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8 月 21 日，西九龍裁判法院第三庭。國安法指定法官李運騰宣布，李卓人、鄒幸彤及支聯會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成。頭髮花白的李卓人聞判神情平靜，休庭時微笑望向妻子鄧燕娥，雙臂放頭上做心心鞠躬，鄧燕娥亦雙臂做心心回應。庭外，面對大批傳媒追訪，她從容不迫說出內心感受：「好失望啦，不過亦都好憤怒、好嬲⋯因為我覺得佢係無罪嘅。」
李卓人自 2021 年 4 月因 8.18 流水式集會等案入獄，獄中因支聯會案再被捕，至今已失去自由逾 5 年 4 個月。這對工運夫妻結婚 41 載，娥姐在裁決前接受《集誌社》專訪，坦言從起初惶然失措，到五年後已適應家屬的身分，從容面對，找到令自己過得好的生活方式，「如果佢能夠喺獄中都過好每一天，我更加要過好每一天」。
二人自年少時相識、共事，娥姐目睹丈夫經歷六四洗禮，往後 30 多年的政治生涯，始終離不開支聯會和中國民運，她說李卓人得以在庭上述說自己的理念，是一種治癒：「佢希望祖國民主化嗰個心不嬲都係咁強。」罪成的裁決早已預料，娥姐說李卓人在獄中「身心康泰」、心安理得，目標是「努力過好每一天」；而她亦無怨無悔：「我都明白，自己真係冇做過任何壞事，所以我好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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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人早於 2021 年 4 月因 8.18、8.31 等遊行集會被控，未經批准集結等罪成被判囚 14 個月。
涉支聯會案還押已逾 4 年 11 個月的李卓人，其實早於 2021 年 4 月已失去自由。曾參與 8.18 、8.31 等遊行集會的他，2020 年 4 月與其他民主派人士大舉被捕、翌月再被落案檢控。《國安法》同年 7 月生效，娥姐說當時二人沒打算離港，因職工盟、支聯會仍在運作，「你個會仲喺度，咁個會一日喺度，你一日都係個領袖嚟㗎嘛，你點可以走咗去呢？」
2021 年 4 月，李卓人被裁未經批准集結等罪成，判囚 14 個月，之後連同 10.1 遊行和 2020 年六四集會案，總刑期 20 個月（後上訴得直減刑 6 個月）。以往民主派涉非法集結，大多也是罰款、緩刑，這次卻判處超過一年監禁，娥姐雖不完全意外，還是難免覺得很重。
娥姐說，當時有人建議李卓人認罪、亦有人對他不認罪表示明白，自己作為太太則沒明確表態，「我都覺得始終係佢坐，就唔係我坐，咁佢自己決定係最緊要囉。」
丈夫陷獄再被捕 「一路睇住啲嘢咁冧」
李卓人投身工運、社運 43 年來首次陷獄，家中只餘自己一人，娥姐說一切都要重新適應。當時仍有全職的她，每個星期會探訪丈夫一次，為他打點日用品、入書，又會與他通信。不過探訪過程經常出錯，像是明明前一晚已將要帶備的物品放在桌上，但每次探訪都會「拎漏嘢」；明明知道一星期有一天不可探訪，但總是會在那天出發，最終被拒探回家。雖然那段時間仍如常上班、沒掉過一滴眼淚，但現在回想，她覺得自己當時有些驚惶失措，「個人好亂、好失魂」，只是壓抑了部分情緒，「夾硬頂住」。
入獄五個月後，李卓人與支聯會、何俊仁和鄒幸彤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從沒想過丈夫會因支聯會活動被控，面對前所未有的控罪，「你都唔知點諗好，驚又唔知要幾驚，跟住會點、點審法⋯你完全好似喺一個漆黑之中咁樣，呢啲嘢你都冇前車可鑒。」同一時間，支聯會常委因拒交資料被捕，醞釀解散，不少人因她是李卓人太太，便找她商討、望她傳話；職工盟被左媒指控收外國「黑金」後，亦啟動解散程序。
「一路睇住啲嘢咁冧，自己又無能為力，真係都冇嘢可以做。」身心俱疲，她決定到英國探望女兒，休息一下。換了環境、放鬆下來，娥姐漸覺人開懷了，「先發現自己原來之前真係好大壓力」。原本只打算待一兩個月，怎知疫情變嚴重，返港的班機亦被熔斷。想着快將退休、居於歐洲從事國際工作也較方便，她便索性住了下來，打算退休才回港。
