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殘留燒焦氣味,步上熏黑、濕漉漉的樓梯,數日前,鄭太和丈夫第二次回到宏泰閣的家。這一次,兩夫婦任務清晰,要先為家園好好打掃,執走垃圾,然後才取走物品。臨別前好好清理,為的是要讓孩子好過一點。
廚房仍留下幾個碗碟,碟裏的餸菜原封不動,疑似蒸排骨早已發霉,蚊蟲在飛。那是去年 11 月 26 日大火前,鄭太跟孩子的午飯,那頓飯,一別就是半年。
大火當日,鄭太冒險衝上樓,救出正在午睡的兒子,衝出宏泰閣時,竹棚、雜物開始飛墮。逃出火海,她卻墮入內疚的深淵,曾無故流淚,要看精神科醫生。這半年來,住屋問題也飽受壓力。
苦困中,她慢慢走出陰霾,仍不忘感謝曾雪中送炭,送上關懷的香港人。


目睹起火 死裏逃生
鄭大記得,上月第一次回家時,大門的日曆仍是停留在去年 11 月,踏入屋內那刻,牆上的時鐘,剛好是兩時許,大火當日,這個時間,她剛好帶細女到樓下做運動,兒子考試後早放回家,正在午睡。
落樓時,約是 2 時 35 分,當時保安員和約三、四位街坊,正在大堂門口。當日約 2 時 40 分,鄭太在樓下看見鄰座宏昌閣,約 11 、 12 樓的位置,有濃煙冒出。她說,當時已看到有一輛救護車和消防車在場,車內無人。
約 2 時 45 分,她看到宏昌閣的天台有火花出現,看到了明火。當時風一吹過,竹枝開始掉下。保安員叫她們離開,她和女兒,來到對面馬路的小學外。近 2 時 50 分,她看到宏昌頂層著火,火乘風勢,吹到自己居住的宏泰閣,在約 26 樓以上蔓延。

外圍著火 大堂安靜
這時,她想起在家午睡的兒子。她叫女兒留下,說自己要回去找哥哥,「驚有啲煙,冇諗過咁大火」。她跑回宏泰閣,看到宏昌閣的火種,開始向下燃燒。她走入大堂,當時保安已不在,「大堂好安靜,出面有火,但裏邊好安靜」。她搭𨋢回到 13 樓的家,「冇一個人,上到去好安靜」。她入屋叫醒熟睡的兒子。孩子看到媽媽神色驚恐,嚇得馬上站起,只穿拖鞋,沒穿上衣,立即跟媽媽逃生。

搭𨋢逃生 每秒過得很慢
鄭太說,大廈的電梯,每三層一停,母子兩人到了十樓,𨋢門打開,一位少男走入、到了七樓,一位爸爸手抱約兩歲女兒入𨋢,孩子仍在熟睡。「我哋五個人唔講嘢,聽到對方心跳同呼吸」。當刻每一秒都過得很慢,她害怕火燭時,電梯會否突然「唔識行」。

衝出火海 無力倒地
來到樓下,她記得約是三時,聽到消防車聲,當時火勢已燒到宏泰閣的大堂棚架,「頭頂棚在燒,竹打落嚟,我哋嚇到唔識行,竹同火花,一齊跌落嚟」。兩母子受驚,站著不知怎算,門外有警察叫他們走過來,她們跑了約 500 米,走向對面小學的位置後,她整個人趴在地上,久久不能站起。當她再回望宏泰閣時,大堂已被火海包圍。
約 3 時 10 分,她看到宏泰閣全幢著火。她致電丈夫、教友,「我冇睇到有街坊跟住我出嚟」。約三時半,火勢向宏建閣蔓延;約四時,她們退到宏福苑的入口;約五時,退到廣福邨⋯⋯。

