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傳承 在地記錄

採訪後記|我們在歷史路口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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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朗昇 陪著你走》的三年影像記錄,雖然只是斷斷續續拍攝,但除了出街的 12 分鐘,我還拍過昇哥四次烈日下踢波、一次銅鑼灣挖耳、好幾次街頭採訪衝衝撞撞、還有很多次聚會、他忘情唱卡啦OK、他攻打四方城、他不停叫肚餓要食肉食肉。我也拍過一些訪問錄完要馬上刪除,也有一些豪言眼淚不容易出街。我不知道拍下來做甚麼,我又知道拍下來做甚麼……他帶領記協撐過風雨最飄搖的日子,當新聞自由的門想要關上,他有份用血肉之驅頂住窄門,讓我們走得過去。我碰巧就在那一個歷史路口,看見了,記下來了。

撰文:鄭思思 (獨立記者和導演,2021年開始拍攝陳朗昇,最初用手機,後來硬著頭皮學習揸相機拍攝。一個人在無錢無資源下,反而迫著學習新技能,成就解鎖。路不轉,人轉。)

2021 年,陳朗昇在閒聊中說起自己會燒記事簿;鄭思思於是拿起手機,開始記錄。

逆風堅持 陳朗昇為何撐足三年?

世上沒有從天而降的英雄,可能只是被命運安排來到歷史的路口,我們被迫要選擇方向,這一念的決定讓蝴蝶拍翼改變了世界。香港記者協會,是最多現職新聞工作者的工會,但由 2021 年開始,記協不斷受到抨擊,多次被警方譴責,多次登上大公文匯,甚至屢傳出被取締、被捕的風聲,人心惶惶。2022 年,記協曾召開內部會議商量去留,一個充滿眼淚的會議,但最後記協逆風堅持,並且積極履行工會的使命,繼續支援記者,提供被捕支援、失業救濟和舉辦各類工作坊。她繼續為新聞自由發聲,例如就車牌查冊限制傳媒提司法覆核,就《願榮光歸香港》禁制令爭取新聞工作豁免條款等等。這些都是整個記協執委團隊的努力,而陳朗昇亦擔任記協主席三年,直至今年六月在「不可抗力」下宣佈退任。

在最風高浪急的時候,我聽陳朗昇說他經常發惡夢,他夢見最害怕的老鼠,夢見自己被捕,夢見自己在示威現場;醒來後,他用末世的心態豪飲豪食,糖尿病不受控制。家人勸他離開記協,離開香港,為何他要撐下去?這是我記錄短片想窺見的面貌,但可能功力有限,現以文字補上更多細節。

2021 年公民社會現解散潮,不少風聲針對記協;當年記協晚宴後翌日,國安警搜捕《立場新聞》和高層,帶走時任副採主陳朗昇調查。

廿年任職 13 間傳媒 失業低谷獲記協支援

陳朗昇 1981 年出生,2004 年樹仁新聞系畢業入行,廿年間先後任職 13 個傳媒,《香港電台》、《有線新聞》、《星島日報》、《文匯報》、《東周刊》、《明報》、《成報》、《信報》、《無綫新聞》、《東方日報》、《傳真社》、《立場新聞》、《Channel C》,全行左中右紙媒電視電台也給他做過了,也跟同事一起拿過兩次中大新聞獎和多次人權獎。他說有人笑他份份工「做唔長」,的確 13 間公司裏,有些是跳槽轉工,但也有幾份是過不到三個月試用期,有幾份是因為寫錯頭版或跟同事爭拗而被勸退或裁走。

陳朗昇 2017 年曾經失業 9 個月,靠送貨賺外快,以及記協為期半年、每月三千元的失業救濟,捱過最低谷。他說:「你唔知如果陳朗昇係嗰個位捱唔到,離開咗呢行,我嘅世界都唔同咗啦…..你唔好問我點捱落去,我都唔知,就係一啖氣捱落去,捱到有人請我……」因為這一個低谷,他感激記協,而當《蘋果日報》、《立場》、《眾新聞》,大大小小的傳媒結業,失業的記者數以百計,他很希望記協也能幫大家一把。話說回頭,當年他失業 9 個月後找到工作,聘請他的是時任《立場新聞》總編輯鍾沛權,之後的又是歷史了。

