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 年 6 月 8 日，啟德機場。當時正在英國進修的鄧燕娥，知悉丈夫李卓人在北京被公安帶走後，立即飛回香港。甫抵港，接機大堂已擠滿了人，原來李卓人剛獲釋放，快將抵港。
幾個小時後，李卓人從接機大堂步出。鄧燕娥早已站到最前頭，手裡捧着不知誰帶來的鮮花。丈夫很快從人群中認出她，夫婦兩人相擁，喜極而泣。李卓人隨後受訪，表示帶上天安門廣場的捐款遭沒收，被要求簽悔過書才能返香港；直至 30 多年過去，李卓人仍不時耿耿於懷。
但與支聯會同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後，他選擇不認罪，今迎來罪成裁決。「佢覺得無罪可認囉⋯佢話如果佢唔認，坐多兩年、三年，佢話佢覺得接受到」，鄧燕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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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 年 6 月 8 日，鄧燕娥從英國返港，迎接在北京獲釋回港的李卓人，夫婦喜極而泣相擁。（Facebook相片）
工運夫妻相知相惜逾 40 載
「覺得佢好叻啦、咩嘢都識啦，又好靚仔啦，即係好開心咁樣」，憶起對李卓人的第一印象，娥姐微笑說。
娥姐與李卓人，1982 年於基督教工業委員會（CIC）結識。那時大學畢業不久的娥姐，曾在一個天主教學生團體工作兩年，讓學生了解社會問題，但有感「成日得個講字，不如真係做吓」，於是轉到 CIC，參與獨立工會的組織工作。
李卓人當時已在 CIC 工作了兩年，是很具經驗的組織者，娥姐則是白紙一張。「一做就發覺原來樣樣嘢都唔識」，她事無大小也會請教李卓人、多了不少交流接觸，加上李卓人經常講笑、大家相處很開心，二人一拍即合，相識不久就拍拖，兩年半後步入教堂。
左上圖：娥姐與李卓人 1985 年的結婚照。左下：女兒就讀幼稚園時，李卓人扮成聖誕老人。右上：夫婦 2005 年一同示威要求釋放抗議世貿的示威者。右下：職工盟爭取最低工資，李卓人扮成麥當勞叔叔，女兒（前排左一）參與。
CIC 的工作極其忙碌，作為小機構只有 6、7 個職員，一個星期工作 6、7 天是常事。那段時間，兩人幾乎天天相見、周末又與工友一起活動，若偷到半日空閒，就會一起游泳再去上班。
兩人性格一凹一凸，李卓人有領袖魅力，擅長向一大班人演說，流利又富有感染力，但娥姐則不擅長也不喜歡，避得就避；娥姐生性也較多擔憂，而李卓人一向樂天正面、沒什麼所謂，「我哋拍拖兩年，從來都冇唔開心」。
若非要挑剔李卓人的缺點，大概是他的「大頭蝦」性格。娥姐憶起，有次與工傷者家屬旅行燒烤，去到目的地，才發現負責拿炭的李卓人竟兩手空空、把炭遺落在車站，「你諗唔到點樣會發生，因為佢淨係拎一樣嘢嘅啫」，她難以置信地笑道。很多時丈夫拿傘和水壺出街，也只得一次使用機會，「永遠都唔會攞返返嚟」，不知好氣還是好笑。
不過，大頭蝦的李卓人，總是惦記着結婚周年紀念，細心地送娥姐飾物，「佢一定會做到，佢幾忙都會買到。」
李卓人以往送娥姐的結婚周年禮物，紅色心形直接表達了愛意。
六四後李卓人被帶走 從英國急返港
1988 年，在籌組工會歷挫折的娥姐，辭去 CIC 的工作，赴英國修讀勞工研究碩士一年。未有無綫網絡的年代，夫婦間只能靠書信和每周一次的長途電話聯繫。約好了時間，娥姐就會到宿舍走廊的公眾電話，等李卓人打來，那時講 10 分鐘電話要付 200 多港元，為免浪費時間，會先將話題一一寫在紙上。
