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過後,宏福苑宏仁閣居民陳太一家六口,暫時落腳在大埔策誠軒的九廣鐵路舊宿舍。陳太一家最為港人記得的一刻,也許是陳氏一家上樓後接受傳媒採訪時,談到自己的家,因中風而坐在輪椅上、不太說話的陳生暗自落淚的畫面。
面對著未知的未來、住屋、人生,甚或乎是否出售物業業權,陳太有著不同的糾結,「初初唔係幾接受記者訪問,好怕講錯嘢」。但災後她形容自己感受到滿滿的愛,「嗰種愛係令到你心裏面唔記得自己係火燭過」。
回想起宏福苑的街坊、一個又一個犧牲的生命,再看自己的人生、信仰、災後兩次返家的狀況,「我覺得……此時不說,更待何時呢?客氣啲咪得囉!」

記者訪問過不少宏福苑居民,但陳太有點不同。不同在於她正能量滿滿,口中常提起各種感恩的事情,「你話我係咪好好彩?」是訪問中提得最多的話語,連朋友都問他「點解你哋咁奇嘅,明明好淒涼」。「好彩」在全屋六人也全身而退,尤其是因中風坐在輪椅、今年 70歲的丈夫。不過雖說「好彩」,但她的家也是燒得幾乎一物不剩,「燒到成為咗灰燼」。

陳太的家燒得幾乎一物不剩,「燒到成為咗灰燼」。(受訪者提供圖片)
火災當日陳太為了開解一位身陷財務壓力、情緒低落的朋友,堅持請對方喝茶試圖開解,最初對方愛理不理,陳太曾想過放棄邀約,但後來仍決定約朋友食生日飯慶祝,甚至為配合對方的時間改了幾次日期,最後約定飲茶的時間,正好與火災發生的時間相差半小時。陳太感慨「如果我哋小氣啲,唔鬼理佢,可能歷史就會重寫……嗰種創傷,我都好難想像……」。

那時候陳生陳太與朋友在宏福苑的酒家飲茶,「突然有個街坊大叫,邊個人喺宏福苑住㗎?你哋快啲返屋企呀!宏福苑火燭!」陳太先將不良於行的陳生與朋友安置於酒樓,自己外出察看,「佢(陳生)當時已經喊喇……」最初火災未波及每一幢,陳太還在安慰受災哭泣的街坊,「去攬下佢哋」,回憶時她亦苦笑,「我覺得唔會燒咗我間屋㗎……不過最終就燒到咁樣囉」。

陳太本身想上樓拾回一些個人物品,但幸好被保安攔阻,最終落樓飲茶時攜帶的手袋、身份證,穿著的衣服就成為了最後帶走的家當。陳太回想,落樓飲茶時「我覺得個袋好重,我就將件我喜歡嘅衫隨便擺低,『返嚟至搞你!』有啲食物到一半,要落樓飲茶,『唔食住,返嚟再食!』原來我最後同佢哋交流,係同嗰件物件告別緊、同間屋喺度告別緊」。陳太感慨,「每一樣你珍惜嘅物件,你都唔知道係咪同佢告別緊,係咪呢次就係最後一次呢?」

陳太的丈夫陳先生是名 70 歲的中風病人,當年 50 歲中風後初期雖仍能行走,但近年身體每況愈下,說話與行動皆不靈活。因為提早下樓飲茶而沒有和火勢正面對抗,「我扶佢個過程一定會好亂,好埋一定係好創傷,呢個過程」。
陳生陳太是宏福苑最初代搬入的居民,回想在宏福苑最美的記憶,是陳太 30 歲那年,「極罕」請了兄弟姊妹到家中慶祝生日,當年的自己還在想「遲啲執好間屋再請你哋嚟過啦」,怎料時光飛逝數十年,再次請客已在策誠軒。


90 歲鄰居婆婆成功逃出
「生命真係有種活在當下嘅感覺」,在宏福苑居住時,她常常認為自己「無執屋」而婉拒朋友到訪,「落去飲茶好過啦!」她形容火災令她的心比以往更開放,在策誠軒的「新家」更破天荒舉辦了幾次「感恩宴」,邀請二十多位親友來打邊爐,感謝大家在災後給予的愛與支援,「我哋同朋友、親戚嘅關係都拉近咗好多」。陳太口中想上樓拍門拯救的 90 歲鄰居婆婆亦成功逃出,「我哋成家人仲探過佢一次」。

「冇晒所有記憶」
「嗰時睇到自己嘅價值觀」,「我隔離有個阿婆成 90 歲,佢聽唔聽到嗌㗎?好想衝上去拍佢門」,第二樣想的,是去年 12 月她要到日本上佛教哲學課程,「哎呀無咗 passport 我點去?」那時候她才發現,「原來我對智慧都幾高排位,死啦,嗰十幾年嘅(佛學)筆記咪無晒囉!」陳太女兒在火災當晚最惦念的,亦不是甚麼金銀珠寶,而是哭著提到,那隻由歲半開始陪著自己睡覺至四十多歲的毛公仔,「佢葬身火海喇……」最終由女兒的弟弟和弟婦在舊物網站購入一隻,「填補佢心靈嘅空虛」。不過女兒亦記掛著一張又一張兒時的照片,「個心都𢲡實,好多童年、BB 時候嘅相,冇晒所有嗰啲記憶」。

