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幸彤被囚至今，戰友劉家儀曾夢見她許多次。夢中，鄒幸彤和李卓人總是不知何故離開了監獄，然後馬不停蹄着她幫忙準備記者會、遊行、甚至一同游水偷渡，還邊開記者會邊打邊爐。「我已經頂唔順，我話你可唔可以唔好再入我個夢」，她苦笑。她也不明白，為何夢裡不能休息一下，好好打邊爐、行山，「永遠都係多災多難」。
但那大概就是名為「戰友」的感情。以往兩人曾多次討論坐監的問題，鄒幸彤陷獄可說是她倆預期之內。但當實際要面對，想到一向熱愛自由、活潑開朗的鄒幸彤困在斗室之內，隔着鐵絲網才能看到外面風景，劉家儀還是難免感慨。
「如果佢覺得要做、值得行，咁咪一齊行囉」，劉家儀說，戰友就是同撈同煲、有難同當。每人都有自己崗位，留下來的人首要責任就是陪伴。縱然鄒幸彤成了「高危人物」，但她絕不因此就不承認她是自己的朋友：「要好好生活，一齊行到最後，起碼全部嘅朋友都畢業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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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初，鄒幸彤、劉家儀、李卓人等人一起剃髮聲援劉霞。（受訪者提供相片）
相識十六載 見證怕醜「小妹妹」成長
「天安門母親運動」成員、前支聯會常委劉家儀是案件的旁聽常客，自 2010 年鄒幸彤從劍橋大學返港、任支聯會職員後與她相識。早已聽聞「有個小妹妹」在英國辦六四紀念活動，她憶起初次見面，只覺鄒幸彤較怕醜，常傻笑、「唔講嘢」，但每提起中國狀況、人權社運等議題，會兩眼發光聆聽。
她說鄒幸彤出身名校，但從無將自己定在某個崗位、或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搬搬抬抬、派單張、擺街站嗌咪、推籌款箱，「邊度要人咪邊度補位」，在她能力範圍內都肯做、盡做。那時社運界青黃不接嚴重，劉家儀看着鄒幸彤如海綿般吸收、進步，只覺她是「值得留下的人才」。
任職支聯會約半年後，鄒幸彤轉到關注內地勞工權益的 NGO 工作，為更好保障基層權益和推動運動，一年後又開始修讀法律，到 2014 年參選支聯會常委、轉入法律界，翌年當選副主席。劉家儀感覺經過那幾年，鄒幸彤對內地社會有更多認知、更接地氣，漸摸出自己的一套處事模式；初出茅廬的理想和熱誠沒被磨滅，但開始知道形勢艱難，也分享多了想法。她任內面對本土派質疑支聯會「大中華膠」、「行禮如儀」，亦樂意嘗試理解、交流意見，又將不同內地民運人士的故事帶回支聯會。
雖然兩人年紀差逾十年，但彼此價值觀相似，沒有代溝，深夜打邊爐、喝酒聊天，一同行山、旅行是常事。在劉家儀眼中，鄒幸彤不拘小節、率直天真，在嚴肅的民主人權議題外，生活上更是「傻更更」 —— 她試過因不想開火，就用熱水浸腍出前一丁，事後抱怨「好難食」；又試過在律師樓工作至深宵，餓起來找不到食物，就拿茶葉來吃。「出前一丁係煮㗎大佬，邊有人浸死㗎！」劉家儀憶起仍覺荒唐，「佢喺啲生活上面嘅嘢，其實真係好傻。」
鄒幸彤於入獄初期一寄過一張劃了木棉樹的卡予劉家儀。木棉樹又名「英雄樹」，劉家儀說鄒幸彤很喜歡，因覺得民主運動有很多無名英雄。
透過「窿窿」看獄外世界
