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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直擊2|兩位Yulia 記戰場背後的妻子和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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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大便便的Yulia為了方便丈夫放假時可多見家人,便舉家搬往住在東面的外家。攝影:陳彥婷
腹大便便的Yulia為了方便丈夫放假時可多見家人,便舉家搬往住在東面的外家。攝影:陳彥婷

全家大小都着他回家

社交媒體上認識,約會後墮入愛河,一個月後便築愛巢。「他在我生日那天向我求婚,我心花怒放,馬上答應。然後在一個月後不久,我們便成為夫妻。我們現在是一個幸福的家庭。」典型的現代童話式情節發生在 25 歲的Yulia身上,但童話永遠都不是現實。婚後不久,Yulia 現職士兵的丈夫便由基輔附近的車尼哥夫(Chernihiv)調往烏東前線。

「前線人手短缺,他本來服役的小隊縮減,過半人被辭退原本職務,他們這些後備兵便被調到前線去當戰鬥小隊。」今年 25 歲的 Yulia 說丈夫本來是在無線電通訊小隊工作,但縮減後便轉到另一兵團當操作榴彈發射器的步兵。「他現在工作的地方不是很安全,但他嘗試至少每天跟我們有一通電話,他說他每天都吃飽,小隊有足夠的武器⋯⋯但以後的日子誰知道,沒有人能預測。」Yulia 說,「我當然擔心他,全家大大小小都在等着他回家。」

懷胎六個月的 Yulia 在她的電話上展示婚照,兩口子幸福的笑着,此時一歲半的女兒 Anya 把頭湊到電話前,Yulia 溫柔地對女兒說,「是爸爸」,Anya 小手一把電話搶過來,看着螢幕穿著禮服的男子興奮地嚷着,「是爸爸!是爸爸!」雖然 Anya 是與前夫所生,但丈夫視為己出,Yulia 看着愛女,嚥下口水,「還有媽媽,」想到一家四口分隔兩地,丈夫每天都與死神擦身而過,甚至臨盤在即,丈夫亦有可能因戰況未能陪伴自己在產房接受新生命的到來,屆時是喜是悲,百感交集,Yulia 別過臉,淚水滑過眼眶。「每個妻子、每個母親都會擔憂她的丈夫、兒子、兄弟。我正感受的, 所有烏克蘭女人都感同身受。」

根據《路透社》報道,現時烏軍約有 80 萬人,而俄羅斯總統普京在去年12 月聲言會把服役人數增加至 130 萬人,烏俄一比,後者是前者的 1.6 倍。戰場每天死傷無數,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 (Volodymyr Zelensky) 在今年首次公開陣亡數字,指自 2022 年戰爭至今有 3.1 萬名烏兵喪生,反駁俄方在同月官方估算,烏兵傷亡人數為 44.4 萬人。根據《紐約時報》報道,美國官方在去年 8 月指烏兵死傷數字估算在 7 萬人死,最多 12 萬人傷;同時估算俄軍有 12 萬人死,約 18 萬人傷。

烏克蘭第三獨立突擊部隊強調,不會派出入伍通知書,亦不會強行徵兵。攝影:陳彥婷
烏克蘭第三獨立突擊部隊強調,不會派出入伍通知書,亦不會強行徵兵。攝影:陳彥婷

烏軍人手緊絀,前線部隊有士兵指兩個月內只是回家三天,有部隊的平均年齡已是中年人士,全過 40 歲,長年累月因揹着避彈衣、頭盔等,身體冒出各種毛病,加上以往因年邁而出現的舊患,沒有時間好好治療,腰椎間盤突出症、哮喘、膝痛等⋯⋯前線士兵青黃不接、無法交替休息、過度疲勞,是烏克蘭面對彈藥不足以外的一大問題。西方國家對直接派兵到烏克蘭存有猶疑,但過去兩年,不同國家的國民以自願兵身分參與戰事,終於在二月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首次提到「不排除」西方軍隊會出兵到烏克蘭,來防止俄羅斯在戰爭中勝出。言論一出,隨即惹來其他西方領袖反彈,德國、波蘭、英國等先後指無意出兵,馬克龍亦其後改口指「現時時機未到」。

