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聯會被指煽動顛覆案，不認罪的李卓人和鄒幸彤歷 24 日審訊，8 月 21 日迎來裁決。《集誌社》回顧庭上令人深刻的畫面與對答，讓讀者重溫兩人作供重點。
1997 年六四，維園。身穿「不想回憶！未敢忘記！」黑色上衣的李卓人，拿着咪以英文宣讀：「有人說，這是我們支持民主運動的最後一次燭光集會，也是中國民主的最後一夜。親愛的同胞，這絕對不正確，主權移交後，支聯會將繼續每年在維園舉辦燭光集會⋯⋯」
當時 40 歲的李卓人，頭髮烏黑、臉頰圓潤。將近 30 年後，已屆 68 歲、一頭白髮的李卓人，坐在被告欄，望着螢幕中的自己，握拳放在鼻前，輕輕抿嘴，以手指拭淚。
這名支聯會元老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不認罪，就六四經歷和支聯會理念出庭作證。他在播放昔日六四集會片段時流淚、憶起基層的慘況時哽咽，亦不諱言《國安法》後仍堅持五大綱領，全因「基於對人民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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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人於 2021 年 4 月因 8.18 流水式集會案入獄，直至裁決時，他已失自由逾 5 年 4 個月。
出生小康 生於苦難中國決意承擔責任
審訊第 13 天，一頭白髮，穿深灰色長袖裇衫、黑色羽絨背心的李卓人，步上證人台。他向旁聽席微笑點頭，以天主教宣誓後開始作供。
李卓人逾 40 年的工運、政治生涯，始自大學時期。1975 年入讀香港大學土木工程系的他，在大學遇上「認中關社」思潮，認識到魏京生提出「第五個現代化」即民主，出身小康之家的他亦參與宿生會、投身基層運動，備受衝擊。
他憶述探訪艇戶，有小朋友遇溺致死時，不禁哽咽，腦海彷彿浮現起 40 多年前的畫面。他說自己那代人是時代的產物，生於苦難中國有責任承擔，畢業後決定不做土木工程，要為香港社會、為中國「做啲嘢」。
「喺嗰個背景之下，我就開始咗一生嘅⋯」，他微笑。「我都諗唔到，原來就做咗一世喇。」
他的代表大律師沈士文問：「一世嘅咩？」
李卓人答：「一世嘅工運，同關心中國民主。」
李卓人庭上憶述讀大學時受「認中關社」思潮影響，自此投身關心基層、工會和民主運動。（Facebook相片）
歷六四洗禮 支援民運成一生承擔
之後，李卓人投身工運、也一直關心中國民運。八九民運爆發時，32 歲的他正任職基督教工業委員會幹事。他憶述，胡耀邦 1989 年 4 月逝世後，北京學生在天安門聚集，表達反貪腐、反官倒訴求，香港人遊行到新華社、靜坐聲援，他身處其中任遊行糾察長。
北京學生絕食後，逾百萬香港人兩次大遊行聲援，並於 5 月 27 日在跑馬地球場舉行「民主歌聲獻中華」，籌得約 1,200 萬。5 月 21 日，司徒華宣布將成立支聯會，一個多星期後，李卓人便與其他支聯會代表，帶同 100 萬捐款赴京。
李卓人在六四後被扣留，他形容是香港市民要求釋放、救了他，令他更有決心繼續支援中國民運。（Facebook相片）
在天安門廣場，他目睹學生、工人、知識分子，爭取撤回將運動定性為「動亂」的四二六社論，「佢哋好想話畀政權聽⋯我係愛國㗎啫、我係希望國家好㗎啫，呢個愛國情緒嗰時非常高昂」。至 6 月 3 日深夜，身處工人帳幕的他突被要求離開，「佢哋話軍隊殺入嚟，佢哋要出去擋軍隊」。他返回酒店後，徹夜無眠，「睇住出面，聽到啲槍聲，睇住天安門廣場⋯」，他沉靜了片刻。「四點幾⋯熄燈呀」。
六四後，李卓人與支援人士、學生、記者撤離，但在返港的包機上，他被公安要求落機，被扣留兩日，沒收捐款和簽署悔過書後，獲准返港。
在天安門廣場目擊死傷者由三輪車駛經長安大街、後來聽到屠城的證詞，他形容六四如另一個洗禮。「當時北京嘅市民同我哋講，話要將我哋睇到嘅嘢講畀全世界聽」；而扣留期間，香港市民遊行到港督府、新華社要求釋放他，「係香港市民救我嘅」。回港後，他決定繼續支援中國民運，讓中國和香港走向民主，「我覺得自己更加有責任，成為我一生嘅承擔。」
李卓人被扣留後，被沒收捐款和簽署悔過書，後獲准返港。簽署悔過書成為他一生的遺憾。（Facebook 相片）
堅持五大綱領 專政與民主對立
