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 2024 年美國大選的選舉日，但今次選舉決定的不只是總統，而是制度本身。民主黨的賀錦麗和共和黨的特朗普，在選舉日前夕最後衝刺，特朗普直言美國是「被佔領的國家」，賀錦麗則誓言「我們將不會走回頭路」，美國在今次大選更像是走到一個分岔口。
從「讓美國再次偉大」意外中槍到「重建美好」提早落幕
八年前，特朗普出乎意料的勝選，改變美國政壇乃至世界。任內以「美國優先」為主軸的政策，獲得右翼保守支持者擁護，及其他國家政黨所仿效，國內反移民浪潮下，開始興建美墨邊境圍牆；國外掀起中美貿易戰，保護主義再次抬頭。
香港期間則發生反修例事件，國會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歷史性撤銷香港在美國享有的「特殊地位」。他的任期最終在處理世紀疫情的爭議聲中落幕。不過，更大的爭議出現在選舉之後。四年一度的大選結果，因郵寄選票等因素，需時整整四天才出爐，特朗普一度表示自己勝選，競選團隊在多個州份展開法律訴訟，選舉舞弊指控，最終觸發翌年的國會山莊騷亂。特朗普目前身陷四宗官司中，有兩宗便與國會暴動和意圖推翻 2020 年大選有關。
拜登上任，疫後推出美國史上最大規模的紓困措施、通過包括推動潔淨能源和減輕處方藥物價格負擔的《降低通脹法》、以及促進本土半導體發展，同時圍堵中國的《晶片法案》。不過，俄烏及中東爆發戰爭，不同國家選擇站邊，正動搖以往美國主導下，穩定世界秩序的信心。
年初，拜登勝出初選，原定代表民主黨成為下屆總統候選人，不過，辯論表現和健康狀況令人質疑對選情埋下隱憂。七月，特朗普競選期間遇刺，亦是這一槍悄悄打響拜登退選的頭炮。原定的候選人對壘，特朗普抑或拜登上任，都會出現美國歷來年紀最大的總統。特朗普連續三屆的競選口號是「讓美國再次偉大」，前總統列根亦曾使用類似字眼，但有研究顯示，特朗普的口號形成了「狗哨政治」(Dog whistle politics)，認為這變成針對特定人群有所共鳴的訊息，並加深了種族主義。
「一個前進的新方向」
拜登的「重建美好」(Build Back Better) ，則從災後重建的術語中取得靈感。無論選民相信過去存在某個偉大時刻，或是該從一場災難中回復原狀，兩者都不約而同提示：要回到過往的時間點。拜登退選後，民主黨候選人由現年 60 歲的現任副總統賀錦麗頂上，她不比奧巴馬參選時年輕，但比特朗普要年輕 18 歲。面對選民對其副總統任期印象不深，賀錦麗打出了「一個前進的新方向」(A New Way Forward) 作競選口號，以討好中產和保障生育權及選舉權等「基本自由」試圖向進步派靠攏。
不過，賀錦麗嚴格來說不算是進步派。她不支持由單一公共機構負責全民醫保 (Single-payer healthcare)、對備受環保分子抨擊的油氣井水力壓裂技術 (Fracking) 態度曖昧、對加沙戰爭的立場，更是逼使民主黨資深參議員桑德斯現身解話，指出他雖不同意賀錦麗對以巴的取態，但至少勝過更差的特朗普。
打開賀錦麗的競選網站，會發現在每個政綱範疇的下方，加入了與特朗普的「Project 2025」議程作對比，這是一份由保守派智庫美國傳統基金會發表、長達 900 頁的「願望清單」，當中鉅細無遺地提及大幅加強聯邦政府行政主導、總統權力將凌駕司法部、可能以政治任命取代數以千計公務員、以法例及措施阻止墮胎藥於市面流通、將國土安全部重組成權力更大的邊境防衛機構、以提高能源產能及安全取代減碳目標、透過政府資助學券及撤回法例打擊左翼支持的「覺醒議程」(Woke agenda)。特朗普否認與計劃的直接關係，共和黨亦對部分建議少有著墨，但報告有過半數作者、編輯及貢獻者都曾經是特朗普第一任期、競選或過渡團隊的成員。