心靈創傷
入夜,大火越燒越烈,鄭太一家六口,跟全屋苑的居民一樣,一夜間頓失家園。不斷傳來死傷者的消息,鄭大憶述,首一、兩天,子女日日在喊,她當時不懂哭泣,「我哋大人,要去登記,頭一個星期,自己冇情緒。」
災後約十日,有一戶一社工接觸,她可在酒店休息,稍一放鬆,她就面對情緒來襲。有一個晚上,她夢到當日走火警的情況,從睡夢中醒來,「好難過,知道乜嘢都冇,知道鄰居走咗,嗰晚開始,成個人情緒出咗嚟,搭緊車,好多人,你都控制唔到個眼淚,去火車接小朋友放學,都控制唔到,不斷喊」。
鄭太說,控制不到的悲傷,很大程度,源於自責、內疚。災後有兩三個月,她一直失眠,閉上眼,就會看到街坊的樣子,她知道自己很早看見有火,「唔知咁嚴重,如果我知道,唔會自己走,當時驚到唔識諗嘢」。她說,有一段時間,很怕有人會問她,「你有冇去拍門」。

不受控的計算
她說,最受困擾時,她會不受控的去想、去計算,自己約三時落到大堂,大堂約三時十分被火海圍封,「如我上去敲門,會幫到好多人,成日計呢啲嘢,越計越辛苦」。她和孩子在災後都要看精神科醫生,要服藥助入睡,跟心理學家聊天,對方告訴她,「個身體話你知你要走,你諗唔到咁多,我覺得心理學家好好」。小朋友也不斷開解媽媽,對她說:「媽咪,如果你去敲門,可能走唔到出來,你救咗人,我哋冇媽咪,點算。」
鄭太說,災後首兩個月,她似失去了自理能力,例如不懂去買碗碟,將杯麵的杯,留下做碗。四月首次回家,她也不易面對,是一個心願,令她鼓起勇氣上樓,「好想上去,講一句對唔住」。鄭太說,街坊高以蕾在聽證會上道歉,她感同身受,好「我嗰日返去,講對唔住,成個人,都放過自己啦⋯⋯」。



寫信道歉療傷
事隔半年,她的情緒慢慢復原,偶爾仍睡得不好。精神科醫生教她,如想起某位街坊,就試試寫封信給他,「有時諗起一個人,寫封信同佢講對唔住,寫咗放低好多,真係好有用」。她已寫了三、四封信,「寫信嗰時,你會喊出嚟」。
助她慢慢走出情緒低谷的,還有一直默默支援災民的香港人。鄭太說,很想透過訪問,感謝子女的學校、教友、還有社會人士,對她們的關懷。每張市民寫來的打氣紙張,她都有好好收起,不時會拿出來細閱,「每次睇返都好感動」。


「香港人唔會忘記你哋」
訪問當日,她孭著的布袋,是熱心市民特意送到她暫住處,還付上一張打氣字條,這件事,她感激至今。「佢哋同我哋講加油,香港人唔會忘記你哋,每個人同你講加油,畀好大鼓勵,我好記得佢哋」。她說,大火有很多人做錯,令她們受到很大的傷害,但同時,有許多香港人對她們的關懷,令她更喜愛香港這個城市。


長葉番薯 生命的希望
數日前,鄭太跟丈夫再回到宏泰閣的家,這一次,她有個特別任務,一入門口,兩人先拿出多個垃圾袋,將已被水沾過,不會拿走的雜物扔掉,由客廳、睡房,都好好執拾。鄭太說,子女們看到家園混亂不堪,相當不安,兩夫婦答應了孩子,臨行前,會清理一下。在孩子的房間,鄭太找到女兒愛編織的毛冷,帶走了孩子的書本、她們心愛的公仔等約十袋物品。鄭太還在屋內找回亡母的遺物,還有孩子成長的相片。更重要是,她重返宏泰,對逝去的街坊「對不起……」,她說,這都原諒和釋放了自己。
臨行前,兩夫婦在房間再望望窗外,告別大埔的海景,鄭太不忘拿出一個膠袋,袋好放在廳內的幾隻番薯。被留在屋內半年的番薯,部分已長出番薯葉。鄭太說,在廢墟中,依然看到生命的希望,她會將番薯種下,期待將來會有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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