2021 年，鄒幸彤因多宗案件被控陷獄，對早與她討論過坐監的劉家儀而言，並不意外。她沒有因鄒幸彤被捕而哭泣，但某次看到在文革被處死、於獄中寫血書的異見者林昭的紀錄片時，她不禁將鄒幸彤代入，默默流下淚。當時是鄒幸彤坐牢初期，會否出現像內地的情況還未知，看着林昭堅持自己沒做錯、要繼續發聲，她彷如看到鄒幸彤的身影，那些世俗眼光下的「傻事」，「我覺得佢真係做得出」。
也是入獄初期，鄒幸彤寄過一張卡給劉家儀，卡上畫了棵木棉樹，另一邊則刺穿了一排排洞。鄒幸彤特意解釋卡的觀看方式 —— 牆外的人看到木棉樹、但沒有窿窿，而牆內的她，則要隔着鐵絲網、「透過好多窿窿先望到出面世界」，又或是「對住埲牆咩都冇」。聽到這番話，劉家儀很感觸、也有點沉重。
刺了一排排洞的卡代表牆內的她，要隔着鐵絲網、「透過好多窿窿先望到出面世界」。
陪伴 —— 留下來的責任
以前無論是工作、吃喝玩樂都有對方身影，如今即使做同樣的事，「就係缺咗一個」。每次探監完畢，獨自走回巴士站那段路，劉家儀也會很感慨，「佢真係一個活潑開朗嘅人嚟㗎嘛⋯咁佢而家真係困住咗，你始終一個咁熱愛自由嘅人冇咗自由，但我哋就可以行返出嚟」。沿路的風光即使很美，但「佢而家完全都係睇唔到」。
想念鄒幸彤的時候，劉家儀會做她喜歡的事，像是打邊爐、行山 —— 一眾好友試過行上大欖，遙望她身處的監獄，「好似都完成咗啲嘢嘅感覺」。遇上好吃、好玩的地方，她會記下，待日後與她共嚐；就連離開監獄的路途，一班朋友也特意探索附近的風景，望待鄒幸彤出來再慢慢帶她四處遊覽。
劉家儀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崗位，而對留下來的人來說，現在首要責任就是陪伴。對她來說，2019 年的路還未行完，「的而且確仲有好多人喺入面」，而無論是牆內或牆外，互相陪伴走這段路也很重要。陪伴是雙向的，劉家儀覺得每一次審訊，「佢（鄒幸彤）都係堅持緊一啲嘢，嗰一份堅持都係陪伴緊香港人。」
每次探監完畢走回巴士站，劉家儀也很感慨，「佢而家真係困住咗⋯但我哋就可以行返出嚟」，沿路風光鄒幸彤也無緣看到，「完全係兩個世界嚟」。
鄒幸彤、李卓人常入夢
鄒幸彤繫獄後，劉家儀兩個星期就會夢見她一次，有時也會夢見李卓人。夢境是真實與幻想的結合，開首總是兩人不知何故離開了監獄，教她驚訝：「吓，你又出嚟？你唔係應該喺入面嘅咩？」然後兩人會提出奇怪的要求 —— 有次，兩人要開記者會、着她出新聞稿，記者來了後，鄒幸彤竟不知從哪裡拿出個爐，說邊打邊爐邊開；兩人之後又拉着她游水到台灣，甫抵步又立即開記者會和打邊爐。
「我話你哋出嚟可唔可以唞吓先開個記者會，跟住阿彤話唔唞得嘅」，劉家儀笑說。「真係好攰⋯唔明點解都唔能夠好好打邊爐、或者好好行山，永遠都係多災多難。」
又有一次，她夢見和前支聯會常委關振邦籌備六四遊行，忽然鄒幸彤和李卓人現身，正被人追趕，關振邦就一手攬住兩人跳落海，「跟住阿邦就犧牲咗，冇浮返上嚟喇」，劉家儀哈哈大笑，「佢兩個就話唔好理喇，我哋走喇！」
劉家儀說鄒幸彤和李卓人不時入夢，有次關振邦（右三）一手攬住兩人跳落海，哈哈大笑道「跟住阿邦就犧牲咗」。
一起做傻瓜也心甘情願
潛意識最是真實，即使表面很樂觀，但對於好友坐監的不自由，內心也難免擔心與難過。而遊行、開記招，是這班戰友過往經常一起做的事，「喺啲夢入面你係 feel 到，一路佢哋都係戰友。」
