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亞绫

一、「頭七」
2025 年 11 月 26日,香港大埔宏福苑發生五級大火,火勢波及七座大廈,43 小時後才完全被撲滅。造成至少 161 人死亡。
第七天,「頭七」祭奠,我看到了被大火燒過的宏福苑——從港鐵大埔墟站B出口出來,轉左,向北步行,抬頭就看到東北角的遠處露出火災大樓的上半部,被火燒得焦黑。
這一幕觸目驚心,我的眼淚倏然落下。經由此處前去事發地悼念的人,放慢腳步,沈默著往同一個方向望去。再往前走幾步,有市民正在向途人遞出幾支白菊,旁邊的紙板上寫著「免費派花」。我接過花束,跟隨黑衣人潮繼續向前移動——大家默契地穿著黑色衣服,也有人是白色的。這座城市正在一個集體哀悼的時裏。

獻花的人潮裏,大家默契地穿著黑色衣服,也有人是白色的。這座城市正在一個集體哀悼的時裏。
五點多,放學的,下班的,陸續抵達這裡,人越來越多。身穿綠色連體制服的警察,把守在進入和離開的分岔口,將人潮分流。
從河湧到橋上,人們在排隊。我們緩步移動,也因此有足夠的時間眺望大火遺留的痕跡——時間顯得殘酷。我身後是一對母子,八、九歲的男孩手裡拿著白菊花,用東北口音的普通話不斷向母親提問,他在用孩子的方式理解眼前的世界。他的母親神色哀傷,沒有全然回答他,時而開口說話時,刻意壓低了聲音。
一路上都是警察。交通也封了,宏福苑前的巴士站,變成警車和消防車的臨時停車場。
獻花悼念的區域,設置在廣福邨休憩處。這裡原本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花園,就在宏福苑和廣福邨前。一開始,人們自發在此處鮮花哀悼——這是面向著宏福苑、距離宏福苑不到 50 米的一塊未被封鎖的空地。後來警察駐守進出口,民安隊介入清理花束,又在12月7日那天被政府要求清場,結束它作為公共悼念區的意義。

市民在上月到廣福休憩處獻花致哀。

獻花的黑色人潮有序地、靜默地,前往獻花。
獻花的黑色人潮有序地、靜默地,走向獻花處,蹲下來,雙手放下花束,起身,或三鞠躬,或合十雙手低頭,然後向後退,站在圓圈外圍,久久地站著,面向眼前直直聳立著的災後大樓——被火吞噬過的樓宇,破碎得如此清晰,最嚴重的那三棟,整棟樓都被燒的焦黑,包裹著大樓的棚網和竹棚不復存在,窗戶玻璃消失了,窗口黑洞洞的。
人們不說話,現場沉寂,每個角落都傳來抽泣聲,對望時,看到彼此眼眶泛紅,志願者遞上紙巾,有人無法抑制,放聲大哭,同行的人給予擁抱和安撫。

曾經,獻花區內的花束被擺成了圓環狀,半徑不斷擴大。
花束被擺成了圓環狀,半徑不斷擴大,身穿橙紅色外衣的民安隊提著收納箱,輕手輕腳地整理花束,並將較早前放置的花束收走,放到旁邊草地上,花朵對著宏福苑。連日來人們獻的花沒有被丟棄、踐踏。
靠近這裡時,身體的反應比情感來得更快,一種巨大的悲痛襲來,我立即退到花束外圍,掩面痛哭。哭聲引來志願者,抽出好幾張紙巾遞給我,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獻過花,看過留言區,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我走了出去,出口處有幾個人在派發齋飯,呼籲大家在這一天吃齋祈禱。在他們旁邊,三個背著斜挎小包的便裝男士,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盯著前方——獻花和留言的地方,彼此之間沒有交流、也不與悼念的人互動,只是一直站在這裡。我突然意識到什麼,立即離開了這裡。

大埔前往宏福苑的隧道,一度有連儂牆,警員在場記錄,翌日連儂牆不復再。

廣福邨亮起萬家燈火,民間物資站已撤走,換上警察進駐。
天已經黑了,我向廣福邨走去。沿途仰望,廣福邨亮起萬家燈火。他們目睹了這場大火,目睹了這場大火如何奪走他們的鄰居,而現在和未來,他們的生活必須繼續——生起灶火,解決一日三餐,出門又歸家、為生計奔忙。
頭七次日,我在新聞上看到,廣福邨有人跳樓,不治身亡,更多的居民,則不再拉開窗簾。
之後很長時間裏的夜晚,自建成以來就與廣福邨互相守望的宏福苑燈火,不會再亮起了,大火後的漆黑,也一並將廣福邨居民的生活蒙上無法抹去的昏暗。
超過七百萬香港人棲息在這片彈丸之地,一生中變換住所的頻率並不高,一個住處一住便是二、三十年。隔離鄰捨、街坊、社區,對他們來說,是一組有著真切的生命情感份量的詞語。

