她便壓制著內心的恐懼,因為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她上樓做。

由準備回家,到登記、步入樓梯的一刻,回家的災民,都面對不少心理關口。

上樓梯 「其實宏福苑真係好靚」

上樓的時候,樓梯比想像中的情況要好,大家姐回想到以前小時候壞𨋢會走樓梯,有時會到街上跑步也跑上樓梯,「然後我就會諗,呢次分分鐘係最後一次、最後一次上樓梯。」望著窗外元州仔公園的景色,她心想,「其實宏福苑真係好靚」。

好好的家園,已化為灰燼,地下堆滿厚厚的灰及雜物。

入門 跨過雜物

來到家門口,未看過相片的媽媽,花了些許時間平靜。他們放眼望去,只見大門燒至只剩下門框,地下堆滿厚厚的灰、碗碟等等雜物。他們一度擔心媽媽不能跨過雜物,不過最後媽媽也成功跨過去。

放下鮮花悼念爸爸

弟弟形容,入屋所見和以往的家有很大對比,「個腦係咁浮現返間屋原本係點嘅樣,跟住就好似咩都無晒。」他看到爸爸生前很喜歡的果仁化成灰,想起爸爸往日捧著盒子,問他們吃不吃的樣子,心裏格外難受。他們放下鮮花,以及爸爸生前喜歡的咖啡。

他們在單位中,放下鮮花,以及爸爸生前喜歡的咖啡。

他們又留意到,窗邊的玻璃全部碎裂,令他們不禁想像弟弟與爸爸最後通話時,爸爸的處景。大火當天,最先是他妻子通知他宏福苑發生火警,他首先聯絡媽媽,知道她安全便再致電爸爸,豈料爸爸說很大火走不了,著他找消防員救他,他記得當時爸爸的聲音很慌張。

憶起亡父火災中最後通話

他囑咐爸爸,用濕毛巾堵著門縫,爸爸不斷喊著「啲玻璃呀!玻璃呀!」他再叫爸爸先把毛巾堵著門縫,爸爸像突然清醒,開始行動。他更沒料到,這一次收線,便是最後一次有人和爸爸通話。他致電完大家姐,過了五分鐘,再致電爸爸,已經無人接聽。他在前往宏福苑的路上,不斷再致電爸爸,每次無人接聽,心情便越發沉重。

大家姐收到弟弟電話時,她雖放假但要帶兒子看醫生,認為 2025 年沒想過火災會很嚴重,想著搭的士過去望一望,見到父母平安就可以離開。不料路途上,司機以至朋友的短訊都告訴她另一回事——宏福苑的大火很嚴重,但她心中仍有盼望,自己的那一座會沒有事,怎料是第一座起火。 

剛過下午 3 時多點,她下車走到宏福苑的迴旋處,才發現火勢何其嚴重,她嘗試數一數自己的家的樓層,但所見的是一個個窗戶裏,都是熊熊烈火。她一邊打電話給丈夫,淚水也一邊向下流,「完全係眼淚開 turbo 咁勁流,因為你見到任何人喺入面都死硬啦!」

大火當中,朱爸爸曾致電叫已外出的妻子,不要回來,朱媽媽回到家園附近,已見黑煙升起。

媽媽朱太當日下午一點許外出,到大埔中心一帶購物。下午 3 點 05 分,她收到丈夫朱先生的電話,「樓下火燭呀,你唔好返嚟著啦」。她反而心想,樓下火警要快點回去,才走到河邊,已經見黑煙升起。

媽媽憶述丈夫本打算出門

她回到宏福苑附近,著消防救人,對方請她耐心等候;朱太又看到大廈的看更,又嘗試叫她幫忙,看更引述消防員說,「太熱喇,上唔到去」。其實本來朱先生也打算三時許外出一會,到公園和街坊聊聊天,晚上再和朱太外出用膳,「早多十分鐘就落得切」。朱太說那時心情很緊張,「兩分鐘冇晒屋、冇晒人,接受唔到嗰吓嘅情景⋯⋯」她一邊回想,聲音逐漸氈抖,用了一段時間才能平復。

一家人當晚會合後,不斷向在場警員求助,在外圍看著火勢越燒越烈。

大家姐與丈夫、媽媽和弟弟會合後,不斷向警員說,「XXXX 室有個老人家喺入面,你快啲救佢。」現在她從聽證會得知警方和消防的溝通很差時,她有時會後悔自己沒有打 999 報警,質疑會不會沒有留下紀錄。

火勢愈來愈蔓延得廣,警方的防線一再後退,大家姐親眼看到火隨風一吹,燒著旁邊的宏泰閣。大家姐的丈夫打算再致電爸爸,但那一刻她不敢按下按鈕,「我驚佢聽到,把聲好驚,我又好心痛;我驚佢唔聽電話,我又好擔心。」

