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災後,住在宏泰閣 7 樓的歐陽先生,日復日折返宏福苑,盼著早日回家。上星期,他終於可以上樓,抬出夾萬,取回亡妻婚戒,成為有線新聞的畫面。這婚戒,他早想取回,為太太陪葬,但上樓安排來得太晚,一直未能如願。「由 12 月講到𠵱家呢一刻,(太太)上晒位⋯⋯到呢一刻都係做唔到。」
事發至上樓的 155 日,除了要找回戒指,歐陽先生還要父兼母職,為發展遲緩的六歲兒子阿諾追回學習進度。頂住喪妻之痛,他設法讓兒子知媽媽已離開。他曾告訴阿諾「媽咪上咗天堂」,兒子曾因看不到媽媽發脾氣。直到一次,阿諾再問起,歐陽先生直接說:「媽咪死咗,因為火災,媽咪好掛住你,你一定要記住媽咪」。看到爸爸在哭,阿諾叫「爸爸唔好喊」,沒再發脾氣。

歐陽先生還要父兼母職,為發展遲緩的六歲兒子阿諾追回學習進度。頂住喪妻之痛,他設法讓兒子知媽媽已離開。
兒子「發展遲緩」 兩歲半才學懂叫爸媽
廿年前,歐陽先生因父母辭世,一支公搬入宏福苑,到 2017 年遇上太太,組織家庭,婚後誕下一子,叫「阿諾」。一家三口是傳統家庭,男主外、女主內。從事維修技工的歐陽先生說,仔仔早年確診「發展遲緩」,至兩歲半才學懂叫爸爸媽媽,妻子對湊仔事事親力親為,帶著他東奔西跑睇醫生、補習,幼稚園上全日班,只為兒子趕回同齡學子的進度,衣食住行都不願假手於人。
走火警的最後通話
火災當日,太太如常接送兒子上學,買餸回家再準備晚餐,打理好家頭細務後,下午本應幼稚園接回兒子。「嗰陣時最尾係講緊三點三、至三點四呢個時間,我記得老婆同我講,佢𠵱家跑咗落樓梯、喺 4 樓同 5 樓之間,跟住再打電話,已經係冇人聽。」歐陽先生說,當日知道火燭,他把身上所有可以保護自己的裝備帶上,希望衝進火場救回太太,然而當時宏昌閣已成火柱、宏泰閣也不能倖免;太太的遺體最後在梯間被消防發現,頭髮已經沾濕,遺體仍然完好。
每日徘徊宏福苑 不願亡妻孤伶伶
歐陽先生給今日復日走入宏福苑,除了接送兒子返學放學,也有另一層意義,「我會覺得老婆仲喺上面,我陪住佢,起碼我日日喺度行來行去,入唔到間屋、入唔到宏福苑樓下,自己都幾個月感覺到,我係陪緊太太⋯⋯即係唔想佢咁孤伶伶。」

身穿工人衣衫的他,帶上白色勞工手套,工業用口罩,不時靠著窗前,用手抓住窗前的橙網,低下頭似在挖掘。
12 月已要求遺屬提早回家取遺物陪葬
政府於四月中,首次安排七幢受災大廈災民回家,歐陽先生重返宏泰閣,是災後 155 日首次回家,他沒費神多想,目標只有家中夾萬。記者從外圍觀察,身穿工人衣衫的他,帶上白色勞工手套,工業用口罩,不時靠著窗前,用手抓住窗前的橙網,低下頭似在挖掘。
從有線新聞當日採訪的畫面中,看到他在屋內翻出夾萬。落樓後,幾個人夾手夾腳把夾萬撬開,這才取出亡妻的結婚戒指、母親交托的龍鳳鈪取回,他潸然淚下。
歐陽先生解釋,原本希望太太喪禮時「有嘢跟住去、陪住佢」,「由頭到尾,我由 12 月,已經同一戶一(社工)講咗,話幾時安排我上樓,可以搵翻隻戒指?因為我一心係諗住⋯⋯太太上位可以擺翻隻戒指入去,跟住畀太太跟住一齊上位。」

「有時我仲以為我自己翻咗荔枝角開工,荔枝角嘅意思係收押所,畀人監視、畀人夾住上。大佬!我唔係監犯啊?」歐陽先生訴說對回家安排的不滿。
政府安排事與願違,歐陽先生不岔指,設靈時家屬會將遺物放在棺木,「我哋連呢樣嘢都做唔到」。工作關係,歐陽先生經常走入不同的大廈,維修石屎層,他質疑,樓與樓之間的情況,是否危險到足以令上樓日期延後,但同時又有一批又一批的工作人員上樓。他續指,火災釀成 168 死,既然可以安排住戶大規模上樓,為何遺屬不能率先上樓執拾,讓先人好走?「由 12 月講到𠵱家呢一刻,(太太)上晒位、安排好晒,定咗咁耐,𠵱家先至上(樓)⋯⋯到呢一刻都係做唔到。」「有時我仲以為我自己翻咗荔枝角開工,荔枝角嘅意思係收押所,畀人監視、畀人夾住上。大佬!我唔係監犯啊?」