2023 年 3 月，娥姐有工作會議在印尼舉行，剛好李卓人不慎獄中跌倒、手腕骨碎裂，她遂計劃順道返港探望、再赴印尼開會。怎知一探訪完畢，就在赤柱監獄外被國安警押上七人車拘捕，護照也被沒收一年多才發還，連帶被迫提早退休。經歷被捕讓她更明白丈夫處境，她說起初也覺驚慌，之後只覺憤怒，「真係好無理、好夾硬」，憶起拘捕一刻便有記者出來拍照，「我諗佢哋嗰時係想搵我嚟做一場戲，去震懾吓其他人。」
李卓人選擇不認罪，娥姐說，丈夫認為支聯會 30 多年集會均獲發不反對通知書、亦無收過任何檢控或警告，不認為做過任何非法的事，「冇理由告得入」。
沒有認罪的理由
從 2021 年 9 月被控，經歷逾四年時間、兩度延後審期，支聯會被指煽動顛覆案終在 2026 年 1 月開審，李卓人和鄒幸彤維持不認罪。對於丈夫的意向，娥姐沒有給過意見：「始終係佢坐、唔係我坐，佢自己決定係最緊要」，而李卓人一開始已決定了不會認罪 ——「佢話呢件事唔使諗呀」，娥姐笑笑，「佢覺得冇理由認囉，佢覺得佢哋唔會有任何嘅證據可以告得到⋯當然佢話贏唔贏一件事啦，不過就冇可能入到罪。」
不認罪，便有可能面對最長十年的監禁。對於丈夫的決定，娥姐能夠理解。「我都明白佢嘅，佢都唔想⋯唔想認，但係又為咗坐少啲而認，然之後又一路唔安落。」想起李卓人 1989 年攜捐款到北京，被公安扣留、簽悔過書返港後，一直耿耿於懷，甚至事隔近 30 年受訪仍然提起，「我諗佢都唔想再嚟一次。」
對娥姐而言，一個決定是否正確，在乎心安：「如果佢決定咗都好心安理得，咁就係啱㗎喇；如果決定咗但成日都唔安落，就仲衰。」而在她看來，李卓人決定不認罪後，處之泰然，「追求民主、追求平反六四不嬲都係佢嘅理念同目標，而家為咗呢樣嘢被拉，佢覺得唔係因為佢做錯事，所以佢覺得好心安理得。」
「佢話如果佢唔認，坐多兩年、三年，佢話佢覺得佢接受到。」
因集會案入獄後，李卓人開始撰寫回憶錄，回顧整個工運和政治生涯，一年多便寫了 8 萬多字。（受訪者提供）
作供成為治癒：唯一機會畀佢公開講自己理念
庭上，控方播放歷年六四集會的片段，包括前支聯會主席司徒華於回歸前集會的發言、及李卓人年輕時的發言，他在播片期間不時拭淚。望着螢幕上頭髮烏黑、臉頰圓潤的李卓人，娥姐感嘆：「咁又過咗幾廿年，即係諗唔到今時今日要為嗰啲時刻嚟抗辯。」
李卓人也親自作供，講述他的政治啟蒙、參與支聯會的心路歷程，提起多年前探訪艇戶的孩子浸死時哽咽。娥姐笑說丈夫很眼淺，這麼多年來，說起工友的困難仍不時落淚；獄中聽到朋友為他的付出，又馬上眼紅。
30 多年的支聯會生涯，濃縮在兩天的供詞內。娥姐說，李卓人滿意自己的表現，也覺得律師「講到佢想講嘅嘢」。「我覺得有機會畀佢講一次，對佢嚟講都係有啲治癒嘅。呢個可能係唯一機會㗎喇，畀佢可以公開講一次自己嗰個理念、佢個心路歷程。」
是怎樣的治癒？「佢希望祖國民主化嗰個心不嬲都係咁強，都係基於呢樣嘢，令到佢一路都瞓身喺支聯會嘅工作度，要平反六四⋯佢咁樣無端端坐咗成四年呢，有機會講吓自己嘅理念，呢樣嘢係一個好嘅補償。」
娥姐憶述，《國安法》通過後兩人也沒打算離港，當時職工盟、支聯會仍在運作，「你個會仲喺度，咁個會一日喺度，你一日都係個領袖嚟㗎嘛，你點可以走咗去呢？」
李卓人目標要「努力過好每一天」
繫獄五年，李卓人共瘦了 8 公斤，去年因生膽石切除了膽，身體亦健康了，「我覺得係好睇咗，冇佢最肥嗰時咁肉酸，所以我叫佢希望佢 keep 得到」，娥姐笑道。她也笑言，丈夫現已成「坐監專家」，對許多事情都適應了，以往監獄的熱「差唔多攞佢命」，現在也能忍受，「人真係好得意，你覺得哇，冇可能、冇可能，但迫住嚟就有可能。」
娥姐微笑形容，李卓人獄中「身心康泰」、坦然輕鬆，亦無怨無悔：「因為我哋都係有理念嘅人，我哋知道自己做緊啲咩。」加上在中國乃至世界各地，也有很多爭取民主人權的人陷獄，「當你咁樣諗呢，你就會覺得，你同好多人都係經歷同一個苦難，唔係淨係你自己係咁。」
還押的日子，李卓人看書、寫信、玩報紙的填字遊戲，又開始學法文，並養成看 NBA 的興趣，「佢以前從來都唔睇，佢話發覺原來好好睇」。每逢生日、結婚周年紀念，他便會畫畫給娥姐，又會託親友送上驚喜禮物。結婚 41 載，李卓人還是娥姐當初認識那樣，經常講笑、性格樂天，「佢成日都話，有好多嘢都冇得諗㗎喇，所以你唔好諗。」
「佢話而家每日起身，最緊要就係諗吓點樣過好每一日，『我嘅目標就係要努力過好每一天』。」
李卓人以往送娥姐的結婚周年禮物，三隻海豚代表一家三口。