火災的第三日凌晨,一家人收到壞消息,在單位內找到一具遺體。

第三日凌晨 收到壞消息

最後她還是決定要打,但還是和弟弟打一樣無人接聽。她後來轉到醫院徹夜等候,一有救護車便衝上前,看看是不是爸爸,但始終還是等不到。她和丈夫簡單梳洗後,便又到馮梁結中學附近,「其實係冇用架,但你感覺好似近囉,個感覺係冇離開佢哋。」到了第三日凌晨,弟弟多翻致電熱線後問到,單位內找到一具「Unidentified body」。

三姐弟分工 尋找爸爸的遺物

火災後,媽媽早在12月、1月時已經很想回家取回物品,大家姐憶述媽媽甫入屋,便逐一告訴三姐弟各種物品的位置,「呢度呢就應該有啲金器,呢度就會有屋契、利是,呢個廳就擠咗阿爸退休把軍刀想攞返嘅⋯⋯」三姐弟便分工合作,大家姐負責找軍刀,二家姐負責金器,弟弟則負責找爸爸儲下的硬幣。

大家姐找到爸爸送的金髮女孩陶瓷錢罌,不過受損較嚴重就未有帶走,她嘆道:「呢啲係唔會再有嘅禮物。」(受訪者提供)

休息坐下 竟坐在軍刀上

地上的灰燼很厚,大家姐蹲在地上用剷子不停挖,甚是疲累,「真係考古啊,仲要摸下係唔係,因為有啲係灰。」一開始她以為軍刀沒那麼容易被燒,但一邊挖,找到的鐵罐一㪣也變灰燼,用上金屬探測器也徒勞無功,再加上見到燒剩框的雪櫃,便漸漸感到渺茫,「都搵咗咁耐,都有個交代,同媽咪。」挖了兩小時許,她一度想放棄,一坐在地上休息,不料竟坐在軍刀上。

爸爸的軍刀經歷大火把手已消失,刀刃嚴重生鏽,朱家已交給店家做除鏽處理。(受訪者提供)

曾是英軍修軍工人

這把軍刀,是爸爸從為英軍修軍車退下來的紀念品,訴說著他為撐起一頭家,日間當英軍的修車工人,一、三、五晚上兼職的士司機的辛酸。他一個人打兩份工,用超過一半的人工供樓,大家姐說:「佢哋老人家用咗畢生嘅時間同力量去供呢層樓,但都成為咗攞佢哋命嘅凶器。」

夢到兒時與爸爸相處片段

弟弟記得,爸爸雖拘謹、嚴肅,但總有他的方法關心他們。他最近有時會夢到小時候,爸爸半夜放工回家,雖然想輕鬆一下,但開電視也寧遠關掉聲音,不願吵醒家人。媽媽形容,丈夫顧家,兩夫婦「男主外、女主內」,「ok 搞掂屋企就算」。不過,隨著 97 回歸來臨,他還是要離職,離開時,獲贈這把軍刀。

為養家轉做九巴司機

後來爸爸因為單靠駕的士無法支撐家庭開支,便在 40 多歲轉行考入九巴。大家姐形容,爸爸很堅毅,沒有電子化的年代,單靠記憶記下路線是一大挑戰,避免「飛站」惹來投訴,尤其是剛入職要當後備駕駛不同路線。她記得,爸爸會寫很多筆記記下路線,而且當年還是駕前置引擎的「熱狗」巴士,每次回家總帶著一身汗臭,甚是辛苦。

仍未尋回爸爸的九巴退休金牌

不過,爸爸從九巴退休的金牌,仍然未找得到。大家姐形容,軍刀和九巴退休金牌,都象徵著爸爸人生很重要的時光,「佢為咗我哋養家,好辛苦呀。」

遺體受損嚴重難釋懷

大家姐還找到爸爸生前經常佩帶的手錶,可惜受損嚴重沒有保留。她想起爸爸每天出門帶錶的模樣,「我覺得(好像)睇到佢真係活生生存在過」。她這麼說,是因為爸爸的遺體受損嚴重,沒有見到他的遺體,令她感覺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消失了一般,令她難以釋懷。弟弟的印象中,爸爸是個很守時的人,「聽啲阿叔、即係佢啲兄弟講,話啲阿叔出嚟做嘢嗰陣,阿爸係專登買隻錶送畀佢,同佢講出嚟做嘢最緊要守時。」