陳朗昇 2017 年曾失業九個月,靠送貨和記協失業救濟資助捱過;他感激記協,到 21 和 22 年,大大小小傳媒結業、數百記者失業,他也希望和記協支援眾人。

一個唔係好叻記者對公義的偏執

陳朗昇說:「其實我真係唔係一個叻嘅記者囉,入行 2004 年到依家,你話咩好勁嘅故仔啊,好好嘅人物專訪啊,我真係無乜。我真係要去到現場去感受,咁……有幾多嘢係現場會有?係衝突囉,示威遊行啊,騷動啊,騷亂啊……所以我係一個災星嚟架,講真架。」

陳朗昇亦懷抱著某種偏執,體現在生活各層面。有次同事聚會,說起陳朗昇叫外賣的笑料,個個都笑得標眼淚水。同事 K 憶述,有一次叫光 X 冰室,送漏單,陳朗昇立即著火,致電投訴,並流露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情緒:「我都想支持你哋,但咁樣真係唔得囉!!」(高分貝)

又有另一位同事 K 憶述,有一晚叫 X 仔外賣,送少了一份陳朗昇點的土匪雞翼,他很激動大叫:「點解無咗份雞翼!我份雞翼呢!我想食雞翼啊!」陳朗昇立即打電話跟餐廳阿姐爭拗,擾攘一輪後,阿姐說留低資料,下次幫襯補上,但陳朗昇堅持:「我依家就要食雞翼!」他不肯放低電話「保持通話」,跟阿姐爭拗近20分鐘,放低手上的工作和稿件,而同事們都在旁邊忙得出煙,又已經弱弱勸說每人分一隻雞翼給他,但陳朗昇堅持:「我唔係要你們啲雞翼,我要返我份雞翼!」

同事拍下當年陳朗昇追討土匪雞翼的時刻,他在電話爭拗近廿分鐘,旁邊同事忙著改稿,像一臉無奈。

最後陳朗昇敗給了阿姐,善良的同事們安撫他,但他強調這不是雞翼的問題,是公義的問題,lol。(陳朗昇補充,那晚工作不是太繁忙,餐廳不肯退錢又不肯即時送上雞翼,不合情理,而他跟阿姐妥協了;卻因為《立場》突然被結業,最後他沒有再叫外賣領回雞翼,實屬遺憾。)有同事拍下當年陳朗昇追討土匪雞翼大戰 X 仔阿姐的時刻。他講電話爭拗了近二十分鐘,旁邊的同事忙著改稿,一臉無奈。

陳朗昇這樣形容自己:「我想個人唔好咁暴戾囉,想個人唔好咁忟憎咁上心,唔好一見到啲嘢唔公平就…就嚟料囉。我覺得人呢,係自私嘅,啲人成日勸人唔好咁執着,我覺得係因為嗰件事唔係你身邊發生咋嘛,如果嗰個係你,你唔會咁講架,咁…大家都覺得明哲保身……保持沉默。咁你保持沉默,咪要有一個人要大聲啲出嚟講囉。咁大聲啲講一定有後果有成本啦,不過……我覺得我承擔到,咁咪算囉。」

做那個抬十字架的人

命運就是安排這樣一個人擔起了記協,在歷史路口中挺過去了。當然裏面亦有太多偶然,太多錯綜複雜的因素,而記協捱得下去,是靠整個執委團隊的堅持(向他們致敬!),我只能把見到的拍下來,儘管只是一些表面的碎片。最重要的是,沒有一位英雄能打救世界;可能有一天,我們也會站在路口上,為自己作出抉擇。

陳朗昇說:「我只係嗰個啱啱行過,幫耶穌抬一抬個十字架嘅西門。大家記住嗰個十字架就足夠,呢個古利奈人,記得很好,唔記得亦都無妨。」西門,是在耶穌前往受刑途中,被羅馬士兵強迫替耶穌背十字架的人。陳朗昇說他是西門,記協和新聞自由就是那個十字架。

獨立記者鄭思思最初用手機拍陳朗昇,一個人在缺錢和資源下硬著頭皮學習揸相機、學習拍攝;她說路不轉,人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