拜登在退選前，嘗試回到多年來的溫和民主黨人和中間派定位，例如以更高姿態削減赤字。賀錦麗作為不太顯眼的現屆政府成員，選民甚少將像通脹等負面印象歸咎於她。選前曾表示「想不到」會有與拜登不同的做法，賀錦麗在一周後改口指一如歷任新總統上任，她的任期不會是拜登的延續，之後隨即表示要從特朗普分裂國家的十年中翻到新一頁。對賀錦麗而言，鞏固選民支持的最好方法始終是指出自己與特朗普的最大分別，對比擁有鮮明的政綱，似乎更重要的是阻止特朗普取得第二任期。
「內部敵人」
爭取兩度當選的特朗普，這次競選時措辭更傾向令選民感到恐懼。《紐約時報》統計顯示，特朗普今屆競選演講時長達 82 分鐘，遠超 2016 年時的 45 分鐘。數據上，他亦明顯使用較多肯定字眼如「經常」和「從不」及負面言辭包括粗口。他多次在競選集會提到自己一旦落選，台下支持者將不再擁有國家和另一場選舉，又以「同志」稱呼賀錦麗，指對方是對民主的真正威脅，身邊充斥聰明但非常激進的左翼瘋子 (Very radical left lunatics)，並將他們比作「內部敵人」(Enemy from within)，與中國、俄羅斯及北韓等相提並論。這種以往被稱為「紅色誘餌」(Red-baiting) 的手段，在冷戰時代麥卡錫主義期間尤其盛行，學者分析此舉有效使從委內瑞拉或古巴等國家逃到美國的人產生恐懼。臨近投票期，這種「末日論調」越演越烈，特朗普形容，美國正接近重演 1929 年的大蕭條，和相當接近捲入第三次世界大戰。他在知名播客主持 Joe Rogan 的節目中透露，自己的演講風格是編織故事 (the weave)，否則只跟稿讀不會觸動人心，但這個故事正在編織的是，追隨者對左翼的大恐慌。
不論是賀錦麗還是特朗普，兩名候選人都互相指責對方走向極端。兩極化下的美國，只有一個贏家的選舉，誰人勝出都難以扭轉這場零和博弈的選戰。
民調叮噹馬頭
民調一直是報道選舉勝負的指標性工具。美國政治現狀，特別是美國人的真實感受，卻不能完全反映在針對候選人而問的選舉民調上。一年前已有調查顯示，每十個美國人中，約有八個只能用負面詞彙形容國內政治，大多數人表示想起政治只會想到無力感，其次是憤怒。要選擇一個字來形容，最多人選擇的依次為分裂 (Divisive)、腐敗 (Corrupt) 和凌亂 (Messy)。
兩黨支持者分別有近八成人表示太少注意力放在國家面臨的重要事項上，同時亦有近四成人和近六成人分別認為總統大選和兩黨分歧獲太多爭議。對罵和金句往往奪去了選戰的焦點，但更多美國人關心的是，究竟雙方是否花了太多時間在無關痛癢的事情上，而忽略了需要關注的議題。
選前另一項調查發現，選前兩名候選人支持者最關心的議題仍然是經濟，不過特朗普支持者對此關注程度，比賀錦麗的支持者高出 25 個百分點，其次是醫療保障及最高法院任命。特朗普支持者明顯較著重移民及暴力犯罪部問題和外交政策。相較之下，賀錦麗的支持者則比較在意墮胎、氣候變化及種族平等問題，而氣候變化亦是雙方支持者分歧最大的議題，關注程度相差高達 51 個百分點。
今次選舉民調預測，兩者所得選舉人票數目可能非常接近。賀錦麗和特朗普估計各自分別擁有 226 和 219 票的基本盤，距離 270 票的當選門檻分別是 44 及 51 票。《美國廣播公司》選前預測，最終賀錦麗可能只以兩張選舉人票之差險勝特朗普，而普選票預測及總統民調，賀錦麗同樣以 1.2 個百分點些微領先特朗普。
