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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直擊1|奇幻森林 在戰地尋索陣亡軍人的詩 前線的黑夜與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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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在清晨時份駕駛士兵往返前線。攝影:陳彥婷
士兵在清晨時份駕駛士兵往返前線。攝影:陳彥婷

黎明,對於前線士兵來說,是從文明走進戰火的時間點。「我們要在清晨起步,因這較安全,黑夜可以掩護我們免被無人機偵測,我們的士兵亦會盡量在這些時間替換。」在三月冬末初春的交接,天空一片暗藍色,雙腳踩在薄薄的雪地上。

「來,跟着走。」還未回過神來,士兵便着記者向前走,追上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回頭壓低聲線喊,「不要走太近,保持五米左右的距離。」離遠傳來隱約的砲火聲,四周是一望無際的大樹,樹身纖瘦,離地 15 米的樹梢光禿禿的,在毫無掩護下,每一步亦感到赤裸,就如林中荒亂的小動物,彷彿被監視着。

薄雪下是厚重的細沙,穿着重典典的避彈衣、戴着頭盔,舉步為艱,雙腿不用力抬便會下沉,反之士兵們健步如飛,為了趕上步速,冷空氣打在臉上刺刺的,地上開始冒出如被大蛇竄過的凹凸地洞,沙地上有軍綠色與褐色交替的保護色帆布,沙包一個疊一個⋯⋯這就是前線的位置。這樣的情境,在兩年前,對大部份烏克蘭人而言是沒法想像⋯⋯

他手捧起軟叭叭如蛋糕的貓喵

輕說:貓呀,我們要起行

戰爭

冷如冰

在清晨來襲

如生命

如疾病

「平靜的日子」這個課題就此結束

33歲的 Maksym Kryvtsov 用文字,回憶着俄烏大戰開始時的一刻。( Kryvtsov IG 圖片)

「九成的詩都是關於死亡」

33歲的 Maksym Kryvtsov 用文字,回憶着俄烏大戰開始時的一刻,作為詩人的他,戰後手持的硬筆變成槍枝,但他沒有離開創作,不時在戰壕中朗讀自己的詩句在社交媒體分享,鏡頭前一頭長髮綹,滿臉鬍子與在旁橘色毛的貓喵,他唸着字字鏗鏘,只是以往字裏行間的可愛動物與小孩不再,Kryvtsov 今年 1月 6日在社交媒體寫到,「在這裏,九成的詩都是關於死亡。」

眨眼間,俄烏大戰已經超過兩年,記者隨烏克蘭的亞速團小隊,來到烏克蘭東面近頓巴斯與盧甘斯克兩州的交界,在塞雷布良斯基(Serebryansʹkyy)森林區中,這處當地人又名「奇幻森林」,但森林內並無精靈出沒,只有潛伏着的一雙雙眼睛。「在你正前 方20 0米就是俄兵,右上方 400 米又是敵人。」站崗的士兵邊說邊指着戰壕的盡頭,遠方白茫茫的一遍,就如Kryvtsov 所說戰爭,冷如冰。這戰線是烏軍在頓巴斯地區的重要要塞,因為在森林以東約 30公里左右,是 2022 年夏天失守被佔的利西昌斯克(Lysychans’k),東面約 20 公里是克雷默納(Kreminna),拿下克雷默納便可切斷利西昌斯克的輸送鏈,並沿路進擊大城市北頓涅茨克(Severodonetsk)。北頓涅茨克在烏克蘭人心中別有意義,因為在 2014 年頓巴斯戰事後,少數烏方仍在盧甘斯克(Luhansk)地區掌控的城市。烏軍喪失北頓涅茨克後屢次幾路夾攻不果,又因為一帶有天然屏障,俄烏雙方便在這戰線一直膠着。

負責砲兵的長官Artem指大口徑的彈藥,一直都在等其他國家的支援。攝影:陳彥婷
負責砲兵的長官Artem指大口徑的彈藥,一直都在等其他國家的支援。攝影:陳彥婷

彈葯短缺 反攻膠著

「一開始接手時,我們是在劣勢,俄軍有很完善的防線,每 20 分鐘便有一波攻勢,這樣的情況發生在 11 月左右,維持了3天。」亞速團步兵隊的指揮官 Alexander 指,部隊在去年夏天左右被派到這處,剛接手時曾被俄軍猛烈攻擊,一天有差不多 75 人傷亡。

