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記者鄭思思和另外兩位前記者，合力製作了影像紀錄《宏福苑：圍標之禍？》，作為一名全職媽媽/兼職記者，她寫下了給片中妹妹的一封信。
8 歲的妹妹總是充滿可愛笑容。她和婆婆剛搬入過渡性房屋，但很快已學懂用鎖匙開門，她撒嬌要婆婆讚她，逕自舉起了手指公。
妹妹：
很感謝你和婆婆接受訪問 ^。^ 我希望你長大後會看到這篇文章，知道自己在八歲的時候，曾經點亮了身邊的大人。你的笑容和鬼臉是災難裏的一點光，讓我們一班大人更渴求改變現狀，為你的未來有一個更好的香港。《宏福苑：圍標之禍？》這報道集合了眾人之力，有三位「兼職」記者負責調查，有前區議員和反圍標大聯盟成員作證，還有多位宏福苑街坊受訪，聚沙成塔把線索串連，希望較完整記錄宏福苑大維修涉及的圍標爭議，讓社會更靠近真相，而背後怎樣一步一步向前，以此文為記。
11 月 26 日，宏福苑的大火烈焰沖天，竟然七幢樓也在熊熊燃燒，災難駭人得令香港又登上國際新聞。你住的宏昌閣是最先起火，幸好你正在上學，婆婆也在外工作，你兩婆孫才能倖免於難，但可惜很多生命苦苦被困火海，至少 160 人慘死啊。究竟宏福苑大維修出了什麼事？這是一場意外，抑或是一場隱伏多年的人禍？
我是一位媽媽/兼職記者，眼見法團網站上有多年來的會議記錄和工程文件，還有很多小時的會員大會錄影和法團宣傳影片，當中有沒有線索？不過資料龐大又方向不清，我有點卻步，一人之力薄弱，做調查報道是需要金睛火眼看文件，更需要腦袋互相踫撞。那時候我懷念著過往傳媒的黃金時代，很多新聞機構也有調查組，強大的第四權，無奈現在行業資源匱乏，紅線處處。
我想了想，竟想到冒昩去問兩位已轉行多年的前記者：「有沒有興趣一起看文件？」他們竟然又一口答應，爽快乾脆，一個答兩隻字「好啊」，另一個答三隻字「當然好」，並附上手瓜起輾 emoji。大災難當前，記者 (魂）總覺得要跑上前線。於是，他們兩個一放工便落手落腳看資料，其中一人更在上班時間分神用 iPad 看招標文件和 57 間承建商的報價單，希望她在辦公室間隔內沒被發現 😛 。至於我，也要在小朋友附近看文件寫稿剪片，近兩星期也是「疏忽照顧”」 ==‘’ 。
記者曾嘗試用AI分析57間承建商的報價，但未找到可靠的結果，最後靠肉眼核對找出可疑之處。
兼職記者放工後的調查報道
我們整合資料，結果發現，宏福苑大維修有多個問題，包括 1）超低價聘請顧問公司、2）顧問公司在招標的分析報告中誤導失實、3）部分入標的承建商報價異常相似、4）投票牽涉授權票的爭議。這一切令人質疑宏福苑整個大維修招標過程是否專業公正，有沒有圍標？(題外話，我們試過付費用 AI （Grok) 分析承建商的報價單，在數以百計的數據中找出不尋常的趨勢，但花了很多功夫也得不到可靠的結論，最後我們還是靠肉眼去看，還要是在辦公室偷看 >p<。你長大的時候，相信 AI 已經改變世界了。）
調查的過程除了要物證還要人證，譬如關於顧問公司監督大維修的費用，法團會議記錄根本沒有相關資料，最初我們茫無頭緒。後來我們從會議出席的名單中入手，見到有當年的區議員姚鈞豪列席，於是再翻看他的面書，意外地發現他在 2020 年上載了開標大會的相片，見到 35 間入標公司的報價，而最後獲聘的顧問公司「 鴻毅建築師」只收 30.8 萬去做幾年的工作，包括寫標書、招標和監督工程，遠低於香港測量師學會 2012 年的大維修指引：顧問費應為工程費 6-8%，即一億元工程應為 $ 600 至 $ 800 萬。
我們聯絡前區議員姚鈞豪受訪，記得他最初也非常猶疑，擔心話題敏感，那幾天好幾位網上評論大火的 KOL 都宣布噤聲，民間記者會也突然被取消，不可抗力無遠弗屆。不過他思前想後，最終也戰戰兢兢受訪，他說在大火後一直有悔疚的情緒：「我做議員的時候是否可以做一些事情，來預防今天的情況發生……這世界沒有後悔了，那麼我就做一些，我現在這個身位可以做到的事，盡量能幫助幾多便幾多，叫做渡過了這無限的悔疚。」
能做幾多便幾多。我們三位兼職記者也是前有線新聞的人，趕新聞趕慣了，在幾天內已基本完成調查，很心急把報道盡快剪輯出街；但作為一個影像記錄，我們欠缺了人的故事，只有一堆硬資料沒有感情，觀眾很難投入那切膚之痛。我們四處問，甚至在網上討論區留言尋人，但也沒有結果，當時真的心急如焚。