從吐露港吹來的海風,吹拂著宏福苑與廣福邨。16 棟屋宇,同時在英國殖民的末期建成。

吐露港吹來的海風,吹拂著宏福苑與廣福邨。
在過去的 42 年裏,從吐露港吹來的海風,吹拂著宏福苑與廣福邨。16 棟屋宇,同時在英國殖民的末期建成,宏福苑和廣福邨中間那條路,就叫廣宏街。早在規劃時,它們就屬於同一個發展計劃,居民相繼在1983 至 1985年間入伙,形成過萬居民共生的社區。
廣福邨是公屋,單位面積11 至 40平方米,相比起來,作為「居者有其屋」計劃的其中一個,宏福苑的條件更好一些,單位面積 40 至 54平方米,也被稱為居屋。當有廣福邨的居民生活條件改善、收入增高後,考慮買房時,宏福苑常常也是一個選擇。
在香港,有過萬幢宏福苑、廣福邨這樣的高層屋宇,住著六成以上的香港居民。大火吞沒宏福苑那個夜晚,他們無法不將自己代入,意識到他們和宏福苑居民,命運相連——八九十年代建成的房屋開始老化、被政府強制要求驗樓、再由業主立案法團選出承建商進行漫長的外牆維修。每一幢維修期間的樓宇,都會被竹棚和圍網包裹。
而這場連燒七棟大樓的驚世火災,正是由圍網燃燒引起。大火五天後,香港警務處公開了圍網阻燃性初步調查結果:取樣 20 個,其中七個不達阻燃標準。

這場連燒七棟大樓的驚世火災,正是由圍網燃燒引起。
二、廣東 90 後與香港的連接碎片

「晚上七點多,天色完全黑了,火光沖天,彷彿世界末日。」
大火燒起來那個下午,直到五點多,我才從社交媒體上看到火災的信息。晚上七點多,天色完全黑了,火光沖天,彷彿世界末日。
我抱著手機,翻過「高牆」,不停地刷新翻找最新動態消息,來自的現場視頻、照片、文字源源不斷地更新——火勢波及八棟居民大樓中的七棟,只有一棟幸免。大火足足燒了 46 小時,直到 28 日中午,終於被完全撲熄。
這場大火在後來連續五、六天裏,佔據我最主要的心神和思緒。眼淚隨著一個個令人心痛心碎的消息落下,我甚至問自己,我不是香港人,香港這場大火為什麼如此牽動我、影響我?
我開始想,這是一種地緣情感反應嗎?

1997 年,我跟隨父母,從粵北農村來到「世界工廠」東莞。有一段時間,電視裏經常傳來《東方之珠》的旋律,我聽不懂它在唱什麼,對香港回歸這件事幾乎沒有記憶。直到兩年後,澳門回歸,音樂課上老師教我們唱,「你可知 Macau,不是我真姓,我離開你太久了,母親…」,我才明白了一點點,「回歸」的意思是,回到母親的懷抱。
東莞距離香港不過數十公里。在 90 年代的工業村裏,大廠大部分是香港人開的,小作坊靠著大廠給的代工訂單生存——這也成為我父母主要的收入來源。
東莞的一切,似乎都與香港跟近、更緊密——香港老闆在這裡建工廠、買房子、開連鎖超市,TVB 是最受歡迎的電視台,小孩看卡通片、大人看港劇,香港流行樂傳遍大街小巷,我跟著電視學會了廣東話。在學校,同學告訴我,她的親戚早年移民去了香港,曾給她從香港帶來禮物。
後來,父親在 2000 年後進入一家港資企業上班——父親 80 年代到深圳打工,香港師傅帶著他,教他技術,使他成為了行業裏較早期的大陸師傅。也是從父親那裡,童年的我看到了港幣的樣子,並從大人對港幣的態度中瞭解到,港幣比人民幣值錢——那意味著什麼,我不瞭解,我只知道,香港是一個比我們這邊「更好」的地方。

