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火災半年|蘇太首踏老爺奶奶罹難家園 悼念、暫別、與警角力的三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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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有遺憾

宏志閣住戶蘇先生,八旬雙親於宏昌閣 27 樓喪生,父親被燒到碳化,透過 DNA 確認身分;母親只餘碎骨和牙齒,「失蹤」逾一個月才憑牙齒確認。

蘇生蘇太婚後曾住在宏昌閣數年,至十多年前購入宏志閣的海景單位,即使搬離後,仍不時回老家飲湯、吃飯。五月初第一次上樓,蘇太因怕黑、有幽閉恐懼症,不敢上去,只在樓下等待,透過視像通話與這個家暫別。

知悉有第二輪上樓後,雖然內心仍害怕,但不知道會否再有下一次,她還是很想嘗試上去:「我唔想帶有遺憾,我完全冇試過上去⋯我驚真係唔好彩,宏福苑佢唔重建畀我哋,我係一世都覺得有啲內疚」,她嗚咽。

一想到老爺奶奶以前佈置精美的家,變得面目全非,她在車上忍不住飲泣:「我唔知應間我會唔會好傷心,定係已經嚇到呆咗,冇晒反應。」

親手插花的心意

首次上樓準備了花束和心意卡,蘇生蘇太今次再帶同鮮花上樓悼念。這盆鮮花用上蘇老太鍾愛的百合花和黃色,是剛過去的周末,兩人在父母教會的姊妹指導下親手所插,「當比爹哋媽咪嘅小小心意」。

蘇老太生前愛插花,常在教會大顯身手,亦曾說過要教蘇太插花,但一直未成事。這次蘇太特意去學:「總之個心想做嘅嘢,想做就做咗。」他們亦預備了三束鮮花,打算獻給同層罹難的三戶鄰居。

為保持鮮花最佳狀態,兩人特意開冷氣照顧、又帶同生水上樓,在獻花前先淋水。

黑鼆鼆的時光隧道

步入宏昌閣的大堂,看到門口已燒焦熏黑、升降機全被木板封起,蘇太已忍不住哭泣:「入去嗰度黑鼆鼆,根本唔係一棟大廈嘅入口嘅感覺,好似入咗一條時光隧道,黑鼆鼆嘅時光隧道,好恐怖」,「我想像到當其時火燭嗰啲人,好迷茫、好驚恐嘅場面。」

走上 27 層樓梯,她不欲停步,擔心會喘不過氣,亦憂看到其他單位會難受。抵達老爺奶奶所住的樓層,她先停一停,準備好心情,其後向三個同層罹難單位鞠躬、獻花;得悉有街坊正在單位執拾,又特意上前打招呼。

事隔半年首次歸家,踏入家門前,蘇太先探頭問:「爹哋媽咪你哋有冇返嚟呀?」其後拿着電筒,小心翼翼地步入:「我哋返嚟喇,我第一次返嚟」。「爹哋媽咪應該去咗佢哋想去嘅地方㗎喇」,蘇生輕輕回應。

尋手工藝品、噴「I Love Daddy Mommy」

上次擺放的花束已凋謝,蘇生將新插的鮮花擺放在旁,細心地淋水、整理,又逐一為電子蠟燭換電:「呢紮花係我同太太搵你哋教會啲弟兄姊妹一齊教我哋插㗎,希望你哋鍾意啦。」一如上次,他播起父親生前最愛的歌曲《陪着你走》、母親喜歡的粵曲,還加上街坊為宏福苑寫的歌《我要回家》。

上次尋回不少父母生前的陶器,這次他們續以鏟挖掘、以燒烤網作篩,尋回花瓶、茶壺、父母手錶等,還有陪伴這個家多年、尾巴已斷掉的陶瓷馬。蘇生細心地以泡泡紙包起,望能帶回去修復。

蘇太曾為奶奶織過一件黃色冷衫,「但好不幸地成間屋燒晒,件衫都冇埋」,亦因載有冷衫圖案的書留在宏志閣,未及重織一件與她合葬。雖然無法尋回冷衫,但她在灰燼之中「尋寶」,仍找回不少奶奶的物品和手工藝品。