1989 年 4 月，前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逝世，引發民間和學生悼念，發展成爭取民主的八九民運。身在異地，娥姐靠着每晚聽收音機、與丈夫通話，了解運動的發展、香港的聲援情況，她也感覺到李卓人的投入 —— 一直想中國走向民主的他，做糾察、動員市民上街，「好似樣樣嘢都關佢事」。5 月底，李卓人在電話告知娥姐，即將帶捐款往北京予學生，想到以往兩人也曾去過北京，她當時沒特別擔心，連地址、聯絡方法也沒有過問。
「覺得嗰度係會好大件事，但係始終香港離開北京咁遠，我哋做一啲支援嘅行動，冇乜所謂㗎嘛」，娥姐這樣解釋當時心態，接着笑了：「但係諗唔到會同我咁近囉。」
李卓人在八九民運期間，帶捐款往北京予學生，被扣留後要寫悔過書才獲釋。（Facebook 相片）
6 月 3 日晚，軍隊開始接近天安門，最終於 6 月 4 日清晨以武力清場。透過收音機，聽着現場的槍聲、坦克車聲和嘈吵聲，娥姐想到丈夫經常走上前線，不免心焦：「死喇，唔記得咗問李卓人攞低住喺邊呀、點樣聯絡佢，冇喎⋯完全唔知道佢喺邊」，但相隔千里也無能為力，唯有待丈夫回港再聯絡。
不久後，傳來李卓人在北京被帶走的消息，娥姐想起曾在大陸被判監十年的劉山青，擔心丈夫遭遇同一命運，聯絡過在港同事未有消息後，便立即買機票返港，「喺英國好似更加隔一層，咁不如返嚟睇吓點。」
介懷簽悔過書 民運、支聯會成一生承擔
娥姐 6 月 8 日晚抵港，接機大堂已經擠滿了人。暗忖「點解咁多人嚟接我機」，直至看到司徒華、劉千石等在場，才得知原來李卓人已獲釋，正在返港，幾小時後便到達。
「好彩我返嚟，佢已經返緊。」娥姐記得，李卓人步出時，許多人湧出來、激動哭泣，重逢一刻，懸着的心終可放下，她捧花與丈夫相擁而泣，留下經典一幕。現場上百名記者和攝影師將李卓人包圍、電視台也立即直播，「嗰時香港係好唔同，我諗成個香港即係覺得呢個係香港人嘅事。」
支聯會成立後，李卓人（右一）投入支援中國民運的工作。
鏡頭前，穿黑衣的李卓人講述被扣留三天的經過，表示被迫寫悔過書才能離開，內容提到明白接觸廣場指揮部等「非法組織」是錯的，又申明以後在北京「不再搞任何活動」。娥姐當時覺得，「如果一定要簽先走，咁梗係要簽啦」；不過多年下來，李卓人不時會重提這件事，「佢諗返就有啲唔係好接受到自己咁樣⋯佢一路都係耿耿於懷」。
六四後，以往樂天的李卓人變得低沉，提起在天安門的情況會悶悶不樂，又多了時間沉思，經常問娥姐他應不應簽悔過書。「初初我仲覺得，哇，佢性格真係變咗喎今次」，不過幾個星期後，隨着支聯會正式成立，李卓人又回復原狀，風風火火投入支援中國民運的工作，「佢覺得自己好有責任要去承擔，繼續去追求真相、平反六四」。
娥姐直言，自己一向較關心工人權益，對中國近代史有認知、但未至於很想出力爭取中國民主改革，相反自認識之初，李卓人已表現出愛國情懷、對中國民運很上心。六四一事，改變了李卓人的一生 —— 此後，他一直留在支聯會肩負重任，不論是後來成立職工盟、當選立法會議員、再到成立工黨，都沒有令他放下支聯會的責任，「從來都無」。
「我覺得呢樣嘢真係不可思議」，娥姐語帶佩服。
娥姐現時一周探望李卓人四天、每次 15 分鐘，來回車程 3.5 小時，連同探訪和輪候的 1.5 小時，已花大半天時間。她說初時也覺得累，但時間久了已習慣，「好似一份 part time 工咁」。
家中開心果 為家人鑽研廚藝