懵懂之中,關於香港的一些奇妙想象就印在了腦海裡。
我們這一代廣東人,或多或少的,總有一部分童年記憶與香港相連:那時候,我們還未見過香港的樣貌,但在世紀之交的年代,廣東與香港,一衣帶水,共享了一種讓人難以忘懷的、欣欣向榮的氣氛。
所以,無論是過去的「省港」,還是今天的「大灣區」,廣東人與香港人,文化更近、情感更深吧?
三、2014 與 2019:原來香港不只是「購物天堂」

2003年,香港澳門終於向內地城市開放「自由行」,從此,越來越多內地人可以以個人遊方式前往香港旅行。
「非典」(SARS)結束後,2003年,香港澳門終於向內地城市開放「自由行」,從此,越來越多內地人可以以個人遊方式前往香港旅行。
這個世界金融中心,逐漸成為內地人眼中的「購物天堂」,尤其 2008 年後,內地經濟高速增長,去香港購物,成為許多內地家庭的必選旅遊項。從活絡油到奶粉,從化妝品到金飾,從金紫荊廣場到太平山頂,從重慶大廈到皇后大道東,香港的一切,不再是遙遠的夢幻。

霓虹招牌,是不少遊客對香港過去的印象。
我曾隨家人去過兩次。站在旺角街頭,霓虹閃爍,青春時期的我,覺得眼前的世界似乎熟悉又難以靠近,我始終記得,心裏升起的仰望與自卑,同時為自己到過香港而得意。
自由行人數連年攀升,從2004年的 425 萬人次,漲到 2013 年的 2746萬 人次。矛盾也隨之而來。藥妝店、金店越開越多,拉高租金、擠走本地小本生意。香港社會開始出現對「自由行」的厭倦情緒,新聞裏,中港之爭越來越多——到底誰在歧視誰,爭執不休。

2014 年的雨傘運動。
三年前,我從家裡翻出了一部數碼相機,是 2011 年家人特意去香港買的,智能手機普及後,我們就把它遺忘了。相機裏的儲存卡竟完好無損,最後一次拍攝的照片,定格在 2014 年 10 月——那年國慶假期,我第一次獨自一人,去了一趟香港,在旺角和金鐘,看到香港青年佔領街頭,帳篷和黃色雨傘是他們的庇護。
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社會運動」的樣子——原來,香港不只是內地人的購物天堂,不只是世界的金融中心。
消費天堂的另一面,是我從未瞭解過的香港。從那時起,我才發現,是香港人啓蒙了內地 80、90後這代人的公民意識——保衛天星碼頭、菜園村等在地文化保育行動,每年的維園六四晚會、七一大遊行,經由自由行或尚未封起的網絡高牆,進入內地青年的視線之中。

悼念六四活動,近年已在香港消失。
原來,政府不是唯一說了算,法治是核心價值,人們有權利反對那些不公正的、侵害公民權利的事情。
2014年底,雨傘運動落幕。與我同齡的「雨傘」青年,開始組閣建黨、參選立法會議員。他們走出的每一步,我們都無法企及。
也是從這個時期開始,中港矛盾再度升級,身份認同大相徑庭。「旺角騷亂」後,本土主義思潮風起雲湧,互相鄙夷的敵對情緒在香港街頭和互聯網蔓延。

2019年徹底引爆,「反修例運動」的多次遊行,改寫了香港近年的發展。
所有張力,在 2019年徹底引爆,「反修例運動」的多次遊行,參與人數創造了香港歷史之最。「五大訴求」被提出,包括「真普選」。為此,香港青年留守街頭,不懼警察的催淚彈和警棍,流血一再發生。
後來,誰能料到呢?2020 年,COVID-19 席捲全球,世界停擺。疫症成為「合法」理由,警察拒絕批准集會。「自由行」被迫暫停,中央權力大舉挺進,「五十年不變」的承諾行至一半,香港政局和法制走向「內地化」,國安法落地,民主派人士被關進監獄,或逃亡異國。
從此香港人和我們一樣,也會「害怕說錯話」、害怕「上街頭」。
回憶起那兩場運動,關聯起這些年的世事變遷,恍如隔世。

鮮花以外,還有標語,寫上「要檢討嘅唔係竹棚,而係個制度。」
看著人潮湧向獻花區,我沉沉地想:如果大火發生在 2019 年之前,「頭七」這天,一定會有一場過十萬人的大遊行吧?在維園,一定會有萬人以上的靜坐集會吧?可是這一夜,無盡的哀痛、無聲的眼淚、無言的憤怒,都只能由一束白菊代替。
一場奪走一百多人性命、四千多人家園的大火,迫使這片土地上的人不得不從過去六年的「溫水煮青蛙」中又一次驚醒——原來此處一直在崩塌,國安法不僅「適用」於那些搞社會運動的人,也同樣「適用」於一場人為災難後自下而上的問責。

