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茂.觀察| 曾扮布歐推地方創生 新日揆的亞洲北約、 經濟成長引爆器可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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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茂選前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照片,顯示他正享用寓意勝利的咖喱豬扒飯。

超越派閥的五度競選「悲願」

自民黨總裁選舉有一項傳統,各候選人會在選舉當日中午舉行「出陣會」,向出席的國會議員送上咖喱豬扒飯,取其與日文「勝利」的諧音相近。到場的記者逐個點算,小泉進次郎的午餐會有多達 50 人出席,高市早苗的飯局座上客只有約 25 人,而石破茂的場地比後者更小,人數亦相若。

不過,首輪點票結果顯示,高市早苗得票最多,其次是石破茂,而小泉進次郎則被淘汰。前兩者隨即進入次輪投票,石破茂最終以 21 票之差,擊敗一度有望擔任日本首位女首相的高市早苗。其實,自民黨總裁選舉的投票機制,雖然給予國會議員較高比重,但根據選前電話民調,小泉進次郎在自民黨支持者的支持度,是三人之中最低,考慮到新首相會解散眾議院的前提下,國會議員有機會投向獲較多選民支持的候選人。


至於吃霸王餐後「走票」的尷尬情節,2018 年便在安倍晉三陣營出現過。今次另一參選人、前內閣官房長官加藤勝信亦被指慘遭五人飯後走票,成為日媒的另一焦點,亦反映原有派閥制度瓦解後,自民黨內部的政治分野變得鬆散。

10月3日,石破茂出席首次內閣會議。

派閥問題,是舉行這次總裁選舉的主因。雖然自民黨在不少人眼中,是日本的長期執政黨,但該黨組成的歷史淵源,和日本的選舉制度下,內部實際存在不同派閥。以往日本眾議院選舉採用的「中選區制」類似於今日香港立法會選舉的「雙議席單票制」,容許一個選區選出多於一個議席。這種制度鼓勵不同派閥在同一選區中競爭,直至 1994 年才被包含單一選區議席和比例代表制的並立制所取代。

即使如此,自民黨的派閥仍然存在,各自擁有募集及分配政治捐款的功能。去年多個派閥成員被揭發私自扣起這些政治獻金而無申報,涉款合共 17 億日圓,令內閣支持度下滑,各派閥相繼宣佈解散,前首相岸田文雄亦決定不尋求連任。

三名熱門候選人都是沒有派閥,或自成一派而不屬傳統派閥。新形勢下,高市早苗獲前安倍派及尚存的麻生派所支持,小泉進次郎爭取跨派閥年輕議員的支持,而石破茂則在最後一刻得到前岸田派的支持。

按照各自支持者的原來取向,高市早苗偏向右翼以至鷹派,石破茂傾向中間偏右。至於小泉進次郎,前首相野田佳彥提前四日當選在野的立憲民主黨主席,壓過較年輕的泉健太,小泉的年齡加上因不時說出言辭空廢的重言句而有着「進次郎構文」的稱號,令人擔憂他經驗不足。從政經驗老到的石破茂結果成為黨內達成共識的總裁人選。

後「安倍經濟學」時代下的「列島創生論」

然而,石破茂非傳統派閥背景,和特立獨行的性格,令他在政策上持不同取態,包括最多人關注的貨幣政策。多年來日本奉行「安倍經濟學」,當中包括被喻為「三支箭」的量化寬鬆、擴大開支和民間投資政策。過去,石破茂常在總裁選舉中對壘安倍晉三,亦敢於批評他的經濟政策。石破茂的新書便批評「安倍經濟學」令國家財政渙散,提高企業利潤的同時無法改善通貨緊縮和提高生產力。

在總裁選舉期間,石破茂強調,要將薪資幅度提升至超越物價升幅。以日本常用食材為例,可見物價升幅顯著。同時日本實際工資卻已停滯多年,最近又經歷了 27 個月後才回復輕微增長。背書安倍經濟學的高市早苗落選,市場曾預期石破茂會支持加息,一度刺激日圓升值。不過,他當選後即表示會維持貨幣寬鬆政策,將加息決定交給央行。換言之,貨幣政策短期內不會變更,但急需應對通縮和提高工資的立場不變。面對貨幣政策的掣肘,石破茂長遠更看重的是「地方振興」。

「地方創生 2.0」

「地方振興」或在日文中的「地方創生」,是對應遭詬病多年的「一極集中」現象,即發展過度側重東京。石破茂在上任後隨即提出「地方創生 2.0」並成立專責部門,推動他眼中「經濟成長的引爆器」(経済成長の起爆剤),以收窄城鄉差距。

這與他的背景有一定關係,石破茂的父親石破二朗曾是鳥取縣知事,而自己亦繼承遺志自 1986 年首次當選起擔任當地眾議員至今。鳥取縣是日本人口最少的縣,遊客數量本身亦是倒數行列。不過,當地觀光部門近年積極利用以鳥取作背景的動漫包括《鬼太郎》和《名偵探柯南》將該縣包裝成「怪獸之鄉」,於是大眾亦見到石破茂在出席一個博物館開幕禮時扮演「魔人布歐」的有趣場面,他也與黨友成立「拉麵文化振興議員聯盟」並出任議長宣傳本地食材。

最近,鳥取縣在香港參展、派出當地知事接見香港藝人組合 ERROR 作宣傳,以至香港有航空公司相繼開辦到縣內米子市的航線,都是積極推廣觀光的成果。這些政治形象並非偶然。石破茂在擔當首任「地方創生大臣」後推出了《日本列島創生論》著作,仿效帶領他進入政壇、發表過《日本列島改造論》的前首相田中角榮。承繼其論調,石破茂提出讓地方政府自行制定策略,甚至採用 KPI 關鍵續效指標釋放當地潛力,取代單靠中央政府主導的想法,並整合出各地的成功例子,提倡藉活化地方解決少子高齡化危機。

「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仍適用嗎?