「這邊的泥土都是沙為主,一、兩發砲彈來,戰壕便被毁,所以九成的時間,我們都在挖這些戰壕。第二點是森林的樹可以為敵人作掩護,黑夜可躲在樹幹後免被偵測。」要成功在這條戰線中突圍,「詩人」指必要有砲彈配合步兵小隊,負責砲兵的長官 Artem 在旁指:「現時小口徑的迫擊砲等彈藥,我們九成都是用烏克蘭本土製的,加上在過去六個月,國家開始加大力度生產小口徑的彈藥,如 82 毫米彈藥,所以貨存還好,但一些大口徑的,我們都沒有生產,一直都在等其他國家的支援。」部隊會與周遭的其他小隊分配彈藥,故儘管暫未有彈藥短缺,但亦在慎用,「我們明白問題嚴重,因為我們亦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獲發新彈藥,所以我們視每一次發砲都是我們的最後一砲。」

烏克蘭軍隊在前線的榴彈砲。攝影:陳彥婷
烏克蘭軍隊在前線的榴彈砲。攝影:陳彥婷

根據《時代雜誌》、《彭博新聞社》估計,橫跨現時約 1200 公里的前線,烏軍只有近 350 台大砲,即每三公里一台機器,而《金融時報》則報導烏克蘭國防部長向歐盟提出,烏克蘭彈藥問題「嚴峻」,「每天必要的最低限度」是 6000 砲,但現時每天只可合共發射約 2000 枚砲彈,即一台大砲平均發射五枚砲彈。對比起來,俄軍的大砲數量較烏軍多 4000 台,每天有資源發射共一萬枚砲彈,攻擊力比烏方高四倍。據俄羅斯《觀點報》指俄羅斯自行研發最新形號的砲彈並經已在去年完成測試,在今年運往戰場,此外,《CNN》報導引述消息人士估計,俄羅斯每月正生產 25 萬枚砲彈,即每年生產近 300 萬枚,較現時西方國家如歐美,運送至烏克蘭的 120 萬枚生產量高,加上有報道指北韓、伊朗、中國等有向俄羅斯提供武器等支援。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便在上周五出席G7峰會中表示,中國現在是助長俄羅斯軍事勢力的「最主要貢獻者」,雖然現時未有直接向俄運武,但透過分享機械、輸送半導體與其他重要零件的方式,中國協助俄羅斯重建早前因管制出口等制裁下被削弱的防禦力,美國現正嘗試與盟友出手阻止。美國官方早前已表示,中國向俄羅斯提供引擎、零件,與製作砲彈技術,又協助俄方製作無人機。

一堆子彈在戰壕的一處,烏克蘭現時仍有國產小口徑的彈藥。攝影:陳彥婷
一堆子彈在戰壕的一處,烏克蘭現時仍有國產小口徑的彈藥。攝影:陳彥婷

烏克蘭彈藥不足的問題,神聖的森林未能感受到,但在約 150 公里以南的城鎮阿夫迪伊夫卡(Avdiivka)則是切膚之痛,烏克蘭官方在二月宣布在這個搏鬥近九個月的地方撤兵,俄軍大舉進駐,是俄羅斯自去年五月攻陷烏東城市巴赫穆特後的最大戰績。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歸咎於盟友美國共和黨其時在國會攔截最新一輪的軍事援助,導致彈藥耗盡,「俄羅斯有遠程武器,但我們有的不足應付需求。」美國國會在剛過去的周末開會通過一筆950億美元的援助撥款,法案包含向烏克蘭、以色列與台灣的三筆撥款。究竟烏克蘭是何時由排除萬難,抵禦外敵,到現時的局面?