首都基輔城內都是鋪天蓋地的徵兵海報。攝影:陳彥婷
首都基輔城內都是鋪天蓋地的徵兵海報。攝影:陳彥婷

增兵新政遇爭議

求人不如求己,澤連斯基在去年 12 月宣布,烏軍有意再徵召 45 萬至 50 萬人入伍,而他在剛過去一周(4月2日)簽署具爭議性法案,容許徵兵年齡由 27 降至 25 歲;同時又通過將成立網上系統,用以整合符合參兵資格的人士;以及要求因身體狀況而被評定為無法參兵者再次進行醫療評估,這三項法案望可以提高烏軍人數。而法案伴隨一系列如加強逃避兵役者的懲處,包括褫奪駕駛執照、凍結銀行戶口等建議,則在一片喝倒采聲中未有被通過。

烏方政府亦加大強度,在街上、健身房、餐廳突擊巡查,並向適齡男子發出徵兵通告,戒嚴令下無法出國的烏克蘭男子首當其衝,有餐廳老闆分散工作程序、增加僱用女性來避免男員工被強制徵走。但湊夠數字,是否就能解救烏兵現時膠着近一年的戰況?

首都基輔城內都是鋪天蓋地的徵兵海報。攝影:陳彥婷
首都基輔城內都是鋪天蓋地的徵兵海報。攝影:陳彥婷

「坦白說,沒有人可以有任何保證,有些人說你在上戰場前會獲正規訓練,有些人說不是所有人會被送到前線,有人說你可以在街上被抓走,兩三個星期的訓練後便送到生存機會渺茫的戰線。」前線狀況眾說紛紜,不夠透明,都令這名不願具命的 28 歲男子不想當兵,「我認為自己沒有足夠經驗,我身體狀況亦不好。」然而,這並不代表他把國家的事視而不見,「我都感到愧疚,我想所有成年男子亦為不在前線感慚愧,但現時國家正發生的,未有令我有信心當兵。若你問我,我認為更應全民皆兵,不論男女、不止是年屆 25 歲以上的人,但動員不單是上前線,還有興建工廠,讓整個國家都放上軍事軌道。這樣的話,我可是願意的。」

指揮官指強制入伍兵沒動力上戰場

有人不願上戰場,戰場的人同樣未必想接收他們,在烏東前線的亞速團步兵隊的指揮官Alexander 在採訪時回憶着,部隊接手戰線時是個燙手山芋,原因不單是武器不足,「最大的問題是該部隊的士兵大多數是強制入伍,他們根本沒有推動力上戰場打仗,加上時任的長官資力不足⋯⋯當時傷亡慘不忍睹。」如何推動人民當兵?「國家是應好好教育士兵、長官,領導層應與前線士兵有更多互動,士兵在前線時不應憂心家中的事情等等。」

訓練兵在烏克蘭第三獨立突擊部隊開辦的體驗營內接受訓練。攝影:陳彥婷
訓練兵在烏克蘭第三獨立突擊部隊開辦的體驗營內接受訓練。攝影:陳彥婷

為了鼓勵烏男主動當兵,有部隊嘗試用另一種手法徵兵,推出體驗日、舉辦攤位,讓有意當兵者詢問資料,有如大學迎新日。烏克蘭第三獨立突擊部隊開辦七天免費體驗營,參加者與志願兵一同進行體能、戰略、醫療、通訊、心理等不同形式的訓練,參加者可一嚐當兵的滋味, 並從中了解自己的所長適合在那一方發展。網上的宣傳更以粗體寫上「我們不會派出入伍通知書,亦不會強行徵兵!(We do not hand out summons and do not mobilise forcibly!)」

部隊的訓練營在基輔區,因安全理由不能透露地點,一行約 20 人的小隊中,在眾多男生中有一位女生,有數位臉蛋帶有稚氣,同行的士兵說參加者最低 18 歲。小隊在空曠空地聽導師教授遇上傷兵的處理,以及躺臥、單膝跪地等持槍姿勢,後來小隊要模擬在戰場上如何撤離傷兵,一組當傷兵,另一組則在一聲令下,進入模擬戰壕,應用早前教授的技術來協助傷兵。連綿數百米的戰壕,有否經驗者一目了然,一些人遇上傷兵,沒有檢查有否埋伏或是敵軍裝扮便衝過去,一些人自行兩人一組,一眼關七,「拯救」期間,教官不時落下「手榴彈」的小型鞭炮,加強前線真實感。沒有實彈開槍、沒有血淋淋的情節,但眾人臉上亦有印上戰壕的泥土。27歲的 Leonid 算是在小隊中表現中規中矩,在營中已訓練了三周,他表示自己 45 歲的叔叔亦在前線作戰,令他重新考慮當兵的決定。但問到為何在這個時間點才決定,原本當企業經理,今年被裁員的他看着在旁聽着訪問的新聞官支吾以對。