悼念宏福苑大火,市民有很多的情緒,都彷似被壓抑著。
當追問正義受到壓制,悲憤的出口也只剩下悼念,以安放無著的傷痛和徬徨。廣福休憩處的留言亭,大量的「逝者安息、生者堅強」,鮮見「過激」的表達——以前的香港不是這樣的。我寧願理解為,這是港人的溫柔與文明,不願用激憤的言語驚擾遇難者的靈魂。
朋友 F 一席話,就將我從一廂情願的猜想中拉了出來:今天的香港,在一場巨大的制度性災難之後,只剩下「溫暖」、「溫和」是被容許的。又或者說,在今天,國安法帶來的恐懼令香港人也不再能夠像過去那樣袒露心聲。
可是,公民問責如果不被允許,逝者如何安息?生者如何堅強?

獻花區廣福休憩處被清場後,機動部隊及民安隊仍在場駐守或巡邏。
四、大埔的歷史、地緣、和另一種「香港」

悼念過後,筆者搭乘港鐵,離開新界。
從大埔離開時,悼念的黑衣人潮繼續走向宏福苑。我搭乘港鐵,離開新界,經過九龍半島,到達港島中環,看見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從寫字樓走出來,這裏儼然另一個世界——如此光鮮亮麗、發達先進的城市,怎麼會發生那樣一場大火?怎麼能容許發生那樣一場大火?
九龍半島和香港島,組合成了外界認識香港的主要面貌。它們是香港政治與經濟的中心,是遊客足跡的中心,也是兩場社會運動起落的中心。
而這場大火,以殘酷的方式,讓世界記住了大埔,記住了宏福苑——這裡屬於新界區,香港超過一半人口居住的地區。
也是這次大火,我才意識到,我曾無數次經過那個可以望到宏福苑的大埔墟站,但從未在這裡下車、停留。是的,我對新界這一種「香港」全然不瞭解——明明這裡離「大陸」更近。

1898 年,已相繼在香港島、九龍半島建立殖民地的英國政府,憑借《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將殖民地繼續向北拓展,九龍界限街以北至深圳河以南的土地和周邊 233 個離島,被划入「New Territories」,成為「新的租界」,約定「租期」99年。「新界」之稱,沿用至今。

大埔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大埔是多元族裔聚居之地。
次年,英軍經由吐露港深入新界,登陸的地方,正是大埔。而大埔的原居民群起反抗,武力懸殊卻還是抵抗了六天。
所以,大埔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一本出版於 2023 年的《大埔故事》,在火災後被重新提起,腰封上寫著,「大埔的故事,就是香港人的歷史」。
從久遠的宋、明、清到二戰、以及1949 年後,一代又一代為躲避戰爭和災難而從大陸南下逃難的人,到達新界。大埔成為多元族裔聚居之地,說廣東話的原居民,後來的客家人,接著是上海人……他們來到這裡,成為農民,漁民,成為難民,移民。英國人也來了,在此後百年,寫下一段複雜的殖民歷史。
他們見證大埔滄海桑田的變幻——填海、開路、修鐵路、建工廠、起高樓,直到大埔和整個新界,成為香港人口劇增後主要安置的去處,如今91%的公營房屋都建在新界。

樓宇大維修,促進了建築工人的就業,也衍生了不同的問題。
當年宏福苑那樣嶄新的房屋,見證了香港經濟騰飛的歷史。後來,它和這座城市的人一起,開始變老。
然後新的政策來了,香港政府在 2012 年推行「強制驗樓計劃」:樓齡30年或以上的樓宇,須每 10 年進行一次檢驗,包括公用地方、外牆、伸出物及招牌。
發佈於 2024 年 12 月的立法會數據文件顯示,「在所有私人大廈當中,約 64%於2023 年年底已達 30 年及以上樓齡。」這 64%,是逾 28,000 幢。香港一半以上的住宅大廈都已老化。
數據稱,「另有 17%亦將於未來十年內達此門檻」。也因此,強制驗樓計劃推出後就被視為政府強行推進的刺激香港經濟的手段。
私人大廈涵蓋私人住宅、 綜合用途、商業及工業大廈等,其中就包括宏福苑一類的居屋和廣福邨一類的公屋。