一個被光復的城市

瀰漫着大麻的氣味

一個個被解放的家園

烤餡餅的香氣四溢

還有滿滿的紅蘿蔔蓉內餡

士兵在堆滿沙包的前線站崗。攝影:陳彥婷
士兵在堆滿沙包的前線站崗。攝影:陳彥婷

收復失地 遇埋伏俄兵

似曾熟識的氣味,這是 Kryvtsov 在 2022 年參與烏東的哈爾科夫反攻,在烏軍成功收復數個重大城市後,寫下的安逸,後來烏南的赫爾松再旗開得勝。2023 年新一波的反攻消息流出後,國內外亦認為烏軍再成功是無可置疑,眾人亦期待吹來勝利的味道。

那是一個初夏的晚上,代號「Kinder」的士兵與他的小隊接到通知:是時候開始了。他體內有股振奮的暖流,畢竟他們在同一個地方嚴守了三個多月。終於在 6 月 7 日,烏克蘭在清晨發動了第三次反攻,他們一行 70 人兵分多路,在烏軍一小時不斷的空砲掩護下,在烏東頓巴斯地區的城鎮 Velyka Novosilka 開始向南推到第一個小村落 Neskuchne。村落早已了無人煙,前面是一條長直路,兩邊盡是房子,小隊需要作二選一來進攻:平坦瀝青大路或是野草橫生,房子後的小路前進?前者毫無掩護,後者是埋下地雷的絕佳環境。

士兵走過收復的村落Neskuchne。攝影:陳彥婷
士兵走過收復的村落Neskuchne。攝影:陳彥婷

「Kinder」與同行的隊友代號「Lazer」雙腳踩入草堆,草叢長至脖子高,草青氣味撲鼻,但他們心思都專注在腳踏的位置,步步為營,慢慢繞到房子的後門,剎那間踢門、掃視、等候他們的並非尋求解放的烏克蘭人,而是早已埋伏的俄兵。「收復的過程中,我們只是遇過一個老婦,他們早就把居民撤走。」「Kinder」續說,「我們的情報指,當時有超過 40 名俄兵,但我現時可以跟你說,那裏有超過 200 人。」小隊潛伏在小鎮的附近三個多月,多次用無人機亦偵測不到這數量。「我們走入地牢檢查,我親眼看見,有一條長 100 米的地道,貫穿各房子。」

記者在去年 6 月中,在距離前線不遠的安全屋內,與負責反攻的第七團志願兵團 Arey 小隊見面。期間提到 6 月 5 日時,國防部發出烏兵把手指放在咀前噓聲的影片,示意反攻行動不要張揚,影片諷刺地高調,但外界期盼數天內大規模收復失地的震撼畫面未有發生,數周只是收復數條村莊,記者問:「為甚麼反攻效果未有如過去那麼明顯?」其中一人帶點冒犯地說,「因為俄兵在這裏都一年了,他們有很多時間去準備,他們在等我們,而我們不能否認他們準備得很好。」「Kinder」說:「這是他們的第一防線,他們打算守至最後一人倒下。」

前線的士兵在戰壕內留意對方的一舉一動。攝影:陳彥婷
前線的士兵在戰壕內留意對方的一舉一動。攝影:陳彥婷

死亡氣味蓋過勝利的味道

錯估敵軍的數量,令反攻變得比想像中艱巨,一開始持續三天,「超過兩天是不休止的攻勢,槍聲、砲火聲沒有停過,雙方都耗盡體力。」有足足兩天,他們無法攻毀村落的一所學校,後來那條路,屍橫遍野,「有至少 200 名俄兵」,「我們亦有六人戰死沙場」、滿佈地雷的前線、多重守護的防線、一層又一層的戰壕⋯⋯士兵們一再再地回憶着數周前的戰況。

踏在那曾滿佈地雷機關的長直路,草草清理後仍留有一、兩具穿着俄兵制服的腐屍躺在路旁,死亡的強烈氣味在高溫下蓋過勝利的味道。直路盡頭的轉角位置是所樓高兩層的學校,如今他們知道那是俄兵的戰略據點,校內被一個大洞貫穿,是海馬斯火箭系統 (HIMARS) 的戰績,地底那層有殘留的床鋪,數隻剛出生不久的貓咪在灰燼與瓦礫中好奇地探索着,士兵一手抓起貓咪湊近臉旁,年少的牠沒有能力知道「平靜的日子」是甚麼。初夏陽光溫柔地穿透破爛的建築,破洞看出去就是郊區,誰想到這條約四公里的路,是用上汗水、血水、淚水激戰數周換來,但士兵們仍滿腔熱血,「我們無論如何都會繼續奮戰,因為我們只有一個烏克蘭,外界給予我們越多支援便越能減輕我們的傷亡。」他頓了頓又搶着說,「呀!我們還要過亞速海去克里米亞!」