面對緊湊的選情，七個大家經常聽到的搖擺州份成為焦點。這些搖擺州份中，例如在服務業主導的內華達州，和住屋價格顯著上升的北卡羅萊納州，經濟都是最受矚目的議題。個別州份亦會有不同考慮議題，美墨邊境接壤的亞利桑那州，和拉丁裔人口達兩成八的內華達州，移民問題不能被忽略。而搖擺州中擁有最多共 19 張選舉人票的賓夕法尼亞州，以「水力壓裂」技術開採油井，雖僅佔經濟一小部分，亦有四成人支持禁止水力壓裂，但因為這個州對大選相對關鍵，民主黨採取加強監管而非全面禁止的微妙立場，相反特朗普向賀錦麗貼上打算禁止水力壓裂的標籤，兩者實際上是要討好遠離城市的藍領選民，而部分遊離選民更加可能到最後一刻才在票站作決定。因此，整體選民一般考慮的切身議題，與被放大的兩黨意識形態和搖擺州份的個別議題，可能有所出入，實屬選舉制度所導致。
壓軸造勢集會 兩黨候選人賓夕法尼亞州拉票
在美國大選前最後一晚，兩黨候選人同樣於「戰場州」之一的賓夕法尼亞州拉票。賀錦麗選擇於賓夕法尼亞州的費城，舉行壓軸造勢集會。這場集會於費城藝術博物館舉行，事前有過百萬人登記參加。雖然活動最後延遲數小時開始，不過未有影響參加者心情，入夜後氣氛更為高漲。有支持者提早數小時排隊入場，亦有人自製標語參與。搖擺州的選舉人票，終將決定白宮主人。賓夕法尼亞州的關鍵地位，兩位候選人都投放大量時間和精力，在這些州競選，力爭勢均力敵。拜登上屆 2020 年這裡勝出，取得 20 張選舉人票，而今屆重新分配後有19張。至於，誰能獲得 270 張選舉人票，誰就能入主白宮。
最終有機會影響判斷選舉結果的另一因素，是民調本身的可靠程度。在過去兩屆大選都有主流民調出錯偏離最終結果。美國主要的大型民意調查當中包括各自受民主黨或共和黨候選人委託的民調，雖然綜合民調網站則利用各項民調的過往準繩度比對人口作複雜的分析，仍有個別民調嘗試影響這些分析的結果。
特朗普的支持者普遍較常透過電話接觸到而非網絡，部分支持者過往更刻意選擇不回應民調，但今屆似乎變得更高調。至於賀錦麗當中，亦有潛在選民，可能策略性選擇投給她，或令民調無法捕捉這些選民的投票意向。
另外，包括新合資格選民在內的 18-27 歲 Z 世代，普遍較支持民主黨理念，但有調查指出當中近一半表示曾經向他人訛稱投票對象。所有年齡層而言，每四個美國人亦有一個對披露投票意向有所保留。
選民當中，人口差距亦越來越大。統計過去數十年變化，沒有大學同等學歷，和任職藍領的白人男性，收入相對下降。賺錢能力，有被從事專業的亞裔或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取代之勢。加上墮胎權和 #Metoo 等爭議，男性相對較支持特朗普，而女性傾向支持賀錦麗的現象，正在橫跨所有年齡層，又以 30 歲以下兩性選民之間的分歧最為明顯，為已經緊張的選情增添更多難以預測的變數。
這場大選的點票結果，有機會因為得票接近，而需時得出一致結果。不過，經過上屆郵寄選票的爭議後，今屆的點票技術亦有所進步。特朗普日前表示，大選之夜已能分出勝負，自己會在「適當時間」出現，而賀錦麗就表明競選團隊已準備好應對一旦特朗普提早宣佈勝選的情況。投票結束之際，世界將注視美國如何走過這條分岔路，選擇一個將會影響深遠的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