「媽咪整嗰啲鐵線花」、「用珠仔砌成嘅盆栽」、「我送畀媽咪啲水晶」、「媽咪個眼鏡框」——每有發現,蘇太都會興奮地展示,並一一放在小圓枱上。她說奶奶就像藝術家,會寫大字、唱粵曲、玩手工藝,雖然不少物品已破損未能帶走,「咪擺喺張枱度當裝飾囉。」

未能將所有物品帶走,有一下,蘇太亦不禁感觸痛哭,蘇生拍肩安慰:「冇辦法㗎冇辦法,唔緊要」,「盡力得㗎喇」。蘇生並以黃色噴漆,在已熏黑剝落的牆身噴上:「I Love Daddy Mommy」。

蘇太在灰燼中,尋回不少奶奶昔日的手工藝品,包括鐵線花、以珠仔砌成的盆栽,並放在桌上作為裝飾。

蘇太說,上樓前「我係好想髹返間屋嘅,但梗係冇可能啦,幾百呎嘅屋,三個鐘頭點油呢?」,最終上樓前一晚,蘇生想到以噴漆在父母喪命的單位牆身,噴上「I Love Daddy Mommy」。

不准掛窗外的「原址重建」標語

蘇生蘇太一直渴望原址重建。自第一次回老家,蘇生已表明認為是暫別、不是告別,望重建宏福苑,保留與離世父母的連繫;五月中返回宏志閣執拾,他亦將「我愛宏福」、「重建宏福」、「心繫宏福」字句貼在窗邊,怒斥當局寧用十億元收購宏志,卻不肯花 3,000 萬維修。

今次上樓前,他亦再次向傳媒表示:「點解要夾硬咁收咗我地嘅業權,係咪淨係得收業權呢個方案呢?慰問無嘅,問責無嘅⋯係咪一個政府應該做嘅野呢?」、「驗樓報告就鎖喺夾萬度唔畀我哋知,咁究竟係咩原因呢?」他又引孟子的名言:「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

雖已留意到日前有街坊貼「原址重建」字句被移走,但蘇生蘇太還是準備了「我❤️宏福苑」、「I❤️WFC」及「原址重建」字句,想掛在窗外表達心聲。不過上樓期間他們收到消息,要求不要在窗外張貼「原址重建」,否則「有機會影響街坊」。蘇生最終將「原址重建」改貼在室內,「我❤️宏福苑」及「I❤️WFC」則掛在窗外,當中心心內是宏志閣毛毛蟲攀爬架。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

懸掛期間,有警員關注張貼什麼字眼,蘇太指不會掛原址重建後,警員說「多謝你,多謝」;在蘇生將「『蟲』建」字句在窗外揚了揚時,警員亦勸說:「唔好拎啲嘢出去喇,危險呀,吹到落街咁點算」,蘇生回應「得喇,唔使講,唔好講危險喇」。當時他心想:「我哋覺得危險去投訴嗰陣時,你唔同我講危險,𠵱家你嚟同我講危險?合唔合邏輯?」

「佢唔想出面見到吖嘛,咪貼裡邊囉」,「唔想影響到其他街坊冇得上去執嘢」,蘇生說。仍堅持在室內貼上:「因為真係想、希望原址重建。原址重建的確係最公道、最公道,同埋最慳錢嘅方法,點解唔考慮,點解一定要收咗宏福苑呢幅地?點解宏志閣咁企理嘅時候,你都仲要去收?其實都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

砌磚、掃灰、執垃圾

臨行前,二人一如上次,盡量將家清掃乾淨,「因為爹哋媽咪係一個好整齊嘅人」。玄關的一面磚牆,是夫婦居於這裡時親手所砌,磚塊散落一地,蘇太一邊哭泣,一邊將磚塊疊整齊,又將泥頭掃進已焚毀的廚房:「我想個門口乾淨啲⋯唔想一入門口好似好污糟好邋邋咁。」