所謂「戰友」，大概就是「同撈同煲、有難同當」，即使看來很傻的事，與他們一起做，過程也是愉快、心甘情願，「就算做傻瓜，都係一齊傻嘅」。她想起 2014 年為聲援劉霞剃頭，鄒幸彤第一個舉手，她緊隨響應，「唉，如果你剷我就剷啦」；2014 年，兩人又試過在小巴以 memo 紙貼出「傘步者」、聲援支持雨傘運動被捕的內地人，「做咗都唔知有冇效果⋯試吓囉，唔得先再講。」
若從朋友角度看，她固然覺得鄒幸彤在獄中受罰很辛苦，想她「快啲出嚟、唞吓先」。但從戰友的角度，看的是整場民主運動，以「大我犧牲小我」便是鄒幸彤的選擇。朋友與戰友身分並存，劉家儀打趣舉例，平時會提醒鄒幸彤保重身體，但也不忘說：「若然你死咗喺監獄，我哋一定會幫你大肆做嘅！」
「講真嗰句，就算我哋唔講，佢都一定會繼續咁做。」
鄒幸彤約 2018 年時親手製作兩個皮革散紙包，送了其中一個給劉家儀，「佢話佢第一次 handmade 嘅嘢」。劉家儀覺得挺漂亮，偶爾也會拿來用，笑言「難得佢送嘢，識佢咁耐第一次送嘢」。
有自由才有可能性
2024 年涉 23 條煽動罪被捕，劉家儀坦言，面對無法觸摸的紅線，無論說話和行事都更小心翼翼了。但她表明，「我唔會因為你拉咗我，我去否認鄒幸彤係我朋友，我唔會做呢樣嘢⋯呢個真係底無可底嘅底線嚟。」
鄒幸彤入獄前，劉家儀曾問她，若有日她身陷囹圄，會希望自己遠走高飛暢所欲言、抑或留下但咩都唔講得？鄒幸彤當時即說，「梗係留低啦，起碼陪我吹水吖嘛。」
「咁我做咗啦，我留低陪佢吹水」，劉家儀微笑。案件判決後，她料會返台灣完成學業，但指自己不會消失，仍會繼續通信、探訪，她說，鄒幸彤其實最想人們與她「多啲傾偈」。
愛與朋友辯論的鄒幸彤曾寫信給劉家儀，說獄中無人與她「嗌交」，人們只是讚她和為她打氣，讓她靈魂快要死亡、乾竭，「咁咪寫返封信入去鬧佢囉」，劉家儀說。
認識多年，要互訴陪伴、等待，大概太過肉麻，「咁鬼老土，講完自己都想嘔啦⋯心照咪算囉」，她大呼救命。那有什麼想跟鄒幸彤說的？「快啲出嚟打邊爐啦，你爭我咁多餐」，她以一貫半開玩笑的語調說出，接續認真道：「都想你快啲有自由啦，有自由先至有其他嘅可能性吖嘛。」
兩人以往最愛打邊爐，被問有何要對鄒幸彤說，劉家儀即笑言：「快啲出嚟打邊爐啦，你爭我咁多餐！」（受訪者提供相片）
對裁決感失望：會將真相講清楚，攤在陽光下
2026 年 8 月 21 日，鄒幸彤被裁定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成。庭外，身穿黃色雨衣、「人民不會忘記」T 裇的劉家儀，先護送鄒幸彤母親離開，再向記者表示，作為朋友和前支聯會常委，對裁決感到失望：「我哋𠵱然係覺得我哋一路以嚟係希望追求民主，我哋一路以嚟都係真誠地去悼念六四嘅死難者、去關懷天安門嘅母親。」她語氣堅定。
「為咗六四無罪，為咗悼念無罪，我哋依然會繼續行法庭嘅路，繼續喺上訴嘅歷程上面，去將真相、去將我哋所理解嘅講清楚，攤開喺陽光嘅視野下面，讓公眾一齊睇清睇楚論據係乜嘢，公道自在人心。」
鄒幸彤在獄中五年，仍堅持進行司法抗爭、為所涉的四宗案件親自抗辯，但偶爾也有感到洩氣的時刻。劉家儀分享她的信念和獄中生活。
劉家儀說，就支聯會煽顛案，鄒幸彤一定會上訴至終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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