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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士20年|康復者憶插喉之痛 妻望遠鏡探病 難敵新冠生意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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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沙士病毒由廣東襲港,奪去 299 人性命、1,755 受感染。有患者徘徊生死邊緣、在復康路上奮力前行。兩名康復者,向《集誌社》憶述病危時插喉之痛,在病房寫下遺書、對主診醫生謝婉雯的印象,及出院後如何跟創傷共處。

03年任系統工程師Mono,疑在淘大花園用膳後「中招」。他爆肺入院 ,被插喉時感覺猶如被屠宰的豬隻。瘟疫蔓延中有愛,留院期間,妻子每天在醫院外的馬路拿望遠鏡「探病」。康復後,Mono 出現骨枯、肺功能受損等後遺症。新冠疫情三年,他守得住身體不曾確診,卻護不住事業,生意倒閉,成「失敗中佬」,一切又從頭開始。

攝影:Nasha Chan

Mono 憶述感染沙士後,爆肺入院 ,被插喉時感覺猶如被屠宰的豬隻。

03 年 3月中的一個晚上,31 歲的系統工程師Mono ,下班後和兩名同事到淘大花園商場用膳。他還清楚記得,晚飯期間,電視新聞播放淘大花園疫情爆發。淘大花園是 2003 年沙士重災區,共有300多宗沙士個案,E座的爆發、居民撤離是香港人對疫情的集體回憶。當時的他不已為然,料不到,那晚改變他一生。

一、兩天後,Mono 出現發燒等徵狀。最初他自行前往住處附近的將軍澳醫院求醫,入院兩周,出院後仍感到不適,決定到大學醫院求醫,自行乘搭的士前往瑪麗醫院。

Mono 到達急症室,交代曾到淘大花園、又曾在將軍澳醫院留醫,急症室醫生認為他可能患沙士,將他送入沙士病房。Mono 病情急轉直下,入住當晚肺部劇痛,「醫生巡房時告訴我『你的肺穿了,還可支撐那麼久』。」

醫生說要將他送入深切治療部,著 Mono 寫遺書。Mono 只有一、兩小時準備,他愕然,也擔心會死,匆匆寫下遺書給太太,交代保險、存摺位置等事宜,甚至沒留下遺言給母親。他說自己當時沒太多情緒,「你說男人logical thinking(邏輯思維)也好,始終有責任,一定是交低所有事情⋯⋯那時不停想著,有甚麼最重要的事情要留下。」

憶插喉之痛    注強心針    鬼門關徘徊

回憶在深切治療部的日子,Mono 只記得插喉之痛,他指一指喉嚨,形容自己猶如被屠宰的豬隻、被割喉。「當時我六神無主,但已經在深切治療部,你想做甚麼便讓你去做吧。」

病毒肆虐,醫護首當其衝,時任醫管局行政總裁何兆煒,同樣染疫入院。Mono 記得,聽到醫護人員對話,得悉何兆煒在另一病房,之後Mono 便陷入昏迷。他在深切治療部治療期間,意識一直迷糊,見到旋轉的黑色柱體和小黃花,「可能食得多藥,天花板有時會轉來轉去,有時會見到不同影像」。他依稀記得,醫護人員為他戴上耳機播歌,希望他能恢復意識。「不過那卡式帶播得太久,播到爛,聽起來像鬼歌,夜晚聽真的有點怕」。

過了一、兩星期,Mono 逐漸清醒,發現病房愈來愈少人,「後來才知道很多(病人)都打橫出去」。他事後知悉,自己曾一度命危,醫生要為他注射強心針。院方試過在一周內通知家人四、五次,Mono 可能會離世。他最終越過死亡蔭谷,病情逐漸好轉、恢復意識。

他依稀記得,醫護人員為他戴上耳機播歌,希望他能恢復意識。

病後如初生嬰兒學習   妻子以望遠鏡相伴

走出鬼門關,Mono 眼前是漫長的康復歲月。大病後,他簡單如呼吸、以至四肢肌肉都退化,要像初生嬰孩般重新學習。Mono 還記得初恢復意識時,根本沒法說話,更遑論有力氣用紙筆溝通,後來慢慢練習,才可透過寫字溝通。

沙士病人需隔離,親屬無法探訪。所幸,Mono入住的瑪麗醫院依山而建,他的病床剛好在窗邊,行人路旁的斜坡能夠遠眺病房。Mono 情況好轉後才知道,妻子不時在行人路上,以望遠鏡「探病」。到Mono 恢復意識後,能望出窗外,終看行人路上的太太。妻子就這樣每日在路旁致電病房,與他傾談 15 至 20 分鐘,伴他走過康復的日子。