受丈夫感染 從徬徨到從容
以往性格多慮，娥姐多年來也受丈夫感染，「有啲嘢諗唔到嘅就唔好諗」。曾對生命驟變不知所措，五年過去，她坦然說自己已經適應、能從容面對，也從沒為此事落淚：「因為我都明白，自己真係冇做過任何壞事，所以我好安落。」
現在的她，每周探望李卓人四次，平時則與朋友相聚，游水、行山、看書，又寫下她所記得的職工盟片段。自問處境比不少家庭更好，她說已找到一個人的生活方式，日子過得很好，「如果唔係呢，會對自己都係一個傷害，我覺得呢個係最唔好要發生嘅嘢。」
坐牢的人固然常報喜不報憂，但牆內牆外人互撐也很重要：「好明顯佢冇嘢，咁我又安落啦；掉轉嚟佢覺得我冇嘢，咁佢又安落囉。」同信奉天主教，信仰也是兩人的支撐 —— 相信所做的都是天主所悅納，當做了可以做的，一切就交到神手中，「人始終都係有限，如果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到好多嘢都係太過傻。」
說到幾年來難忘的事，娥姐笑着提起有次探訪時，李卓人碰到來探望另一囚友的曾健成，興奮地與他打招呼，被職員要求停止亦不理會，結果被罰單獨囚禁 5 日。（資料相片）
「預咗唔會有奇蹟」仍心存希望
訪問在裁決前進行，雖仍想不到可以如何入罪，但娥姐已有心理準備會罪成。「一定有罪㗎喇，我哋都預咗呢樣嘢，唔會有奇蹟㗎喇」，她笑道，只是內心仍希望刑期可以短一點，「一切只能夠希望」。
判刑以後，李卓人將會「泊正」，探訪時間和生活又要重新適應。娥姐還是那句，「到時至算啦」，說着又打趣道：「或者突然間，嗰日個官話無罪釋放，即刻走，哇，真係揦手唔成勢。」
不少家屬選擇保持低調，娥姐受訪除希望李卓人不會被遺忘，亦希望可令其他人知道「唔使咁驚嘅」，「我都係講我自己嘅感受啫」。
不少家屬選擇保持低調，但娥姐仍願意受訪，因為希望丈夫不會被遺忘，「佢坐咗咁多年監，可能啲人慢慢會忘記咗佢呀、或者佢以前所做過嘅事，我覺得呢樣嘢係我最唔想」，「我希望香港人同佢其他喺各地嘅朋友都唔好忘記佢，唔好忘記佢所做嘅一切，更加唔好忘記六四事件。」她也盼透過受訪，令其他人知道「唔使咁驚嘅」，「我都係講我自己嘅感受啫」。
在香港奮鬥多年，在刻下的環境，會否覺得難以繼續生活下去？「我覺得唔喺度可能更加辛苦」，她沒有猶豫。「去吓旅行嗰啲冇所謂啦，但如果你話長期離開，我諗我又會唔捨得，始終呢個地方，係我自己努力過、同埋自己愛嘅地方。」
她說着又綻出笑容：「我都希望喺度住住吓，或者有啲神蹟出現，突然間有啲嘢好起上嚟，咁如果當時我唔在場就真係唔得，哈哈哈。」
娥姐說，李卓人愛看的書很廣泛，由懸疑小說到歷史、科學都有，並會推薦她感興趣的書，夫婦兩人會一起共讀和討論。
後記
逾 40 年的工運、政治生涯，李卓人做過不少訪問，不時重提當年簽悔過書一事。2011 年的六四，他接受《明周》訪問，形容八九民運令他走上不歸路，中國民運成為他一生的承擔。被問到對寫悔過書一事還有沒有留下陰影，他當時這樣說：
「我在香港做嘢照去，香港人某程度上幸福得很，在一國兩制下有安全感，我完全沒有驚的感覺。某個程度的陰影是，我覺得自己並不是很 tough 的人，我都是要簽悔過書回來，對我性格上留下了些陰影，而並非事件對我留下心理陰影。令我會懷疑自己是否到最後都不是一個堅強的人，不可以承擔太大痛楚太大的苦難。現在間中仍然有想一下，如果重複一次我會怎麼做，會否到某些關節我還是會不夠 tough 呢？」
15 年後，李卓人因支聯會 30 年來堅持主張「結束一黨專政」，被控「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至今已失去自由逾五年。他不認罪，親自上庭作供，周五（21 日）被裁定罪成。
和李卓人相識於 80 年代初，娥姐見證六四如何成為丈夫一生的承擔。這位家中開心果失去自由已逾五年，在獄中喪母、缺席愛女婚禮，透過畫畫、托親友買禮物贈妻寄思念。
李卓人和娥姐、女兒一家三口的舊照。父女感情深厚，女兒於 2024 年結婚，本打算為父親延遲婚期，但李卓人說難以預計何時獲釋，着她不要延遲，「佢話佢以前從來都冇諗過，竟然會唔出席個女嘅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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