樓齡30年或以上的樓宇,須每 10 年進行一次檢驗。
被強制驗樓後,宏福苑 1900 多戶居民花了 3.3 億元天價維修費,換來的卻是失效的安全監察——圍網不達阻燃性標準、易燃發泡膠遮窗、火警警鐘失靈,這些因素層層疊疊,最終釀成世紀火災。
再往前追溯,業主立案法團權力過大和濫用權力、法團與工程公司利益勾結形成「圍標」現象(法團透過操控招標過程,使內定的一家或數家公司以高價中標,從而獲取不當利益),大火背後的制度性問題早已顯現。在香港,設有法團的私人大廈接近二萬幢。

宏福苑正對著吐露港,從這裡向港灣望遠,馬鞍山的輪廓在霧氣中依稀可見。我從廣福邨走到元洲仔公園,面向著宏福苑,看見一個路標指示牌指向對面,「香港回歸紀念塔」。
1997年,「租借」到期,香港全域主權移交,在英軍曾經登陸的地方,新政府建起了一座香港回歸紀念塔,隔著林村河,與宏福苑對望。28 年後,這一隅的歷史被一場本不應發生的大火改寫——2025年11月26日,香港大埔宏福苑發生五級大火,火勢波及七座 31 層高的屋苑大樓,造成至少 161 人遇難,其中 140 人被家屬辨認,當中包括 91 名女性,49 名男性。

宏福苑發生五級大火,火勢波及七座屋苑大樓,造成至少 161 人遇難。
五、隔岸觀火?或是感同身受?

內地輿論只有過兩次熱度,一次是「竹棚致災論」,一次是企業和明星巨額捐款。
2019年來,「內地心系中國香港」的集體情緒愈發高漲,以至於在今天的簡體中文語境裏,提到香港,必須加上前綴「中國」。
可是火災發生後,我留意到,內地輿論只有過兩次熱度,一次是「竹棚致災論」,一次是企業和明星巨額捐款。後來,這場災難在內地所能獲得的關注大幅減弱。
如今,內地與香港,對調了位置——香港人北上消費、買房、生活,人民幣比港幣更值錢,深圳的GDP超過了香港……

內地人對香港人;香港人對內地人的印象,這十年可有多少改變?
2019 年後,有一次,一位在深圳長大的大學朋友談起香港,突然語帶嫌惡地說,「香港那個爛鬼地方,被那些黑暴勢力搞得烏煙瘴氣,我早就不再去了。」我很錯愕,一時間無法相信說這話的朋友,和 2014 年前那位支持維園六四悼念活動的朋友是同一個人。
過去六年,國內官方媒體主導的「亂港」敘事改變了內地人對香港的情感與態度,民粹式的「隔岸觀火」成了常態。就像這一次,那些高談「竹棚致災」並借此渲染「內地進步、香港落後」的聲量,顯得如此輕巧。那些扭曲而幽微的心態,建基於系統性的信息審查和隔離。

不少市民在獻花致哀期間,悲從中來。
好在,現實有另一種樣貌——抵達香港那天,我收到朋友 K 發來的消息,大火發生後,連著一個星期她每天都在為這件事哭泣;朋友 L 特意去了兩次香港,到宏福苑獻花、哀悼、見證香港人的愛與行動,也以「在場」的經歷,找回那些被剝奪的情感和勇氣。
頭七次日,大批身穿藍色馬甲的政府應急隊出現在廣禮樓旁的花園裡,拉起橙色警戒線。我走上前去,一位女士主動問道:「請問系咪過來登記的宏志閣居民啊?」我答不是,詢問她這裡正在做什麼。她解釋:「今日同埋聽日,宏志閣居民可以入去執野。就哩兩日可以,一戶可以上去兩個人。」並告訴我,如果不是宏志閣居民,這裡不能通行。

宏志閣居民短暫回家執拾當天,公務員在場協助,司機義載。
她沒有問我是什麼人,沒有問我問這些做什麼,沒有要求我離開這裡。
她不會知道,在上前問出那些問題的時刻,我有多緊張和害怕——擔心被驅趕,擔心被質問身份,害怕被不耐煩和凶惡地對待,在內地、在這樣的現場,被粗暴對待才是「正常的」。
即使她回答了我,我依然小心翼翼、神經緊張,擔心有目光盯著我、下一秒就會有人過來要求我登記身份信息。同行的朋友也是同樣的心情,我們的身體已經被馴化了——關心公共事件是危險的,不要出現在現場,不要過問政府的事,不要把「不該說的話」發到網上去。