火災後,居民獲安排上樓執拾家當,「其實準備返宏福苑嘅時候,你已經係有情緒……原來唔係無情緒,只係壓晒喺下面」。身體條件不許可的陳先生只能在樓下等候區等待,由子女上樓。陳太回憶,丈夫在樓下已經激動落淚,「我睇到原來他佢對宏福苑呢間屋嘅嗰種情深,係好深情嘅。」

陳太後來也有機會在第二次上樓時,親自上樓與舊居告別,由於只有三個小時,陳太向家人道「今次有啲錢銀嘅嘢都應該放下……同間屋告別下」,她頓了頓,「算啦,咁多錢都燒咗、成間屋都無咗,放下啦」。
她和家人對著僅有的牆壁與房間說「多謝晒 2602 照顧咗我哋咁耐」,並拍下影片留念,摸一下牆壁、摸一下剩下的油漆,「好多記憶喺裏面」。那時他們還有一絲希望,「你保佑我哋暫時離別,遲啲政府可能同我哋重建,或者收復返間屋」。

這次上樓,陳生獲樓梯機公司協助,由義工一前一後將輪椅拉上 26 樓,陳生可以在家門外再之望見自己的家。陳太觀察到,丈夫聽到宏福苑有關的事情便會忍不住流淚,後來大家開始學會用黑色幽默來消化這份無奈。「嬲即係代表我哋仲希望改變,到我哋失望嘅時候真的喊喇……𠵱家佢會跟住我哋喊一陣就會笑,又會跟住我哋話『係呀,係咁㗎啦!』」

相比起有街坊擠在狹小的過渡房屋,陳太坦言一家六口能分到策誠軒大單位是「極其幸運」。這份幸運,源於孫兒的學校社工與老師在火災後的協助,加上民間團體的主動幫忙。「呢間屋連一張比老人家坐得穩嘅凳、小型風扇,都是民間團體主動諗起幫我哋準備……最感動的是喚醒了全香港人的愛。」
「以前無覺得宏福苑啲無障礙通道係咁正」
陳太感慨,近年以為大家變得很冷漠,但在這場火災後,她看到許多年輕人主動排隊做義工、捐款,「好多嘅支援、好多嘅愛,嗰種愛係令到你心裏面唔記得自己係火燭過。」也有些小事,是離開了宏福苑才體會到的,例如陳生坐著輪椅由策誠軒出外,需要陳太推上斜路,再橫過大埔公路,動輒半小時起跳,「以前無覺得宏福苑啲無障礙通道係咁正」。

雖然宏福苑街坊鄰里關係一直不俗,在被逼「共患難」、死裏逃生之後,宏福苑的街坊也有點點改變。「以前幾十年都唔會問人攞電話㗎!𠵱家見到街坊,覺得好似見到個屋企人,你覺得好想好想去攞佢電話,有咩互相支持、鼓勵,我哋係宏福苑家人」。

面對業權收購與簽署協議的抉擇,陳太坦言自己曾非常糾結。「有啲街坊比較有禁忌,唔係咁 open 咁講宏福苑嘅嘢」,但她的想法又有些不同,「我個人單純啲,我哋未到最後,有可能會變呢!」
糾結的轉折點來自一位朋友跟她分享的一個故事:戰場上有兩個各自帶領一千名士兵的將軍,第一個將軍把士兵當成工具,做決定非常爽快,但沒有考慮過士兵的感受;第二個將軍把一千人看作一千個生命與家庭,做決定時充滿著道德標準與牽掛。「聽完之後,我就決定選擇做『B將軍』,遲啲先簽,睇下個變化」。

陳太直言決定之後,「成個人鬆晒,個心好平安」。背負著一家六口的未來,陳太指如果早點簽署出售單位,或許有機會優先選擇較大單位,但她心底始終覺得愧對那些在火災中受難的人,以及為街坊付出過代價的人。
遲一點簽署也是一份表態
陳太說,168條人命的哀傷還在,還有許多人為這件事付出了代價,「佢哋想唔想我哋咁快就唔記得佢哋呢?」。對她而言,「我未去到佢哋咁轟烈」,但遲一點簽署,也是一份表態與支持。

作為宏福苑的第一代居民,「本身我諗住喺嗰度(居住至)功德圓滿㗎,哈哈」,現時未來的住屋走向也充滿未知,但陳太表示已經放開了自己,「佢(上天)又要我體驗下啲新環境」,她依然期盼著未來,希望明天會更好,「都係個天話事㗎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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