歐陽先生說,災後盡量買回太太為仔仔買的物品,如小朋友用的防摔iPad套、方便飲水的飲管蓋。
亡妻電話尋湊仔經
電視新聞的訪問出街後,歐陽先生仍然回到宏福苑附近,抱著六歲的兒子穿過廣福邨的社區會堂返學。歐陽先生說,大火後,阿諾很「癡身」,不時要抱,作為父親,只要能滿足都會盡做,「呢段時間,我係追返晒以前媽咪做落,因為以前我無經過手。」
太太離開後,消防員在她身上找到一部手提電話,歐陽先生接過後,從電話找到亡妻怎樣照顧兒子,他就跟著筆記到各個地方拜訪「睇阿諾去過邊度補習、去過邊度地方,自己親身去翻嗰個現場,同啲老師或者所謂嘅姑娘,講返呢件事。」
獲老闆體諒停工,歐陽先生選擇全職照顧兒子,每日送完返學後,獨個在宏福苑流連,有時午餐也不吃,直至接放學。學校社工,醫生跟他說,事後阿諾不曾大吵大鬧,但不時會問起「媽媽幾時返屋企?」唯獨有兩次,是父子相處時,阿諾認真問起媽媽去向。

歐陽先生每日送完返學後,獨個在宏福苑流連,有時午餐也不吃,直至接放學。
告訴孩子媽媽離開了
第一次,是災後父子處理證件後,回到廣福邨打韆鞦,當時阿諾不知道媽媽身在何地,只知道有一整個月沒見過媽媽,「佢問翻,『媽咪喺邊度?』『媽咪幾時嚟?』我話𠵱家喺婆婆屋企住,唔返屋企㗎嘞。」
「我咪講話,『媽咪上咗天堂、唔返嚟㗎啦』,『但係媽咪都好掛住你,你要記住媽咪、唔好忘記媽咪』」這是第一次阿諾因看不到媽媽大發脾氣。
另一次,父子返學途中,看著熏黑的宏福苑、周遭圍起封鎖線,阿諾問「媽媽喺邊」,再次發脾氣。歐陽先生想起心理學家建議,不要轉彎末角,「我直接講話,『媽咪死咗,因為一次意外火災,已經唔喺度啦,但係媽咪好掛住你,你一定要記住媽咪、唔好忘記媽咪』」。
「咁佢見到我喊,佢叫『爸爸唔好喊』、『爸爸抹眼淚』原本發晒脾氣嘅,見到我喊緊嗰時,佢就靜晒冇發脾氣,就跟住我返學。」
雖然阿諾此後沒再主動問起,但歐陽先生說,災後盡量買回太太為仔仔買的物品,如小朋友用的防摔iPad套、方便飲水的飲管蓋、波鞋、圖書,阿諾就會無意識下提起媽媽,「(以前)媽咪買俾我。」

歐陽先生仍想重回宏福苑居住,不論重建、復修,只因太太猶在。
「我想要翻我太太」
火災帶走一個太太、一個媽媽,同樣帶走了一個女兒。外母膝下有四姊妹,排第二的太太,自嫁給歐陽先生後,搬入宏福苑,其餘家庭成員都在粉嶺一帶生活。
「婆婆冇咗個女、我冇咗太太,阿諾冇咗媽咪,嗰種(安慰說話)係講唔到。」歐陽先生說,現時暫住在阿諾婆婆家中,至今婆婆也難以接受女兒罹難,事發初期經常以淚洗面,至今一家人絕口不提宏福苑,只能由其他家人安慰,阿諾則由一家人共同照顧。不過 6 月後,由於婆婆會搬到姨仔家,他則要再搬新居,屆時才有空間太太遺物整理好。

想重建、復修
他坦言,即使有外人說,事件中多人罹難,自己仍想重回宏福苑居住,不論重建、復修,只因太太猶在。「啲人話講到好恐怖,又話咩冤魂不散,咁冤魂不散都係我太太,關你咩事?」他說,「嗰啲係街坊,我冇害過佢,驚嗰個唔係我,驚嗰個係害佢嘅人,我唔會驚。」
然而現階段政府不打算調整安置政策。帶著阿諾,他沒有選擇。歐陽先生指,原打算在阿諾升讀小一後,重投工作,所以特意聘請外傭照顧阿諾,幸好阿諾沒抗拒,反而常常用自己最愛的英文與她交流。但從解說隊聽到的是,「以前你哋住兩房嘅,我哋最多都係俾翻兩房你選擇。」
過去一家三口住在兩房單位,他聞言即氣憤道,「我以前唔使請工人添,咁我𠵱家要請工人。我以前太太喺度,𠵱家唔喺度,咁係咪唔同咗?以前我唔使請工人,係咪而家要請工人、係咪唔同咗啊?」

歐陽先生指,原打算在阿諾升讀小一後,重投工作,所以特意聘請外傭照顧阿諾,幸好阿諾沒抗拒。
教兒子做錯事一定要認
「如果你畀返太太我,我連層樓俾埋你都得,你可唔可以俾返太太我?係咁簡單⋯⋯你畀到太太我,我𠵱家所有援助拎翻晒出嚟,畀返你都得,我最多咪重新開始⋯⋯但我最基本我就係想要翻我太太。」
歐陽先生的仔仔取名叫「進諾」,個子比同齡小朋友高,訪問當天下起雨,他卻還不夠高為爸爸撐傘,爸爸只好彎腰遷就。歐陽先生說,「自己唔係好叻,就係教佢一樣嘢。做錯事一定要認,唔可以講大話⋯⋯其他嘢我就冇乜本事教到佢,𠵱啲做人嘅道理一定要教,一定要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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