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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節 2024| 愛哭的爸爸周冠威:「我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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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導演周冠威曾經像拋下一枚震撼彈 ——「吓!嘩!」,然後迎來如雷掌聲、由衷敬重,緊隨卻是「拘捕、恐懼」的縈繞。不過,他居然在疫情期間完成電影《1人婚禮》,還於 2023 年 1 月上映。只是,往後是接連的「被消失」,包括原定舊作《幻愛》於本月重映,卻在「原因不明」下突然取消。

儘管如此,周冠威還是一貫的「估佢唔到」,譬如此刻正身在台灣籌拍新片。臨上機前,一對仔女送上寫著「I Love You Daddy」的小手作,說是「信物」,陪伴渡過今天(6月16日)的父親節。

文字:特約記者陳零 ;攝影:徐君浩

《幻愛》重映突然無故取消,周冠威在為社交媒體寫道:「很多人想我消失於公共領域,但我仍有話要說,我仍在香港,仍在好好拍電影。」他此刻正身在台灣籌拍關於學童自殺的新片。

在外,周冠威就像超級英雄。五年前,他自嘲是個中年大叔,豬咀(防毒面罩)還未懂戴好,就在反修例運動示威現場,拿著攝錄機左穿右插拍攝,後來成為紀錄片《時代革命》。紀錄片在康城影展特別放映兼全球首映的兩小時前,他還在旺角茶檔先吃碗魚蛋粉,繼而接受媒體訪問,笑談拍攝的蝦碌、驚險,直視恐懼,從容不迫。

別人為他的工作憂心,他卻在笑哈哈、樂在其中,說拍電影才是他的假期,最讓他放鬆。「做兩個孩子的爸爸,要愛他們,要花時間、花心力,要無條件付出,要忍耐沒有自己的時間,要照顧他們,要做家務,我覺得這種愛是痛苦的,我不會浪漫化這件事。」

的確,道盡為人父母的心聲。

在內,周冠威是個全職爸爸。一對仔女,一個生於雨傘運動,一個生於反修例運動,同是生於憂患。他每天帶著九歲兒子、四歲女兒上學,期間抓緊時間工作;再接妹妹放學,陪她玩「飛飛飛」(抱她飛高飛低);再趕緊買餸、接哥哥放學。

子女在周冠威上機前送上「信物」,寫上 “I Love You Daddy” 伴他渡過今年的父親節。(受訪者提供相片)

生於憂患 無避忌分享心事

周冠威跟兒子很親。妹妹出世前,他跟哥哥每天都會一起創作故事,父子曾創作了一個叫「隱型戰機」的朋友,會捉走壞人掉進游泳池,從泳池抽起便會變回好人。他又特別喜歡做夢,常常跟哥哥交換夢境:「問他有沒有發夢,然後替他解夢,都很開心的。」

他跟兒子,像朋友、像知己,無所不談。「他知道我是做電影的,他去過拍攝現場,跟過我拍電影;沒拍電影時,就寫劇本和思考。他知道我的工作是思考,很抽象的。」他會跟哥哥交換心事,譬如「最近沒有了一筆投資」、「拍電影未夠錢」、「演員不跟我合作」之類,「這些困擾都會跟他說,沒有刻意隱瞞,他未必需要聽,但我覺得作為朋友也好,作為父親也好,互相了解的關係,是需要建立的。我叫他分享他自己的,我就分享我的。」

哥哥聽完,會擔心爸爸嗎?「他很正面的,說會祈禱希望爸爸找到錢拍電影。」於是,閒話家常,哥哥偶然會問「坐監是否不能看書本」,他又會問哥哥「會擔心爸爸被拘捕嗎?」之類。

沒有避忌,無需逃避。他認為,互信建基於了解,了解源自坦誠。

在《時代革命》《幻愛》過後,周幾經艱辛完成的《1人婚禮》在去年初上映,票房卻不如預期。一切困擾、心事,周都無避忌,坦誠與九歲的兒子交流。(周冠威 Facebook 相片)

暴露脆弱 仔女「攬攬」遞紙巾

周冠威很愛哭,說不了幾句,觸動情緒,眼淚就流下,甚至放聲大哭。在孩子面前,他都沒有避忌,要哭便哭。「有時讀到朋友要坐監的新聞;香港情況很壞的新聞,或者突然的感動,都會哭了出來。」他不介意讓孩子看到自己哭、不介意暴露脆弱,還要讓他們知道這個家是容許互相釋放情緒、互相包容:「那他才會告訴我他的脆弱、他的壓力,這樣才健康。」

哥哥都九歳了,對於爸爸愛哭,早就見怪不怪。「他會走過來,『攬攬』我,給我遞紙巾,安慰我,但現在都習慣會取笑我:『爸爸,你又喊喇?』」妹妹雖然只得四歳,倒也算身經百戰:「她見到哥哥或者我哭,很醒目呀,會馬上跑來遞紙巾,然後說『攬攬』,很 sweet 的。」