警員協助將泥頭掃進廚房。

蘇生也將燒剩支架的椅子放回原位,並將灰燼全鏟到一旁,露出原本的木地板。他笑說:「今次我覺得掃得比上次叫做再乾淨啲,即係盡做啦。」

兩人與同行友人,在家中合照留念。蘇生站在廚房門口,探頭進「只限一名居民進入」的封鎖線,以手機電筒照探,細看每個角落;又回到昔日的睡房,站在窗前凝望風景。

蘇太仍努力至最後一刻,將廢鐵檢進垃圾袋,又在蘇老太以往客廳擺放陶瓷龜的位置翻找。「啊!龜呀!」她突然驚呼,拾起一隻完整的小龜,蘇生即道:「哇,好靚呀呢隻,竟然漏咗。」

臨離開前,蘇太意外尋回奶奶一隻完整的陶瓷小龜,蘇生即道:「哇,好靚呀呢隻,竟然漏咗。」

蘇老太原本放在客廳的陶瓷龜架,她多年來熱愛搜羅不同的陶瓷裝飾。(受訪者提供)

暫別屋仔

離開的時候到了,也是與「屋仔」暫別的時刻。「暫別喇屋仔!」蘇生蘇太相繼說。「我上次上唔到嚟呀⋯但係我嚟咗住咗三、四年,三年幾,辛苦你」,蘇太拍了拍牆壁。蘇生亦向老家道謝:「多謝,多謝啦,好多謝屋仔。」

想到當初常擔心發生火災難逃生,蘇太摸着牆壁,不禁痛哭:「唔好意思呀,我感受到你會被燒,但我幫唔到手,唔好意思⋯我都同咗爹哋媽咪講,會有火燭,對唔住⋯⋯」

「我哋走喇,希望仲有機會上嚟啦⋯⋯」她不住哭泣,又哽咽道:「我終於上到嚟喇⋯⋯爹哋媽咪如果你真係有嚟過,跟我哋走啦唔該。」

第一次不敢上樓,這次終於成功上樓,亦尋回老爺奶奶的遺物,蘇太說,「今次我上到,我覺得無遺憾㗎喇。」

痛苦的半年

再次回家這天,剛好是大火發生半年。由最初在社區會堂奔走認屍,到災後逾一個月才尋回雙親遺骸、為他們辦理後事;未能重返未受波及的宏志閣居住,夫婦連同兩隻愛貓搬入過渡性房屋,所有事都得重新適應。

直至聽證會上播放雙親求救錄音,蘇生選擇作證,更成為涉事方之一。面對政府收購業權的死線,他們原址重建和召開業主大會的願望無變,近日又重回父母和自己的單位執拾,心情在憤怒和悲傷之間擺盪。

「呢半年真係好痛苦、好辛苦,好多嘢要處理⋯啲嘢我哋從來都未試過、未處理過嘅嘢,呢半年係全部做過、經歷過。傷心啦、憤怒啦、無奈啦而家」,蘇生嘆。

大火後聲沙至今

蘇太憶起,大火後數天,即使內心很難受,但擔心影響到人,也會笑着向過渡性房屋的職員講早晨,「唔想比人覺得我哋放負,希望帶啲正能量」。「佢哋會覺得,你哋咁慘,點解你哋可以笑得出,唔係我想笑㗎,我係唔想影響到人,但你唔講到個痛位係唔會喊囉,講真係咪先,但我真係唔想影響你哋⋯」她邊說邊哭泣,蘇生拍肩安慰。

大火後常感憤怒、又會哭喊,蘇太聲沙至今,「我係一直都未好過」。自言易哭的她,由起初不敢去聽證會,再漸成為聽證會常客。不過雙親的求救錄音,他們至今仍未聽過:「我哋覺得我哋嘅情緒未接受到囉,所以都選擇唔聽。」

互相扶持

何時才能走出傷痛難以預料,但起碼這段路上有人同行。這個早上,蘇生蘇太在記者的包圍下接受訪問,在兩人說「唔好影樣」時,記者將鏡頭朝向下,當蘇太說「影響到你哋嘅情緒對唔住」後,記者異口同聲說「唔會呀、唔會呀」,在訪問尾聲,又互道「辛苦晒」。

「呢一段時間,我哋要互相扶持,唔係淨係我哋成個宏福苑,同埋你哋,都辛苦你哋,其實你哋去追趕我哋、慰問我哋、情緒支援,其實都好感謝你哋。」蘇太說着哽咽。訪問完結,有記者說了句:「多謝蘇生蘇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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