支聯會全稱「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於 1989 年 6 月初正式成立，李卓人是第一屆常委之一。他解釋，組織定位是支援國內發起的運動，歡迎所有理念相同的人，包括親中團體，亦一直和平、非暴力，在 2020 年前，每年六四集會均獲警方發出不反對通知書。
而支聯會一直堅持的「五大綱領」，李卓人說綱領從沒改變、是「一環扣一環」，先要求釋放被囚人士，其後承認運動是愛國民主運動、屠城和鎮壓是錯誤，再追究責任；並傳承八九民運訴求，要求結束專政，令人民享有言論、結社、新聞等自由，建立公民社會，才有基礎去討論民主、討論最適合中國的制度。他解釋，專政集合行政、立法、司法力量禁制和懲治人民發聲，與民主對立，如不結束專政，建設民主中國「根本冇可能」。
李卓人強調支聯會是支援角色，沒討論中國應走向什麼制度，亦根本未到那個階段：「如果中國冇自由、人民冇自由，討論都冇得討論」；他亦不認同「結束一黨專政」等於「結束共產黨領導」：「共產黨係唔係領導唔係我哋講，係人民講。」
支聯會在 1989 年 6 月初成立，李卓人（右一）亦是第一屆常委。（資料相片）
神情輕鬆、語帶笑意面對質疑
作供期間，李卓人神情輕鬆、語氣平靜，就像以往無數次面對傳媒發言一樣，對於每個提問，總是對答自如、乾脆直接，有時還帶幾分幽默。
當控方問他是否不希望共產黨繼續執政，他笑着攤手：「不同意，係由人民決定㗎嘛，我哋冇資格同意唔同意。」就控方指他認為中共黨內改革不會達致結束一黨專政，他亦不同意，輕笑：「你唔好將共產黨咁定格至得𠿪」，引來旁聽席的笑聲。
法官問他有無關注 2018 年國家修憲，他笑說「好坦白講我冇乜關注，因為我覺得共產黨領導幾時都係，唔需要我去咩（關注）」，又表示：「我有留意到佢係擠咗『共產黨領導』落去，我當時反應係使唔使呀？根本係人都知㗎啦。」至於是否想更多人將「結束一黨專政」付諸實行，他笑言覺得問題是偽問題，「我哋叫啲人付諸行動，我哋唔會話你做啲嘢結束一黨專政啦，我哋唔會咁講㗎嘛。」
2018 年國家修憲，控方指控五大綱領之一「結束一黨專政」等同結束共產黨領導，違反國家憲法是非法手段。
「我心中無敵意，只有愛」
控方庭上曾兩度質疑，李卓人對中共懷有敵意。第一次，副刑事檢控專員黎嘉誼問他對中共領導國家是否「有極大敵意」，李卓人搖頭說：「唔同意」；黎嘉誼改口指「至少有敵意」，李卓人即回答：「我心中無敵意，只有愛。我係基於對人民嘅愛，係希望共產黨有個改革，係令到人民可以得到佢應有嘅權利同埋幸福。」
另一次，黎嘉誼指李卓人一直鼓吹「結束一黨專政」，是希望更多人對中共懷有敵意，他再次否認，加重語氣說是希望公眾對中共有要求，希望中共可尊重民主和人權，「唔應該叫做敵意。」
黎嘉誼曾問及李卓人一連串對中共的看法。「你同唔同意支聯會同你，一直認為中國共產黨係獨裁政權？」李卓人側了側頭，思考數秒後答：「佢（19）49 年之前唔係獨裁政權，立國之後係獨裁政權。」他又一一同意控方的其他形容，包括支聯會認為中共「扼殺人民聲音、尤其異見聲音」、「扼殺民主」、「透過國家政制打壓人民」、「違反人權」、「無人民真正參與到的選舉」、「政治協商會議是花瓶」。
「咁你同唔同意支聯會認為，中國共產黨領導國家，實際推行嘅就係一黨專政呢？」
「我同意，但佢唔應該係一黨專政。」李卓人說。
李卓人否認對中共懷有敵意，說「我心中無敵意，只有愛」。
「我當然係絕對愛國」
李卓人否定對中共領導懷敵意後，控方曾改指，他對中共領導「有不滿」、認為中共領導「對國家唔好」。李卓人自言「是其是、非其非」，有歡迎也有不滿的政策，而最不滿是「人民冇得發聲、冇基本權利」；又不諱言是跟共產黨學習搞工會，「我後生嗰時係好欣賞共產黨」。
控方反覆追問下，他再說：「佢係對國家唔好，但我哋希望佢對國家同人民更加好」，「我再強調，我係希望佢好」。法官陳仲衡問，是指共產黨？李卓人答：「係，希望共產黨好。」
愛國不等於愛黨，大概就是理解支聯會理念的一個切入點。控方開案陳詞提出，李卓人於 2012 年某次示威，曾說過：「我哋絕對係愛國，但係我哋覺得如果要愛國嘅話，我一定要結束一黨專政，呢個先係真正嘅愛國。」
代表李卓人的大律師，在主問的最後問他，支聯會的全名包含「愛國」，那他愛不愛國？
「我諗一入大學之後，我已經覺得苦難嘅中國要有明天，嗰陣時開始我已經希望國家發展得富強、民主同自由，嗰陣時已開始立志希望中國會係有一個好嘅未來畀啲人民。我當然係絕對係愛國嘅。」李卓人說。
被問愛不愛國，李卓人指自己「絕對愛國」，由入大學開始已希望國家發展得富強、民主和自由。（資料相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