他說哥哥像他般大情大聖,傷心會哭,開心也會哭。「太太跟我說,早上哥哥趁妹妹還在睡,給太太做了簡單的早餐,然後說已很久沒跟媽媽『撐檯腳』,很開心也很感動。」說著說著,哥哥便流起涙來。

兩父子再老友,都總有角力的時候。譬如哥哥睡前看到爸爸吃朱古力,想吃而不得、就會很生氣。「他覺得我不應在他面前吃,引誘他,但他又明白因為爸爸要工作,明白自己睡覺前不能夠吃,知道自己要乖,於是流著涙跑去睡。」這個爸爸卻不是要一個「乖」孩子,不想他壓抑自己的情緒:「就跟他聊天,說他哭,帶著情緒就會睡不好,要他將鬱悶都說出來,心舒服了,就可以安心睡覺。」生氣不隔夜,一家合用。

一對兒女已對愛哭的爸爸見怪不怪,學懂遞紙巾攬攬;不介意暴露脆弱,周說希望孩子明白這個家容許互相釋放情緒和包容。

鼓勵思考 擁抱意義

這個爸爸還很願意說對不起。「有時(情緒)激動了一點,或者看錯了他,讓他覺得委屈,我是會很快跟他說對不起。」最精彩還是,哥哥不想讀書時,他回他一句「那你就不要讀了…不是晦氣話,而是覺得他想學的時候,才會真正學到。」

周冠威看來文質彬彬,但他形容,年少的他內心叛逆,不喜歡考試體制,覺得壓力太大,甚至曾經想過自殺。他也為仔女選了不用考試的小學,上學不用求分數。「為了應付考試,被迫背完的課本,轉頭就全部忘了,這樣有甚麼意義?」經歷過制度逼迫的痛苦,他鼓勵哥哥思考讀書的意義:「沒有擁抱當中的意義,就不要強迫自己;我多次叫他退學呀,是他自己沒要退學,不是我不讓他退學啊。」他寧願讓哥哥慢慢思考,用小小腦袋發掘當中的意義。

他們也就談起甚麼是「意義」:「我說有些事情是你不喜歡做,但為了一個意義而願意做。」哥哥想了幾秒後說:「我明白喇,就如我很懶,不喜歡跑步,但看到(回學校)那架巴士,就很想跑,比參加運動會時跑得更快,要追到那個巴士,因為我覺得很有意義。」爸爸聽罷,知道他是真的明白,心樂透。「等待他成長,讓他在某段時間開竅,擁抱當中的意義,他會看見自己的進步,那才是良好的過程。」

哥哥逐漸懂事,但妹妹因為身體狀況,扯走父母的能量。「需要太太的貼身照顧,情況維持了四年,太太也太辛苦了;我在家時就盡量做家務、照顧妹妹。」

四歲的女兒要求哥哥幫手,代寫父親節「信物」;兄妹在雨傘、反修例運動後出生,正是生於憂患。看著孩子成長,面對所有壓力,周冠威仍自覺幸福。

太太懷有妹妹時,適值反修例運動,周冠威拿著攝錄機去拍攝;妹妹出世不久,《時代革命》完成,緊隨其後是風聲鶴唳。「兩方面都承受很大的壓力,這幾年對我的家庭來說,是很痛苦的。」他也曾有過許多疑問:「為甚麼在香港拍電影,找投資者那麼困難?為甚麼有些演員不跟我合作? 我做錯了甚麼呢? 但那只是一個輕輕嘆息。我深信所做的一切,或者承受的苦難,背後都很大的意義。」他坦言,因著信仰的堅定,讓他安心且甘願承受壓力和負擔:「不要忘記我也不是只在受苦,也接受過許多恩惠。」

經歷艱難痛苦 追求愛和付出

「我有兩個小朋友,他們都很可愛,見到他們笑、看著他們成長,叫我一聲爸爸,已經覺得很溫暖;你見我很辛苦,但在這世上,擁有子女的關係,很幸福。」拍攝《時代革命》的確辛苦,但在康城影展全球首映、沒被拘捕、完成《1人婚禮》,以至到台灣籌拍新片等等,他一一視為「大禮物」。「在這麼艱難中,我們四個家庭成員關係更緊密,一起去經歷這痛苦。 雖然看似痛苦,但其實是會過去的。」

未來是未來,今日是今日。「現在香港情況是否很差?確實是,我不會否認;但教小朋友,我重視的不是讀甚麼學校,而是我和這個家的關係;我們做人不是為了追求名利富貴,我們是追求愛、追求付出;在香港有我的崗位,我甘願在這裏付出。」

周冠威強調愛和付出,他說經歷艱難痛苦,令一家人關係更親密;他說自己收到很多「大禮物」,很幸福。

大家都說周冠威太瘦,壓力下,一是長肉,一是不長肉,他屬於後者。壓力下,他像個車輪,一直向前,逼他停嗎?還是緩緩向前。很困難嗎?那就哭吧。開心就笑,不開心就哭,正常不過。男人可以哭呀,在太太、子女面前,都可以脆弱。生活如常,創作如常,如常當導演、如常當丈夫、爸爸。

「無懼就心安,心安就自由。」五年來,他都是這樣想、這樣說,一直無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