身穿藍色背心的公務員,在場協助宏志閣居民離開。
後來我繼續留在那一片區域,看到貼著「義載」字樣的出租車陸續開過來,藍色馬甲們幫助宏志閣居民將行李搬上車,旁邊一群扛著相機的攝影師將鏡頭對準行李,渴望瞭解那些被帶走的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我不想贊美這些互動。只是明白了,在制度坍塌而公民社會一息尚存之時,普通人和普通人、普通人和政府部門人士之間,都還留存著文明與溫情的縫隙。
之後的幾日,白天依然有不少人來到這裡獻花,長者、移工、說普通話的人,比晚上更多一些。
廣平樓前的外長椅上,三名操著普通話的年輕女士雙手捧著佛經,專注地念經文。獻花區裏,六位七十多歲的婆婆站在一起,面向受災後的大樓,用廣東話向耶穌和聖母瑪利亞禱告。禱告詞很短,她們一遍一遍地重復著。身後,三個婆婆對著花圈,輕聲說著什麼,突然傳來清脆聲響——一對杯筊被擲向地面,在花束前呈現「笑筊」(兩個平面向上),擲筊的婆婆合十雙手、念念有詞,一旁拿著筆記本在記著什麼的黑衣女孩,看到眼前一幕,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長者前來致哀。

入口處,一位老奶奶坐在輪椅上,照顧她的家傭姐姐扶著輪椅,她們掩面哭泣,在這裡停留了許久。夜幕降臨,才動身離開。
老奶奶已是 93 歲高齡,特意和印尼籍家傭姐姐Lia(化名)從河對岸的富善邨過來獻花。Lia 照顧老奶奶八年,她們曾在廣福邨生活過四年多,就住在廣平樓,與宏福苑居民咫尺之隔。Lia 用不太流利的廣東話重復說著,「如果住系呢度,嗰個場景真系唔敢諗。」
她的合約下個月到期,她要回家了。宏福苑大火,成為香港留給她最後的悲傷記憶——她或許已經從新聞中看到,她的同胞,一個印尼籍家庭照護者和 90 多歲的僱主老人家雙雙在大火中遇難。

奶奶伸出雙手握著我,她的手掌潔淨、柔軟、溫暖,我心裏默默地想,Lia 把她照顧得很好。我們一起走到河湧,互道珍重,揮手告別。
宏福苑大火造成十名外籍家庭傭工遇難,其中一人來自菲律賓,其餘九人均來自印尼。根據香港勞工及福利局統計,宏福苑一共有 235 名外籍家庭傭工,其中印尼籍141 人、菲律賓籍 94 人。這個比例與全港外籍家庭傭工數據相反,印尼籍家庭照護者佔 42%,有 15.4萬人,菲律賓籍佔 55%,約20萬人。

多少個晚上,前來悼念的人,站在宏福苑的外圍,面對焦黑、沒有燈光的災場,默站無聲。
我問朋友X,為什麼宏福苑的印尼籍移工更多?
ta 告訴我,這背後或許和兩國移工的語言優勢差異有關。英語作為菲律賓官方語言之一,菲律賓移工到香港後普遍能熟練使用英語,有小孩的家庭在僱請家傭時,為了增強家裡的英語環境,會傾向於選擇菲律賓籍移工。但在宏福苑,2021 年時 65 歲以上的居民人數就已經超過 36%,照料老人的需求顯然更多,而印尼籍移工因為英語能力欠缺,反而更加願意學習和掌握廣東話,這也有利於 ta 們和雇主家的老人溝通交流。

宏福苑大火至今造成十名外傭死亡。不少外籍人士也曾到來獻花悼念。
朋友 X 從內地移居香港,一直關注這裡的外籍移工群體。如果沒有 ta 的解釋,我無法在「外籍移工」這個議題裏,看見移工族群與本地階層相互嵌入的社會肌理。
最後一次離開宏福苑時,走到港鐵站,我扭頭回望,一輪圓月升了上來,就掛在宏福苑上空,路過的人們為此駐足。這一天是農歷十月十五,中秋後的第二個月圓夜。
祝福香港人。

一輪圓月升了上來,就掛在宏福苑上空,映照破爛的棚網。
注:
*Lia為化名
*感謝朋友X提供在港期間的臨時住處
*感謝朋友F、L、X、K分享ta們在大火發生後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