石破茂的地方主義,可以理解成對日本自強的期待,這種渴望放在防衛上應該怎樣解讀?中文媒體在石破茂當選後,多抽取過往事件、嘗試定義其對華政策立場。打開 YouTube 上石破茂的個人頻道,會發現他的最受歡迎影片是與軍事模型相關,當他開始介紹眼前的「大和號」軍艦模型便滔滔不絕。

九十年代,石破茂曾經脫離自民黨加入新進黨,後來卻因黨魁小澤一郎的「聯合國中心主義」,即出兵須跟從聯合國安理會議決,同時主張不行使集體自衛權和不修憲的政見而退黨。2000 年尾,石破茂加入防衛廳,2001年任內發生九一一襲擊,國會通過《反恐特別措施法》支援美軍於阿富汗的軍事行動。2002年,小泉純一郎任命石破茂為防衛廳長官,此後未參拜過靖國神社。他在 2007 年亦曾表示,不認為中國對日本構成威脅。

這些過往言行令他與其他「鷹派」代表有所落差。今年 8 月,石破茂訪問台灣期間與賴清德會晤,表示民主陣營要並肩發揮威懾的力量,才能維護區域和平穩定,亦應專注避免安倍晉三提出的「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狀況。其後在富士電視台訪問中,被批評立場在候選人中屬「親中」,他反駁指,自己是考慮日本在國際社會中扮演的角色,並不能用「親中」或「親台」來評價。

日本自衛隊法規定,一旦撤僑,自衛隊需要「爭取當事國同意」。選前各候選人後來在富士電視台節目中討論,不少候選人包括小泉進次郎迴避作答需要北京抑或台北當局同意。石破茂此次則肯定地回答,須台灣同意。隨後主持人基於北京已武力攻台的假設追問「此舉是否表示將承認台灣的國家主權」,石破茂舉手示意贊同。面對中國軍機近月進入日本領空,石破茂亦指會探討修法容許「危害射擊」,即正當防衛下可以開火。這些回應雖然違背北京立場,但也不等同他完全親美。

尋求共鳴的亞洲北約和日本未來

當選前夕,石破茂在美國智庫「哈德遜研究所」發表署名文章,提到俄烏戰事反映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令集體安全受限制,美國以並非北約成員為由,拒絕烏克蘭取得受聯合國憲章第 51 條所保障的自衛權。

他表示「今日烏克蘭即明日亞洲」,故有必要建立亞洲版北約,隨應對上述弊端外,亦能威懾潛在的俄羅斯、中國和北韓核聯盟以彌補美國延伸核威懾的不足。他亦構想將美日同盟關係變得對等,包括容許自衛隊進駐關島和共管駐日美軍基地,以提升層級的美日同盟為核心,配合與其他盟友間強化的夥伴關係,最終可在亞洲建立像北約般的組織。

美國東亞暨太平洋事務助理國務卿康達回應時指,相關建議「操之過急」。日本目前的軍費開支仍大幅落後於中美,即使國防開支會在年內提升至國內生產總值的百分之 1.6 ,也是與南韓和台灣等有所差距,四方安全對話(QUAD)成員之一的印度表明對計劃不感興趣,新任外相岩屋毅亦表示方案需長期討論。因此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石破茂在美國政局不明之際,將致力爭取日本在防衛上的自主權。

石破茂的願景除了美國在區內協防上的主導權,國內政策亦面對黨內派閥、閣員以至在野黨的挑戰。根據日本放送協會的民意調查,岸田文雄在任近三年,經歷醜聞後離任前內閣支持度跌至僅百分之二十。

石破茂拜相後,在首次記者會表示,會建立令人信服和有所共鳴的內閣。不過,日本網民的熱門留言,就直指這些形容詞是現今自民黨所缺乏的。上任初便捲入疑似「偷步」解散眾議院的違憲爭議。

有周刊亦質疑,新任數碼大臣平將明涉及獻金醜聞。新內閣支持度尚未出爐,但自民黨的支持度,仍以超過三成,大幅拋離其餘政黨。假如石破茂在本月眾議院大選後如願繼續執政,最終任期仍是未知之數。

短期內遊日港人關心的日圓匯價和日本經濟,可能變化不大。日本能否增加國際上的話語權,則須視乎石破茂的在任時間和區內局勢轉變而定。鳥取縣出身的石破茂,初出選時,謹記田中角榮的教誨「走訪的家庭決定票數」,登上日本政壇巔峰後如果逐家逐戶取得支持,國內外政局今後有機會產生微妙而重要的變化,但難度絕不會比用咖喱豬扒飯箍票來得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