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火災半年|丈夫、歲半女兒欣欣殞命後 她以家人之名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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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不湧現,就代表傷痛不在?

起初,Ali 發現自己無法正常上班,即使是關係很好的同事朋友傳 WhatsApp 關心,她都不想回覆,「我並非謝絕所有人的關心,只是將自己封閉起來,我還需要時間去消化。」

她知道自己需要專業的心理支援,讓社會福利署的心理學家每半個月一次協助她消化這件事。她說,透過這個過程,才明白「過渡哀傷」其實是一門專業的學問。

「他對我說:『面對這種巨變,產生不想活下去的念頭,是極其正常的心理反應。』」對方解釋道,這正是因為內心充滿了極深的不捨;心中的失去有多少,悲傷就會有多少,而活着的 Ali 可以選擇帶著他們繼續生活。

至於要如何「帶著他們」,由她自己去思考與定義。後來 Ali 隨身攜帶很多女兒欣欣喜歡的 Hello Kitty 物件。換作是以前的她,絕對不會攜帶這種「花俏零碎」的東西,「這就是我選擇在日常生活中紀念他們、帶著他們一起生活的方式。」

他們的死已成事實

想要逃,卻逃不了。「我很害怕與他們失去連繫。一開始失去他們時,我心裡想著一定要留在這個家。殘酷現實是:他們真的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時隔接近半年以來,第一次回家,時間還定格在事發的那一分那一秒。「其實我根本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內心很抗拒上去。但現實卻逼著我必須去面對。」

五個多月的時間,對於消化這樣一場災難而言絕對不夠,「真的很不想去面對」,直到上樓前 Ali 的內心依然充滿恐懼。「上樓是為了把他們的遺物收拾下來。雖然內心抗拒,但我還是會爭取上樓的機會,儘管每次都要克服極大的心理恐懼。 」

為了回家,上樓當天 Ali 特地穿得「體面」一點,原本她預期自己能保持冷靜。只是當走到樓下的公園時,Ali 便開始感觸,那座熟悉的公園如今顯得冷清清的;當看見大廈被熏黑的外牆時,內心十分激動。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是會有情緒起伏。

人已不在 留下的物件無比珍貴

這次回去 Ali 最想取回的是老公的隨身物件、當年懷欣欣時的超聲波照片,以及一些特地買給女兒的東西。「他們已經不在了,所以留下來的物件才顯得無比珍貴。而我自己的日常用品,根本無足輕重。」

回家後,她不由自主地想他們當天在火場中的經歷。看見滿地的紙巾,心裡就想著他們當時究竟有多痛苦?牆壁全被熏黑,在濃煙的侵襲下,所有物件都蒙上了一層灰黑。

垃圾桶裝有沾血紙巾

當時現場沒有水,整個垃圾桶都裝滿紙巾,部分有沾血。在那種無水無電的情況下,他們到底是如何度過最後時刻的?她不斷回想,試圖代入他們當時的情境。

老公的手提電話是在衣服口袋裡找到的,而那件衣服是在洗手間裡發現的。「這讓我禁不住猜想:當時火勢是不是非常危急,以致老公要躲在洗手間?還是消防員後來把衣服放進洗手間的呢?」她總是會反覆思量這些細節。

沒喝完的半瓶奶

要熬過這一切並不容易。她解釋會想讓自己去代入他們的情況,因為是家人,「我很想嘗試去回想。這會不會因此對我造成陰影?答案是不會。上那一趟樓,是我必須去做的事。這是一個過程,也是一種儀式——去思考家人的經歷,從而讓自己的情緒得以過渡。」

那天回去時, Ali  找到了欣欣當天還沒喝完的半瓶奶,這對她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衝擊。看見桌面上放著欣欣吃東西用的碗,裏面還有點食物,旁邊還放著一把湯匙。那一刻,他們的畫面就被永遠定格在那個瞬間。

心裡固然會難受,Ali 說這是必須去消化和面對的事情,「無法改變的事實。家人離世、這場大火,全都是事實,我不需要懼怕把事實說出來。」

我們是做錯了事?

只有三個小時的上樓時間, Ali 要處理欣欣和老公的物品,甚至還要搬走整間屋子的東西,「要知道,老爺和奶奶的物件,是過去四十多年來一點一滴累積下來的。」

Ali 覺得這種處境,就像是自己做錯了事在受罰一樣,「只有做錯事的人,才會被限制在三個小時內解決吧但我們明明甚麼都沒有做錯。為什麼偏偏是三個小時?」

當被問到「會不會覺得社會在強迫你克服這件事」時,Ali 認為從大環境的輿論和做法來看,確實會有這種感覺。例如急著要把宏福苑遮蓋起來、不讓人看見,隱含著希望大家快點忘記、認為不值得再提的意思。大環境確實充斥著這種氛圍。

不過,她身邊的人都非常小心謹慎,也很體諒她,給予很大的空間。「公司主管和同事從來不會過問我何時能恢復上班,他們甚至不敢多問。反而是我自己主動提出,認為應該要復工了。」

以家人之名走下去

40 年前的一對年輕夫婦搬進宏福苑一個面海的單位,生了兩個男孩,花了幾十年養育孩子,後來長子長大了,成家立室,妻子也搬進了宏泰閣,一家四口變成了五口。不久後這個家庭迎來了一個很活潑好動的小女嬰,組成一個六人的家庭,還有外傭,七人一起生活。

這個面海的單位也許會見證小女嬰成長,也許小女嬰也會迎來自己的孩子。只是,現實沒有也許,大火拆散了這個家,活着的人努力以家人之名走下去。

「我們是被遺留下來的人。如今只剩下我們幾個,無論如何都必須盡力走下去」Ali 說這並非出於自願,而是在被命運逼迫的情況下,不得不硬著頭皮前行。

接受心理輔導、繼步復工、戴上 Hello Kitty 吊飾,Ali 很想要「好好生活」,「因為我們心裡清楚,逝去的家人定必希望我們能過得好。」

灰燼之中,再無神明

年過七旬的爺爺,從小就跟隨母親開始拜神,信奉道教,連嫲嫲也會跟著他們一起拜。然而,在火災發生之後,爺爺就不再拜神了。他們現在居住的地方沒有再供奉神明,到了星期日,外甥女便會帶他去一趟教會,「其實現在也沒有特別說自己信仰哪一個宗教,主要是外甥女帶我去」,讓他藉此認識一些新朋友,分散一下注意力,多見識不同的人,好讓心情能稍微好過一些。他指,那段日子真的非常傷心、非常難過,火災之後的日子極其艱難。

本來爺爺也沒打算受訪,也許那天出現也只是為了認識「新朋友」。不過,他聽到細仔 Jacky 說起聽證會時,再也按耐不住說:「政府說要大維修,卻完全沒有去監管圍標的問題,錢給了,卻把我的屋子燒了,連我的家人也一併燒死。」

他語氣消沉,每當想起三位離世的親人,都感到無比傷心,「由天堂跌落地獄」。他繼續說,孫女(欣欣)那麼乖巧活潑、招人喜愛,本該是安享晚年的時候,卻沒想到僅僅一晚之間,一切就全毀了——屋子沒了,家人也走了。說到這裏,Ali 和 Jack 同步輕輕拍拍他的肩膀,爺爺不甘心說:「真的很想找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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