記者在大埔社區中心外等候居民扑咪，踫見了 Kenny，他憶述父親提到時任法團顧問黃碧嬌上門收授權票的情況。
有血有肉的故事
大火之後，居民分散到不同的地方暫住，我們唯有在大埔社區中心物資站外守候，希望踫上有居民來拿物資。我們放工入黑後去過一晚，順利做扑咪街訪，尤其是踫見了居民 Kenny，他是授權票爭議的人證，他說：「我爸爸說黃碧嬌是帶了一班，民建聯的人上門，叫他寫一些授權票，他們幫他交，就是他見我爸爸七十幾八十歲老人家，就授權給他們幫他投票，接著收集了授權票，然後就放下去投票箱裡面，整叠放進去。」我們原本還想訪問 Kenny 父親，但原來 Kenny 母親在大火中不幸喪生，父親哀痛難當，Kenny 手中還帶著媽媽的遺物和電話，見到媽媽在火場中不停打出求救的電話紀錄。
我們後來在周末的白天再到物資站等，自覺機會渺茫，沒想到踫上了你和婆婆。很記得你們步出物資站時，手上拿著一串香蕉出來，哈！你的婆婆，張女士，說話有理有節，擲地有聲，我們在街上便談了近半小時，你當時圍著我們一蹦一跳，無聊時又跑回物資中心閒逛，但難得一直耐心等候，偶爾露出好奇的眼神。後來我們的車剛好經過宏福苑災場繞了一個圈，你在車廂中拼命地指著焦黑的大樓，左邊、前方、右邊，然後沉默無語。那是你們的家，多教人心碎。
你的婆婆說：「我的樓層已經死了四個人，我們那層是行動不便走不掉，行動方便都走不掉……我們一定很想知道，怎樣被人圍標？中間誰有收受利益，批准用這些質素的棚網？我們給高價的費用，但是為什麼給這麼低質素的材料，這麼低質素的手工給我們，給我們死者，還有我們二千戶，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我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我們死都希望死得明明白白。」
前區議員姚鈞豪 2020 年拍攝的照片成為關鍵證據，顯示當年超平價顧問費的情況。
仍可追尋的線索
你的婆婆還講出了一些線索，她說在大火之前幾日，經常嗅到濃烈的天拿水味道，相信後樓梯擺放了相當數量的天拿水作工程之用。無奈因為沒有相片和更多證據，我們未有作出報道，希望將來能收集更多人證物證。還有，婆婆質疑宏福苑大維修工程參與了巿建局的「招標妥」，卻沒有得到妥善的監管，她說：「過得到招標妥的，我們只可以相信這個，連政府也給他這麼高分，為什麼，反而是否這個應該要質疑一下……這個遊戲上是否規則出現問題，或者遊戲玩法出現問題，這真是政府的檢討。我們小業主只能按既定程序。」這關乎整個制度的監管，質疑有理，也希望將來能有更深入的探討。
宏福苑大維修究竟是否涉及圍標？我們的報道只能追查疑點，而圍標的爭議跟這一場世紀大火未必有關，但也可能有牽連。反圍標大聯盟發言人趙恩來說：「圍標而𧗠生的偷工減料就有機會和大火有關。你偷工減料，用不及格的物料，以及不合理地同期(搭棚)去做大維修，這其實令到整個安全風險增加……樓宇維修市場的一些圍標集團，我會形容它們是一個高度專業化的一個犯罪集團，你不是那麼容易看到它的破綻，就算你看到它的破綻，其實你都是對於怎樣打敗它，其實你是無從入手的。」趙恩來也是一個在有限空間盡做的人，他說反圍標大聯盟的大部分成員均在獄中，包括林卓廷、尹兆堅、胡志偉、何俊仁等涉及政治案入獄，現在外面只有幾個人幫手，人手資源十分不足。
時勢艱難，不知道你長大時香港又變成怎樣？你們現在住的過渡性房屋只安排到明年三月，令你婆婆很擔心，希望你們飄泊無定的生活很快完結，也希望你們望宏福苑原址重建的心願能夠達成。啊！報道出街後，因為另外有家人擔心，所以我們把你的樣子打格了，我怕大人的溝通令你誤會，所以托婆婆跟你說，你在鏡頭前的真情流露沒有丁點問題，只是大人們想更加保護你。記得最後的畫面：晚上，眾人在排隊候車，你突然回頭叫一聲，開車了，剛好有燈光打到你的臉上像發亮一樣，然後婆婆輕輕扶著你的背脊，兩人在黑夜裏緩步前行。最能夠保護你的方法，是有一個更好的香港。
鄭思思
兼職媽媽記者
2025-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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