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傳承 在地記錄

採訪後記|聲音演繹《立場新聞》案背後 一波三折的判決

分享:

《立場新聞》被控串謀發布煽動刊物案再度押後判決,為案件、為煽動罪,甚至可能為傳媒運作增添更大的變數。正如審理案件的國安法指定法官郭偉健所說,判決無可避免會涉及傳媒報導的界線。這一條在我們傳媒界的無形紅線,可能會在判決中浮現。不過原訂下星期的判決日,突然改由控辯雙方陳詞,暫未有判決日期。這單案究竟因何一波三折?

文字:鄭思思

《立場新聞》案是回歸後第一宗指控傳媒煽動的審訊。在庭上審判的,是記者的報道和訪問、是表達意見的評論文章。案件由去年10月底開審,到今年 6 月完成 56 日的審訊,原訂 10 月 4 日判決;但在 9 月底,法庭突然通知控辯雙方判決押後至 11 月 15 日,法官郭偉健指需要更多時間處理判詞。

我們 9 月底向司法機構查詢,突然押後裁決是否罕見?又問審訊已完成三個月,司法機構對於判決時限有沒有指引等等。司法機構回覆說不評論個別案件,指一般而言,在符合法律規定和實務指示下,視乎案件的性質和複雜程度,以及法官所需要兼顧的其他工作,法官應在合理和切實可行的時間內作出判決。

一波三折等來意料之外的判詞

判決由 10 月突然押後到 11 月,意外等到一份可能關鍵的判詞出現。根據《法庭線》報導,英國樞密院司法委員會(樞密院)在 2023 年 10 月 12 日頒下、一宗涉千里達《煽動法》案件的判詞,指自十九世紀開始,英國普通法在煽動罪下開始添加了「意圖煽動暴力或動亂」(intention to incite violence or disorder)的控罪元素,若被告沒煽動暴力或社會動亂,便不構成煽動。這個樞密院最新的裁決推翻過往案例的原則(即「Wallace-Johnson 案」),把煽動「暴力」或「動亂」列為煽動罪的「隱含必要條件」。

英國樞密院最新的裁決對香港並沒有約束力,但法庭會否參考?會否影響《立場新聞》以至所有其他的煽動案?綜合《法庭線》、《明報》以及《信報》的報導 — 立場新聞》案原訂 11 月 15 日的判決改為控辯雙方陳詞,據悉,控辯雙方將就英國樞密院最近裁定煽動暴力或動亂的意圖是定罪的「隱含必要條件」一事,呈交書面陳詞,並將作出口頭陳詞,相信屆時會聽到更多闡述。

用「廣播劇」形式展現法庭張力

案件大添變數,牽連甚廣。我們早前就製作了一連三集 Podcast 剖析《立場》案,嘗試按控罪原素,解構檢控邏輯,透過聲音演繹、呈現法庭上的盤問和作供。由於法庭審訊不能拍攝不能錄音,只能文字報導,但很多對答、很多張力、其至很多停頓,都是寫不出來的,而如果寫,也要用很大的耐性去讀。

於是,我們嘗試用類似「廣播劇」的形式重演審訊,令故事可娓娓道來,但當然這不是「劇」,是「紀錄片」。所有對白根據我和幾位行家的詳細法庭筆記(再次感謝行家!),力求準確,而演繹檢控官、被告、法官的朋友都盡量平實讀出對白,不美化不醜化。總結 56 日的漫長審訊,案件有三大重點:

第一集:煽動意圖?

控罪指《立場新聞》以及兩位總編輯 — 鍾沛權和林紹桐,被控在 2020 年 7 月 7 日至 2021 年 12 月 29 日期間,發表 17 篇煽動刊物,包括民主派初選案參選人和海外流亡人士的專訪,和多篇批評國安法的評論文章等。至於何謂煽動意圖,控方認為控罪已清楚列明,包括引起對政府和司法的憎恨、藐視等,而不限於煽動暴力或動亂。

控方認為《立場新聞》不單是傳媒,更是政治平台。他們以環境證供舉證,例如指《立場》2019 年的淨收入暴增超過10倍,有大約八千萬,反映《立場新聞》有一班相同政治理念的支持者; 又在 17 篇涉案文章外,新增二百份文件,包括大量《立場》過去報導,以證其批評政府反對政府的立場。控方以其中一篇社論《為何我們「針對」警察》為例,指內容有意煽動對警察的仇恨,又指文章強調站在雞蛋一方,即要跟政權對立。控方也就很多《立場》政治漫畫和美術改圖盤問,例如有改圖把新冠病毒 Key 上國家主席習近平樣貌,質疑《立場》醜化中央和政府官員,反映其政治目的。

控方甚至盤問員工咭片的自選字句,質疑「星星之火」令人聯想到「星火基金」;又多次要求鍾沛權作政治表態:是否黃營?是否支持反修例運動?是否贊成制裁香港官員?以至怎看 7.21、8.31、陳彥霖、梁天琦?到俄烏戰爭,烏克蘭傳媒應否訪問普京?911 要否訪問拉登?都一一問到。

《立場》的三不政策

被告鍾沛權作供說,《立場新聞》編採獨立,實踐傳媒第四權,監察權貴,捍衛言論自由,一切只是如實報導,並無任何煽動意圖。他更引用中共領導人李大釗在 1919 年的文章說:「不要以破除危險思想為理由禁制言論自由,應以言論自由去破除危險思想」。

鍾沛權作供時說,刊登的文章有三不政策 — 只要文章不會引致即時暴力的風險、不會損害公眾健康、不會針對他人作出沒有根據的指控或誹謗,《立場》便會遵守「來稿必登」的承諾,捍衛言論自由。而涉案的 17 篇文章,都未見有「煽動暴力或動亂」的指控。

究竟法庭會怎樣區分「傳媒」和「政治平台」?總編輯的個人政治意見會否被視為煽動動機?政治漫畫會否被接納為醜化政府的證據?還有社論提及監察政府的「第四權」,站在雞蛋一方,又會否被視為反政府的立場?這一切關乎新聞自由,言論自由,值得關注。

第二集:新聞報導具煽動性?

