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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遺民|馬屎埔最終章 趕在推土機來到前 好好種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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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七口 憂上樓變相「分家」

今年 1 月,政府宣布收回新界東北 1690 幅私人土地,進行「餘下階段」發展。當中959幅位於古洞北,731 幅位於粉嶺北,包括馬屎埔村。自政府 2019 年底收回 784 幅、共 68 公頃的私人土地,居民最遲在前年 7 月遷出,前期及第一期土地平整工程隨即「上馬」。從 Google 地球的衛星圖片可見,馬屎埔村地盤自 2021 年起動工,佔馬屎埔村約四成面積。

「呢度一路都係馬屎埔西村,東村就前年收晒,東村都只是收剩呢幾間。」馬屎埔東村居民吳先生,數算著空置寮屋原主人的故事:「這戶是叔仔居住,他初初來港只住床位,後來著他頂這間屋」、「這是兩公婆,有幾個仔女,但跌親個盤骨,搬了出去住,間屋變晒荒廢」

吳先生對於馬屎埔村鄰居生活瞭如指掌,不過,一場收地,鄰居四散。隨吳先生在村內走一段路,見到馬屎埔東村就算未被收地,已有不少荒廢寮屋。自「第一階段」收地後,馬屎埔村已有四成面積被地盤覆蓋,大部分居民昔日的家已變馬路、私樓門口及工地。現時,大約只有 十戶在馬屎埔村居住。一直打算「殺到埋來」才算的居民,現時終要面對上樓抉擇。

吳先生一家七口,有太太、子女,兩個哥哥及母親,一同居住在馬屎埔村的寮屋單位。推開門口鐵閘,有一塊大空地,幾間寮屋相連, 92 歲的母親總對著空地坐著休息,一家人講求時常見面,齊齊整整。吳先生自出世就在馬屎埔村居住,一家最初在梧桐河畔居住,後來因時常受水浸影響,就搬到馬屎埔村內,距離河道較遠的現址。

村內僅餘的民居 蛇蟲鼠蟻都入屋

吳先生嘆,自前年東村被收地後,蛇蟲鼠蟻都集中在有人居住的房屋中,衛生環境大不如前。不過,吳先生仍不想離開:「緊係唔好搬啦,搬到出去嗰啲細到死,我哋住啲大啲地方,細好多我哋住唔慣,我媽尤其唔開心。」吳母總憂心土地被收回後,搬出市區不適應,甚至會被送到老人院。此外,由於公屋單位細,吳先生憂慮上樓後一家七口將四散,變相「分家」:「收了都買不到咁多間屋,子女說搬出去住,頭家咁樣就分散晒。」

吳母是土地持有人, 4 月 1 日起,收地補償為每呎 1114 元,再較原先的每呎 1267 元減少,上蓋的概築物再另計補償。吳先生表示,三月曾與地政總署商討賠償安排,他們已接受收地補償為每尺 1267 元的方案,地政總署暫未進一步與他聯絡未知何時需要遷出。他笑說「拖得一日得一日,最好不要通知他。」其實,他捨不得在馬屎埔村種花種菜的「度日辰」小日子,但逼遷到來,他只得無奈接受。

《集誌社》向地政總署查詢新界東北餘下階段收地賠償率,及預算為何,地政總署回覆表示,一月張貼的收地公告已向私人農地發出土地補償建議,特惠補償率為每平方呎農地 1267 元,預計餘下階段發展收地及清理土地所涉的補償金及特惠津貼總預算費用約為208億元。

獨居錦叔 勢「告別自由」

入夜後,馬屎埔東村不少地方已沒路燈。69 歲的錦叔在村內獨居,要摸黑約十分鐘,方找到他的住處。錦叔在馬屎埔村長大,與父母早於 1964 年搬到上址,寮屋在 1978 年因被風暴吹走屋頂而重建,此後沒再裝修。

甫走進寮屋,天花吊下微黃的燈,牆上掛了其父在 70 至 80 年代因耕田、種花而獲的獎項及家人的照片、地板是一幅綠色的石屎地,屋內有如時光倒流 50 年。錦叔是長子,有五個妹妹,一家八口在寮屋生活,「呢個位係我哋細個成日跑嚟跑去,去到啲侄仔大個,妹夫就喺門後面整咗呢個護手,唔好畀啲細路夾手指!」

錦叔年輕時曾搬到市區居住,約 30 年前與太太離婚才搬回家中。2004 年,他母親將種田的地皮賣給恆基,數年後上樓居住,自此就餘下他一人自住。任職泥頭車司機的他在市區上班,下午五時下班後,就會騎著電單車回家。熱愛自由的他,鍾愛寮屋的廣闊及鄉郊環境,容讓他自由騎車回家,及修理電單車。

來到收地最後階段,錦叔說,他不同意未來要收地,可不捨也沒辦法,只好預先計劃,有何身外物可被帶走。「呢啲都係順其自然,唔到我哋話事,有咩辦法呢?」 

地政總署公布,「餘下階段」有 1065 個住戶和 313 個業務經營者受影響,最快在今年第三季至 2026 年首季分批遷出。據地政總署提供的資料顯示,截至 3 月 31 日,已有 889 個住戶自願申請提早遷出,當中有 351 個合資格住戶已獲安置、11個合資格住戶已獲現金特惠津貼、392個住戶的申請在處理中或尚待提交補充資料,另有 135 個住戶則不合資格,主要原因如,住戶在凍結登記後才遷入發展範圍、居於違規構築物,或擁有香港住宅物業。