小孩在剛收復的伊久姆市公園內玩耍。攝影:陳彥婷
小孩在剛收復的伊久姆市公園內玩耍。攝影:陳彥婷

烏東一片金黃色的芥花籽田,鮮紅的罌粟花伴着紫色的野花,隨狂風吹得東歪西倒,但那根仍狠狠地抓住土地,彷彿向踩在田野的敵人宣告:這仍是烏克蘭領土的證明。

「我相信今年年尾我們會進入另一輪反攻。」

我的骨頭

會沉入地底

成為歷史的殘骸

我被毀的步槍

會鏽跡斑斑

那可憐的東西

我遺下的舊衣物

會成為新兵的依歸

嗯我情願已春臨大地

至少

可以如紫羅蘭般

萌芽綻放

Kryvtsov 不幸在今年 1 月 7日在前線陣亡。( Kryvtsov IG 圖片)

最後的創作 詩句預言自己的死亡

字裏行間寫下的,成為自己的預言,上述詩句成為 Kryvtsov 最後的創作。不幸在今年 1 月 7日在前線陣亡,他的離世只是戰死烏兵的冰山一角,從去年盛夏到今年初春的九個月,烏克蘭本來雄心壯志,打算切斷克里米亞兵源的願景未有發生,前線每況愈下,節節敗退,《紐約時報》、《衛報》等國際媒體紛紛在標題上,為烏克蘭反攻扣上「失敗」、「停濟不前」等形容詞。烏克蘭表演強差人意,國際對施予軍事協助卻步,武器未有運上烏方前線,俄兵趁機休養生息,乘勝追擊,國際間每秒的考慮便由前線士兵的生命來承擔。

離開亞速團指揮官的基地,記者連同士兵一行五人來到另一個「地洞」,「咖啡?茶?」小小的露營杯就在約平板電腦大小的火爐上燒着水,炊煙上升,眾人就坐在火爐旁,雙手裹着熱騰騰茶杯,在溫度接近零的位置,沒有紅蘿蔔蓉的烤餡餅,取而代之是一口熱茶。在沒有長官的監視下,他們坦白地談到過去的反攻,領導層未了解前線狀況,導致資源錯配,「有些剛上場的小隊獲最新型號的豹型坦克、步兵戰車,但其他較有經驗的小隊則甚麼都沒有。」又批評國家面對貪污的問題,如何看烏克蘭轉換武裝部隊總司令⋯⋯在呷下最後一口熱茶,其中一名年輕的士兵說:「我不太確定我們能否奪回克里米亞,因為他們都被吞拼近10年。在俄羅斯洗腦政治耳濡目染下,他們還想回到我們的懷抱嗎?」

士兵在曾為俄兵據點的學校,抓起出生不久的貓咪。攝影:陳彥婷
士兵在曾為俄兵據點的學校,抓起出生不久的貓咪。攝影:陳彥婷

看來這九個月被磨損的,不單是烏克蘭對國際的信任,還有前線士兵們對未來的決心。

我們期盼

可以數算迎接盛夏的日子

數貓兒

數小孩

數星星

數到一百來哄自己入睡

176號在此長眠,請安息

201號在此長眠,請安息

163號在此長眠,請安息

308號在此長眠,請安息

回想開戰前期的日子,曾被俄兵佔領的布查市(Bucha),後來的伊久姆(Izium)發現了無名無姓,只有數字的墳墓,Kryvtsov 曾寫着,期許有天他們談論的,只是生活上的二三事。可惜,他的回憶現只能出現在輯錄的詩集上。「你記得半個月前嗎?這裡一片都是火光熊熊,砲彈橫天,那時候根本很難可以開車出入。」在顛簸的回程路途上,士兵跟雙手放在軚盤上的同僚閒話家常,本來寂靜的四周,砲火聲變得頻密,陽光滲入天際,在有限的時間出入口,他們一同看着褪色的迷彩車窗,在平靜的森林裏,土壤下有着無數等待萌芽的紫羅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