17 篇被指控的煽動文章當中,有 8 篇是記者撰寫的專訪或新聞報導,另外 9 篇是由評論員發表的博客文章。Podcast 第二集,聚焦於控方如何證明 8 篇新聞報導具煽動性。

當中有 6 篇政治人物的專訪,控方質疑內容有煽動性言論。專訪包括「民主派 35+ 初選案」參選人,包括何桂藍,鄒家成,梁晃維以及被控方指為「潛逃港人」的羅冠聰、許智峯、梁頌恆的訪問。控方質疑《立場》提供平台予這些政治人物宣揚他們的煽動言論,譬如「攬炒」、「打國際線」、「制裁」、「反共」等等。但鍾沛權強調記者只是如實記錄,受基本法、人權法和新聞自由所保障,而受訪者並無提出任何涉及暴力的具體行動。

另外兩篇新聞報導,控方質疑則其編採風格具煽動性。第一篇是中大衝突兩周年,記者訪問中大畢業生的回顧和感受。控方質疑文章用上「守護中大」、「救學生」和「防暴警攻入校園」等字眼,是以偏概全、美化暴徒。第二篇是鄒幸彤獲海外人權獎的即日新聞報道,控方質疑配相具煽動性,指頒獎典禮的現場照片,背景見到「光時」旗,而鄒幸彤在資料相片穿上「人民不會忘記」 T 恤及背後有「燭光無罪」標語。控方又質疑文章用「黃色顯眼的大字標題」,引述鄒得獎後感言,不似其他傳媒「平鋪直敍」,而是在編採風格、標題、排版、插圖上,有意識地突顯鄒正面形象,加強宣揚違法主張。

辯方回應《立場》只是單純做新聞,很多傳媒都有類似報導,不明白為何針對《立場》,又質疑政府是否訂立了新的傳媒標準?究竟法庭怎樣理解新聞自由?傳媒還可以訪問海外流亡人士或被控方指為「對香港有害」的人嗎?法庭又怎樣看有關遣詞用詞、編採風格的指控?這牽涉新聞專業的判斷,法庭會怎樣裁斷?還有一個有關法律演繹的爭議,就是煽動罪列明「指出」和「矯正」政府錯誤的文章不具煽動性,涉案的文章算是嗎?審訊中有很多相關爭論,具啟發性。

第三集:評論具煽動性?

剩下 9 篇是由評論員發表的博客文章,包括 4 篇由傳媒人區家麟撰寫、3 篇羅冠聰、1 篇張崑陽、1 篇陳沛敏(陳沛敏是鍾沛權的太太,也是前《蘋果日報》副社長,2021 年中被控勾結外國勢力危害國家安全一直還押)。

控方基本上指控這些博客文章批評政府,但無事實基礎、無提出改善建議、無提供Full Fact (全面的客觀事實) 而構成煽動。控方舉例指區家麟用「戰狼」、「不再掩飾猙獰面目」、「一國兩制確診,插喉彌留」等等多個負面描述形容中共,既沒有任何事實基礎、又沒有討論空間,內容明顯單純煽動讀者對中央的不滿和仇恨。

又譬如陳沛敏寫《這星期給香港人的通識題》,控方指文章沒有提供 Full Fact,只寫譚得志快必因為叫光時口號而被控煽動,但沒有交代快必還擺了 20 次街站、多次發表辱警言論等,質疑陳沛敏只依據片面事實煽惑讀者的觀感,於是引起很多憎恨留言。控方還在庭上逐個讀出有關留言。

辯方認為評論文章有一定的事實基礎,但字數有限,不可能像學術文章一樣,把所有觀點註明出處,更不可能寫齊控方所謂的  Full Fact,又何謂足夠的全面客觀事實?辯方又呈上包括政府和警察Facebook上的網民留言,當中有不少反政府和仇警言論,認為這些言論只反映一直存在的民情,而非煽動的證據。鍾沛權還說,這些博客文章不是煽動仇恨,正正是如果反對聲音不被容許,才會種下人民與政府之間的仇恨。

對國安有「實質風險」?

究竟法庭會怎樣考慮網民留言?這關乎很多傳媒經營社交媒體的法律責任。發表意見又是否要提供改善建議,才會被視為法例中容許的,「指出」和「矯正」政府錯誤的文章?還有,法庭會怎樣裁斷 Full Fact?是否要在「全面」的事實基礎下才能批評政府?

控辯雙方在 6 月底結案陳詞,當時樞密院還未頒佈判詞,不過辯方代表、大律師余若薇有指出一些相關看法。她陳詞指「煽動罪」寫的「引起憎恨或藐視」,如果定義太空泛必定違憲,言論自由蕩然無存,所以認為控罪應只限於對國安有「實質風險」,而她認為無任何指控指 17 篇文構成對國安的實質風險。

究竟樞密院的最新裁決對案件有無影響?一切要待 11 月 15 日控辯雙方陳詞,以至未來的法庭裁決。這案件亦將是回歸後,傳媒界的一個先例,有可能將無形的紅線「畫」出。讓我們繼續留意和記錄,為這段歷史的初稿繼續添磚叠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