村民舊家園 變了豪宅外的行人路

在「餘下階段」收地進行之際,「第一階段」發展已如火如荼。新界東北第一階段發展計劃,早在 2019 年 5 月獲立法會財委會撥款,新發展區的發展面積涉 73 公頃。當中,有四個私人住宅,自 2022 年年底入伙。已被逼遷的馬屎埔村民關先生(關漢貴)及陳伯(陳基裘)原本居住的寮屋相鄰,現時已變成私樓 One Innovale 外的行人路。

他們現時即使已搬離馬屎埔村,每周仍會入村三至四日,因關生在未被收地的範圍內,覓得一幅農地,繼續耕種。這農地沒有水電,關生日常要推著手推車,在五金舖買入電油,再帶入村讓發電機發電,方可泵水淋蕉樹。春天是蕉樹結果之時,兩人在農地密密澆水、收割香蕉、及劈蕉樹。關生分享種蕉樹秘訣,收割香蕉後要劈走樹幹,方能讓圍繞著主樹幹的「蕉芽」好好成長;陳伯則分享加速收成的秘門:割下蕉樹花蕊,再將花蕊植入另一蕉樹的樹幹上。

種樹、BBQ 聊天到入夜才回家

有時他們會為農務「吵架」:「呢棵有蟲要鋸啦!」、「有蟲唔掉嚟呢到呀」「仲話唔係,有蟲食死你呀」。不過,兩人總是笑笑的,完成農務後就一起飲啤酒、吃小食。每次入村前,關生都習慣在聯和墟買啤酒或外賣,好讓大家完成工作後,慢慢休息。農地有鐵製燒烤爐,他們會用蕉樹柴生火燒烤,有時會宴請三五知己到場一同飲啤酒、聊天,一同待到入夜才回家。

現時,相對快樂的日子並不長久。地政總署表示,如獲立法會財務委員會批准撥款,土拓署最快可於今年年中起,展開新界東北「餘下階段」的地盤平整和基礎設施工程,預計首批受影響人士將於今年第三季遷出。陳伯及關生預計,他們最遲在明年 2 月就要離開。

對他們來說,這是「留得一日得一日」的方式。為了保存珍視的生活方式,他們自 90 年代開始抵抗。在 1995 年及 1996 年,陳伯及關家所租用的農地,先後賣給收地的中介,但兩家人拒絕遷出。之後,他們都曾經歷過家門被上鎖、農地被破壞等滋擾。後來,他們才知悉那些中介為恒基收地。陳伯及關生的家人自 2000 年代,都曾被恒基子公司告上法庭,入稟要求收地。及至 2010 年,恒基因「技術失誤」將農地當作住宅,撤銷訴訟。

官司完結後,迎接他們的就是政府的新界東北收地計劃:「頭十幾年同地產商抗爭,之後十年就同政府抗爭。」關生如是說。在仍有民主派的時代,當年有不少民主派人士以及年輕學生入古洞及馬屎埔村守村,當時,關生及陳伯都有參與村內的抗爭。2014 年 6 月,在財委會審議新界東北發展計劃前期撥款前夕,他們也有去示威。不過他們沒留守,在示威者衝入立法會被捕時,已安然回家。後來,被外界稱為「東北 13 子」的抗爭者被改判監禁。陳伯每當回想起這件事,內心都會隱隱作痛,哭訴:「他們是為我們坐監的。」

陳伯:想有什麼課程幫我忘記⋯⋯

多年來的抗爭,陳伯面對很大壓力及「創傷」 ,「 現在我都要看精神醫生,醫生就叫我去一個課程,但我都盡量去求助,我說我的重點,是想有什麼課程幫我忘記,剛剛相反,我忘記不了,我忘記不了,所以我繼續受煎熬。」關生也如是,他與家人因被逼遷,長期要到精神科覆診。

最近最牽動關生的情緒,是地政總署相隔近三年,方發還特惠補償金。關生及母親在 2021 年 9 月 28 日已將寮屋騰空交還給地政總署,不過直到今年 2 月,他們才獲發特惠補償金。領取特惠津貼後兩年內沒資格申請公屋,而由於他們在過去兩年半都一直在等待發放賠償,期間他們都沒資格申請公屋。於是,他們最快要到 2026 年 2 月才可申請公屋。關生認為此事極不公平,卻無可奈何。

地政總署回覆表示,政府會在受影響者通過資格審核後,盡快發放特惠津貼金額,不過每宗個案的處理時間,需視乎個案的情況和複雜程度而定。地政總署表示,如個案簡單,特惠津貼可於2個月內發放。

蕉樹需要約一年方會結出果實,現時關生及陳伯努力耕種、淋水、除蟲的蕉樹,在明年今日很大機會因發展,而被連根拔起。關生苦笑:「一年後都不知道會如何生長,但我們只能照做,它要生長,我們沒理由困住它,不讓它成長的吧⋯⋯(蕉樹)仍有存活空間。」關生續說, 「清明濕度合適,蕉樹會成長得很好,就讓它生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