Mono 當時全身仍插滿喉管,談十多分鐘電話已耗盡力氣,「我會出盡力與她傾偈,可能傾三四個字已感到迷糊,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但是都想盡量與她繼續講。」太太的陪伴,成為 Mono 沙士期間一個深刻記憶,也激發他的意志,「當時我唯一的目標是盡快起身,要由一個嬰兒變成一個成人,要盡快訓練好自己,要出去。」

說起廿年前染疫後的煎熬,Mono 今日一臉淡然。他形容自己是較理性的人,很少受感動,但當年出院後,仍為家人朋友的關愛而感恩。「知道(自己)情況很嚴重時,姐姐為我在萬佛寺安排了一個長生位,預計我快將不行;媽媽每日喊,太太一度想自尋短見,不熟悉的親戚慰問我,為自己祈禱。這些都是我沒料到的⋯⋯沒想到有這麼多人錫。」

Mono 至今仍要到骨科、耳鼻喉科及沙士科覆診。

骨枯、肺功能受損須定期覆診  「我是一個 workable 的人」

臥床約四個月、出院回家後,Mono 最初要坐著睡覺,否則會難以呼吸,更沒法上落樓梯。又用了整整四個月,Mono 才漸漸恢復,終可正常上班,卻發現像其他患者一樣,因接受高劑量類固醇治療而出現骨枯後遺症,肺功能亦不如以往和正常人。

他至今仍要到骨科、耳鼻喉科及沙士科覆診,「醫生跟我說,你不要期望自己是完全健康,與之前一模一樣,這是不可能的。」Mono 說,不想成為身邊的人的負累,出院後一直透過行路、上落樓梯、「做老人家做的『甩手操』」而努力復健,「就算我背負這些(後遺症),我都行得走得食得,為這個社會做一些事,我是一個 workable 的人。」

新冠疫情高度警覺   守得住身體卻護不住生意

汲取過沙士的慘痛經驗,Mono 一家人在新冠疫情期間一直高度警覺,早在爆疫初期已戴口罩和一早接種疫苗,「自己都叫做有中過沙士,叫做有攻略,心態上不會好像『天要塌下來』。」

但同為世紀疫症,新冠疫情持續三年。作為沙士康復者,Mono 認為特區政府處理疫情的表現尚算及格,沒再像在 2003 年般小覷病毒,相信政府以人命出發。不過他有感政府的決策,並非百分百基於科學及數據,舉例稱政府三月初解除口罩令,就像是跟隨澳門的做法、而非因應香港的實際情況作決定。

新冠疫情下,Mono 三年來一直未有確診,守得住身體、卻護不住生意。

疫情終現曙光,Mono 三年來一直未有確診,守得住身體、卻護不住生意。他為人父後轉行開設 Playgroup 生意,經營六年,受社會運動及新冠疫情雙重打擊,終在 2020 年間結業倒閉。

馬死落地行,Mono 唯有回歸 20 年前的老本行,由月薪 1.6 萬元的系統支援人員從頭做起。「那時不去工作,就會手停口停,始終知道無法回頭,難道再用數十萬開 Playgroup 嗎?…要找出路。」

事情發生沒法改變    改變自己與痛同行

Mono 苦笑說,自己年輕時的正面想法,已不敵多年來的「摧殘」。他口上總說自己想法不正面,但卻堅持在新冠疫情下,自己比起更多人已不算慘,「我總是認為,沙士我也不是最慘。一直都不是最好,我也不是李嘉誠,但算是這樣了。」

Mono 曾在瑪麗醫院留醫。

走過跌蕩人生,成為自己今日口中的「失敗中年」。回望過往,Mono 認為沙士當然是人生一個重要經歷,但他補充,自己 20 歲出頭時試過在蘇聯被搶劫、旅遊時目擊海嘯等,都是人生最深刻的經歷。「每一件事在不同階段,都會對人有不同影響。」

他說,今年 50 歲、肺功能如 60 歲。不過他又引述醫生說,其實人只使用肺部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的功能,他不應被肺功能受損這醫學判斷左右、判死一生。「很多康復者都會說『why me』?為何要背著氧氣瓶外出?為何會經常痛?其實事情發生了沒法改變,只好改變自己,與痛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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