負責找金器的二家姐,沒花太多時間便找到裝載金器的盒子。那個普通的朱古力盒已燒焦,裝金器的袋子也被燒光,但金器完好。

賣掉龍鳳鈪付首期 補回美少女戰士胸針給妻子

這些金器,不少都對朱家很有意義,例如一個美少女戰士的胸針,是因為媽媽嫁妝中龍鳳鈪被賣掉付宏福苑首期,「乜都冇㗎啦,嗰陣時上呢層樓,仲差啲呀嘛」,到爸爸儲到點錢,便買下補回送給媽媽。還有一隻鑽石戒指,是爸爸當年用英軍的遣散費,買給媽媽的,不過邊邊角角已燒到有些許溶化和燻黑。

其中一隻取回的龍鳳鈪,是弟弟出生時親戚所送,保存了 30 多年。媽媽嫁妝的半打茶杯,還有一隻完好可以帶走。弟弟指挖掘的過程很辛苦,有點虛脫和頭痛,每一下挖掘,「你會諗返嗰樣嘢未燒之前到底係咩,因為好熟悉嗰啲嘢。」

一家人在灰燼中,找回戒指等財物。

大火吞噬相簿 「回憶化灰」

媽媽本想帶走新買的夏季衣裳、鞋子和屋契,通通化為灰燼。更令朱家心傷的,是相簿也被大火無情吞噬,結婚相、去泰國旅行的相片再也找不到,「好似啲回憶咁化灰」。大家姐談到失去了自己由嬰兒到畢業的相片,不禁哽咽,「連同阿爸細個影嘅任何一幅相都冇晒,我覺得好殘忍,成件事真係好殘忍,你失去咗一個親人,(相片)有時候都可以懷緬,冇晒。」弟弟所幸結婚後有取回一部分相片,尚有幾幅倖存,但大家姐就只剩下近期的相片。

大家姐特別拍下窗外的景色,原本在樓下的迴旋處遭到剷平。小時候,他們三姐弟會望下去留意出入的車輛,當留意到爸爸的的士,便會興奮地大叫,「返嚟喇,返嚟喇,阿爸返嚟喇!」

小時候,他們三姐弟會望向窗外的迴旋處,尋找爸爸回家或者同學來訪的蹤跡,昔日回憶已移為平地。(受訪者提供)

熏黑的硬幣 兼職的士司機印記

爸爸也兼職的士司機時,儲下了不少硬幣找續,即使後來沒再兼職,也沒有停下儲硬幣的習慣。他們從滿目瘡痍的家中,帶走兩袋黑黝黝的硬幣,即使用清水洗滌,也沖不走大火燻黑的痕跡。

大家姐記得,有一年的士加價後,車費的尾數是五毫,爸爸便儲下許多五毫,方便找續,「我話點解唔兩毫、一毫,佢話唔夠快」,和現在部分的士司機或不找毫子相比,她認為爸爸很老實。

90 年代潮流興美少女戰士,爸爸買的金胸針也是美少女戰士的款色。不少燒黑了的碎銀,是爸爸做的士司機時,有儲下散銀方便找續的習慣

「好想有公義,好想拉哂啲人」

大火中失去了家園,失去了爸爸,他們最盼望的有兩件事,其一是要負責的人都有適當的懲罰。大家姐和弟弟都說,希望這個世界真的有公義,大家姐說:「身邊有好多人都好內疚,但內疚嘅全部都係善良嘅人,但係咁嗰啲人點呢?瞓唔瞓得著嘅呢,其實?」她記得,聽證會上,宏昌閣低層居民謝小姐,因抱貓逃生未有拍門通知多些鄰居而自責,「其實佢內疚因為佢善良。」她去過其中一場聽證會,見到承辦商,感覺「一啲都唔覺得佢內疚」,「善良嘅人會覺得可以做多少少救返好多人,但佢哋唔係。」她說: 「好想有公義,好想拉哂啲人,好想嗰啲應該係有適當嘅懲罰,唔可以不了了之。其實我哋咁努力接受訪問,我哋唔想呢件事不了了之。」

他們最想要的是宏福苑,其次是廣福公園重置家園。

望留原址或廣福公園安置

其二,是安置方案更合理,有更多原區選擇。他們最想要的是宏福苑,其次是廣福公園,大家姐說:「近返個環境,你熟悉嘅地段,你熟悉嘅交通。一個 70 歲嘅老人家,已經咁大打擊,你仲要重新適應一個環境、一個社區,你想近啲,又唔係好過分嘅要求。」弟弟認為,政府在這場大火中明顯有責任,當然要負責,「真係佢做錯呀嘛」。大家姐再補充,即使是天災,政府也有責任安置好居民,更何況現在明顯不是天災。

大家姐和弟弟結婚以後都是租樓住,沒幾年就要搬家,宏福苑對於他們來說,是永遠的家。他們都表明想再上樓,而媽媽就因為體力不欲再上樓。大家姐指,第一次上樓要集中找東西,「第二次我就覺得可以靜落嚟,可以道別。」

「好想有公義」,家人說,希望要負責的人都有適當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