回港後，職工盟於 1990 年成立，兩人的女兒亦於同年出生。在當時九七移民潮下，娥姐和李卓人一心紮根香港，沒想過離開。兩人由 CIC 轉到職工盟任職，李卓人任秘書長，同時任支聯會常委，再於 1995 年當選立法局議員，展開 21 年議員生涯；2011 年，他接棒司徒華任支聯會主席、同年創辦工黨任主席。娥姐則於 1995 年起，在職工盟任總幹事長達 16 年，直至 2011 年轉到國際家務工聯會任秘書長。
「我哋從來都係好忙，忙咗幾十年。」娥姐笑着形容，李卓人「一個人做幾份工」，兩人經常深夜才回家，只能匆匆見一面。自拍拖開始，工作已佔兩人生活很大部分，但她不覺得特別大問題：「大家都知道大家做緊啲咩，同埋我哋都好了解對方點解要做呢啲嘢。」
照顧家庭的職責大部分落在娥姐身上，她不諱言有時也希望丈夫多分擔一下，但幸好女兒很生性，李卓人亦盡力抽時間放在家裡、放工後甚少談論公事，「佢喺親屋企，屋企就會好開心、充滿歡樂。」父女二人雖相處時間不算多，但感情十分要好，「佢一返嚟，佢哋兩個就玩到癲」，小時候玩桌上遊戲，長大了又會聽同一個歌手、看同一本書再討論。
自女兒讀中學開始，李卓人為博得女兒讚賞，開始看烹飪書、烹飪節目，為家人下廚。到後來落選立法會議員，時間多了，他更醉心鑽研廚藝，周末是他大展身手的時間，由構思、買菜、備料到下廚皆一手包辦，在家招呼朋友品嘗他最愛的意大利菜，焗羊架、紅酒燜牛肉等，都是他的拿手菜式。
李卓人獄中每周與女兒通信，均以英文書寫，「佢覺得寫英文快啲」。今年 3 月，他分享審訊期間感自在，因「有機會講吓嘢」，亦喜歡鄒幸彤的陳詞，又提到現時很多東西如美伊戰爭的輸贏也可賭博，說笑指「最想有人賭吓究竟佢幾時放監⋯究竟 2027、2028 定 2029？」
缺席愛女婚禮 獄中與妻共讀、畫畫相贈
原本，這樣的生活大概會繼續下去，但社會政治環境急轉直下，李卓人於 2021 年 4 月未經批准集結罪成入獄，獄中再捲支聯會案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與家人相隔，李卓人曾於 2022 年底申請保釋但遭拒，至 2023 年 3 月，娥姐探訪丈夫後被國安警拘捕，數個月後，李卓人的九旬母親亦離世，他獲准外出奔喪。女兒於 2024 年結婚，一度打算為父親延遲婚期，但李卓人說難以預計何時獲釋，着她打消念頭。娥姐說丈夫當然難過：「佢話佢以前從來都冇諗過，竟然會唔出席個女嘅婚禮」。
過去五年多被一牆相隔，夫婦不時互相通信，又會一起共讀和討論，李卓人愛看的書廣泛，由懸疑小說到歷史、科學都有，亦會向娥姐推薦感興趣的書。逢結婚周年紀念、娥姐生日的特別日子，以往不會畫畫的他，又會臨摹在報章或明信片等看到的畫作，畫畫送給她，又會拜託女兒和姨仔，將手袋、項鏈等禮物送到太太手上，「佢成日諗住呢啲日子，會努力做吓呢啲嘢」，娥姐微笑說。剛過去的結婚周年紀念，李卓人託女兒買了一條頸鏈，用了她英文名「Elizabeth」的縮寫，娥姐一直把它戴着，等待重聚的日子。
丈夫失自由逾五年，娥姐回顧過往五年生活，由起初惶然失措至適應家屬身分，亦見證不認罪的李卓人，在獄中身心康泰、心安理得，目標努力過好每一天。
剛過去的結婚周年紀念，李卓人託女兒買了一條頸鏈送她，用了她英文名「Elizabeth」的縮寫，不過她笑言，李卓人看到後感到不滿意，「佢覺得要粗啲，個吊墜要大粒啲，咁先靚」，但女兒就覺得「casual 啲好啲，可以成日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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