小隊在空曠空地練習躺臥、單膝跪地等持槍後姿勢。攝影:陳彥婷
小隊在空曠空地練習躺臥、單膝跪地等持槍後姿勢。攝影:陳彥婷

「不是所有人亦會留下,訓練營過後或許有約一半會決定入伍。」營內 41 歲代號「外公」的招募員未有透露參兵人數,但他指現時不少人未加入軍隊,是因為他們恐懼未知,如外間有說法指,士兵們沒有充足訓練便會送上戰場的前線,但他說當他們來到訓練後便釋除疑慮,這裏的參加者會接受兩至三個月的訓練才會上戰場,而且他們的兵團視所有人如家人一樣,「他們來到,就跟我們一起生活。」提到最新的徵兵法案,他直率指下降至 25 歲仍不夠,「應該要求 21 歲起的男丁亦要強制參軍。」他解釋,「 20 歲是黃金年齡,體魄較好,總比 40 歲的士兵有優勢。」

24歲的Serhii把自己最黃金的日子奉獻給國家。攝影:陳彥婷
24歲的Serhii把自己最黃金的日子奉獻給國家。攝影:陳彥婷

的確,年輕者或更擅戰,24 歲的 Serhii,就把自己最黃金的日子奉獻給國家。「我們關係很密切,每天早上我在社交軟件上看他是否在線,我往往都是看到『早安』的簡訊,現時他『上線時間』已經是很久以前。」Yulia 站在基輔墓園最遠的一角說,「對上一次是11月1日。」

去年11月在烏東重鎮庫皮揚斯克作(Kupiansk)戰時,Serhii 的小隊被敵方無人機突擊,同行兩人重傷、一人被擄,Serehii 與另一同袍不幸陣亡,回憶停留在 2023 年 11月 3日。面對喪子之痛,Yulia 差點有輕生的念頭,她訪問時回憶着,聲線亦顫抖。這個墓園內,劃出特地安葬士兵的地方,最新的墳墓只有數個月,而且墳墓的盡頭仍在不斷擴建。烏克蘭政府亦在剛過去的 3 月宣佈,將在基輔市近郊興建一個全國性的軍事墓園,用來埋葬與悼念士兵。

另一位Yulia 面對喪子之痛,差點有輕生的念頭。
另一位Yulia 面對喪子之痛,差點有輕生的念頭。
Yulia的丈夫在清理Serhii的墳墓。攝影:陳彥婷
Yulia的丈夫在清理Serhii的墳墓。攝影:陳彥婷

一場焦點本為男丁的戰事,令不少人與她們的至愛分隔兩地,甚至陰陽相隔。兩個同名的Yulia 身上,一個面對生命將降臨,為了方便丈夫放假時探望一家,她一個人腹大便便,提着重甸甸的行李,由車尼哥夫來到首都基輔轉乘火車,舉家搬到近烏東的蘇梅市(Sumy)外家暫住;另一個回眸看着亡魂,清理墓前的雜草,「國家」是否就成為,烏克蘭新一代唯一生存、同樣奮勇犧牲的理由呢?「在戰爭爆發初期,很多男丁離開家園自願入伍。現時男的都是被帶走,因為民眾見到我們的貪腐問題,很多人都很失望。我不明白在前線的士兵,推動他們作戰的是甚麼。」但她看一看兒子的墓碑後補上一句,「但我明白我們不能後退,因為撤軍便代表我們背叛他。」

基輔的獨立廣場,有設置悼念犧牲的前線士兵的草坡。攝影:陳彥婷
基輔的獨立廣場,有設置悼念犧牲的前線士兵的草坡。攝影:陳彥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