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觀塘，昔日的喧鬧與油煙味在城市重建的腳步中漸漸稀薄。在「（上海）榮華川菜館」第三代負責人 Victor 的眼中，現在的觀塘呈現出一種近乎「空城」的荒涼。他形容餐飲業與零售業的生存現狀已經失控，供樓一族正身處高息與負資產的陰霾下，心情壓抑自然導致消費欲低迷。這間經營了五十年的老牌菜館，正默默站在這段家族旅程的交匯點，準備迎接一場早已預告的謝幕；面對半世紀的告別，Victor 反而笑言「放下心頭大石呀真係！」
老店由街坊小店走到米芝蓮，最終於觀塘謝幕，Victor指放下心頭大石，亦認為是對榮華川的一個新開始。
Victor 的人生軌跡與榮華川菜館密不可分，1986年出生的他，形容自己是在舖頭長大的，「嗰時放學就坐校巴返嚟，噝舖頭做功課、瞓覺，等爸爸媽媽收工先走」。對他來說，觀塘多年來的「倫理關係」是維繫社區的基石。在他記憶中，那時的觀塘有寶聲戲院、銀都戲院，街坊們在一個完整的生活圈裡生活。
潮州人、上海人聚居獨特社群
榮華川菜館當年選址觀塘崇仁街亦並非偶然。Victor 憶述，以前這帶居住著大量的潮州人與上海人，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社群，令觀塘成為「上海舖」的聚落。除了榮華川菜館，「仲有『一品香』、有『老正興』、『萬家村』，全部都係上海嚟」。這些老舖一家接一家地開，承載著南遷移民的家鄉味，也驗證了當時觀塘人口結構的獨特性。
重建拆散鄰里圈子
不過隨著重建展開，原本緊密的鄰里圈子被物理性地拆散，安達、秀茂坪、牛頭角的街坊被迫分離，部份舊行家隨之倒閉。「上海嘅街坊四散，新嘅年青人唔係好常純粹食家鄉菜」，慨嘆不僅是餐飲業，連糧油雜貨等民生老舖也相繼消失，「見證住呢個時代嘅變遷」。傳統上海與川菜的街坊圈子早已凋零，但他身為第三代經營者，試圖透過年輕化的方式與客人互動，在Facebook上與客戶建立連結，但依然難以扭轉整體人流與消費習慣的崩塌。
人流量「崩塌式」下跌
「觀塘變成一個荒漠，雖然起咗看似華麗嘅豪宅，但我會形容那是『偽豪宅』，喺一個全港最貧窮嘅地區起最貴的屋，呢種落差其實係社區嘅一種毀滅」。這種社會結構的轉變，除了令供樓一族帶來財政負擔外，亦直接衝擊了小店的生存空間；而這種轉變也直接反映在生意數據上。Victor 坦言自開關以來，人流量是「崩塌式」下跌，晚上六點後街上便空無一人。生意額「仲差過疫情，差咗七、八成」。
移民潮帶走大量消費力
他亦觀察到中產移民潮帶走大量消費力，剩下的消費者往往北上，或者習慣了疫情後「獨男獨女」式的居家生活，「喺屋企睇 Netflix，好多活動都喺屋企」，這對講究即叫即炒的小店來說，幾乎是滅頂之災：「我哋即整，整咗無人食，其實就扔，成本係好高，所以而家小店係做唔到㗎……好多成本係固定，租金啦、電、水、煤、人工，呢啲無得去減」。
對負評看得很開
今年4月16日，Victor在榮華川菜館的 facebook 宣佈結業，隨即惹多不少討論，有網民批評榮華川菜館「難食」、「懶感性賣情懷，慳返啦」，形容「你哋抵執」、「恭喜執笠」。同時亦有網民留言感到不捨，「以前爸爸帶我去食螞蟻上樹同飲八寶茶充滿回憶」、「努力加油！東山再起時一定有期！」Victor對負評看得很開，認為網上的聲音，無論是支持還是批評，都視為一種對「榮華」的執著與愛。他認為，相比起許多無聲無息消失在香港街頭、值得被尊重的奮鬥者，榮華能引起如此大的迴響，本身已是一種幸福。
至於結業的原因，除了市道差生意少外，Victor 的母親在三年前曾輕微中風，雖然康復進度尚可，但由於菜館是一家人共同擔任廚師、樓面等工作，老人家已在菜館歷經五十載，「媽媽身體真係唔好，我都唔想佢咁辛苦，我哋後生嘅做咩都得啦，佢喺度捱咗 50年，我做乜事仲要佢咁辛苦呢？」
嘗試轉型製作急凍「餸包」
為了在縫隙中生存，Victor 去年七月開始嘗試轉型製作急凍「餸包」，「如果靠堂食，我哋晨早執咗笠喇！」他強調預製菜「唔係一個問題」，關鍵在於「有無落防腐劑，同埋邊度做」，認為預製菜已是新趨勢，「你睇日本，好多湯底嗰啲，其實都係預製菜」，食客應著重食材及品質。研發期間向有相關知識人士請教、將榮華川菜館多年來的味道還原，「你想喺屋企幾時食就幾時食，同我哋堂食（的味道）差唔多」。他感嘆未來，要吃到一份有師傅手藝、有火候、有鑊氣的飯菜，將會變成一種奢侈的消費。
港式上海菜改變濃油赤醬風格
在他眼中，「港式上海菜」是一份香港獨有的文化遺產。那種為了迎合本地口味、降低甜度、改變濃油赤醬風格的「上海味」，如回鍋肉、酸辣湯、韭黃鱔糊，都是在香港這片土地上獨自生長出來的風味。他甚至認為，這類飲食文化應該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係香港獨有，同上海嘅原始版本已經唔同」。
榮華川菜館將於 5 月 25 日結業，即將近來的「拉閘」時刻，Victor直言並不感到悲傷，「心情應該好好，放下心頭大石！其實呢度運作唔係大家諗咁簡單，我哋係個好old school嘅運作，我哋成家人踩晒落去，大家都覺得要停一停」。Victor強調門市關閉對他來說是個新開始，會繼續研究如何將榮華川菜館的味道傳承下去，他亦感謝一眾支持過他的食客，「唔好理𠵱家發生咩事，回味返以前美好嘅時光就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