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果嶺村1|麒麟隊長、防火隊員守護村莊 七旬扭計叔:使命嚟,你唔做冇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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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計叔舞麒麟逾半世紀,如今提起麒麟,一樣流露喜悅。

寮屋藏神獸 十麒麟各有特色

茶果嶺村一戶大門,貼上一幅大對聯:「麒麟獻瑞揚千里,武藝精神傳萬家」,旁邊供奉地主、及天官賜福牌位,門頂有塊「茶果嶺麒麟隊」紅底黑字牌匾。這裡是麒麟隊隊址。

72 歲麒麟隊隊長、人稱「扭計叔」的羅悅屏,推開大門,幾隻「神獸」麒麟置身不足百呎的倉庫,「龍精虎猛」緊盯來者。牆上貼滿舞麒麟活動舊照,一旁擺放槍杆、木劍、銅鑼和原木造的鼓,全都是舞麒麟的「架生」。

每年造麒麟籲意新氣象

扭計叔把兩頭麒麟搬到門外,細心講解。麒麟臉脥有八個小圖案,有花朵、蛇、葫蘆等,象徵八仙;麒麟分文武,額上有八卦的是武、有雙喜的是文,也象徵男女,通常喜慶用雙喜、一般場合用八卦。每隻麒麟造形獨特,形態不同,麒麟隊會在草紙上畫圖,再交給麒麟工藝師去造麒麟。他們每年都會做一頭新麒麟,籲意新氣象,現有三十多頭,藏於隊址和花炮會會址。

麒麟集龍頭、鹿身、馬蹄、牛尾、狼額於一身。

近代越造越神似

剛開完泥頭車收工的扭計叔尚精力充沛,雙手捧起麒麟頭,披於身上,連舞幾回,麒麟的耳朵、眼眉隨之跳動,栩栩如生。他說,最初麒麟頭所有部位都不會撥動,近代才加上眉毛和兜風耳,越來越神似生動。

百厭星被麒麟收服 「好有靈性」

扭計叔舞麒麟逾半世紀,如今提起麒麟,一樣流露喜悅,「麒麟好有靈性,係一隻蟻都唔踩死的動物,好佩服。佢唔食肉、食素。」

麒麟改變他一生,也因投身此傳統行列,讓他和茶果嶺村密不可分。扭計叔生於茶果嶺,就讀已荒廢的村校「四山公立學校」,街坊撞見他都喊一聲「扭計」。他小時候非常百厭,常打架、通山跑,因而獲此別名,「係人都買我怕,讀書先生要買鉛子筆、買簿畀我,叫我唔好嘈。罰又唔得、打又唔得,先生冇我符」。他有一隻食指頭彎曲,是他讀完小學去學車床,給機器夾到;曾在球場打波、跟別人搶波跌倒,令一邊手腕骨頭凸出。

麒麟改變扭計叔的一生,也因投身此傳統行列。

他 10 歲時在村內看舞麒麟,覺得很有趣,於是拜師學藝,「以前就冇嘢玩,見有功夫仔就學下。細個彈波子,彈得多都厭,好似有喜慶嘢,舞下麒麟咪好開心,又中國國粹,聽完師傅講咪學。」他還打趣道,當時師傅因他百厭,只傳他舞麒麟、不傳跌打,「真係好嬲,唔傳畀我喎!我最鍾意跌打㗎嘛。」

一注香紮馬 因舞麒麟改變

現在回首,他淡然說一句:「係麒麟先收服到我……」扭計叔說,麒麟正氣,會改變人的動態、神態和運動能力。他還記得,初學師要學紮馬,腰要挺直,紮一炷香時間,即約一小時,失敗要再練,練到成功為止,「𠵱家冇啦,咁辛苦邊個學呀,整支香喺度。」但他在舞麒麟找到樂趣,因專注學習而定性,轉眼幾十年。

麒麟隊是在 1993 年成立。

93年成隊 高峰五、六十人

茶果嶺村雖有多年舞麒麟習俗,但麒麟隊是在 1993 年才成立。扭計叔說,如有隊伍、「出師有名」,活動較容易向警方申請公眾活動。

茶果嶺麒麟隊高峰有五、六十人,現在有 20 多人,仍有廿多歲的年輕村民入伍。「我發覺每條村啲人會老,睇長洲飄色,個個都係老師傅嚟。你冇後生係唔得,傳統嘢唔係講下就得,一定要延續先唔會失傳。」

扭計叔不希望文化失傳,盡量向新世代傳授舊派舞法。跟新派有何不同?他說,主要是套路、音樂節奏、採青節奏,「新派聽到係『撐撐撐、擦擦擦』,我哋就一氣呵成!」

扭計叔又憶述,每隊麒麟隊都由隊長帶隊從旁指導,提醒隊員不要特意舞得高過其他隊伍。

扭計叔不希望文化失傳,盡量向新世代傳授舊派舞法。

980 戶 7 月 24 日限期前遷出

他認為,麒麟隊有一個使命,是團結村民。成隊之時,他考慮到,老一輩的組織較鬆散,始終要有一支隊伍,才可連班街坊,「拆咗咁點呢?都維繫到有麒麟隊喺度」。

「由我出世講話要拆茶果嶺村,講到依家,真係要拆啦……」豈料一語成讖, 2019 年《施政報告》提出清拆茶果嶺村建公屋,今年、明年分兩階段清拆、遷出,居民可入住 2026 年左右落成的啟德屋邨,該邨入伙前,房協及房委會將提供屋邨單位作為過渡安置;不選擇安置者可申請特惠津貼。

地政總署指,有63 戶不合資格。

地政總署:63 戶不合資格

地政總署回覆查詢指,已於今年四、五月在第一階段範圍貼告示,要求土地使用者今年 7 月 24 日前遷出。政府正安置,盡量在清拆開始前,安排居民上樓或發放特惠津貼。截至六月底,受影響住戶數目約 980 戶, 710 戶完成資格審核,當中 203 戶已獲安置或獲發核准特惠津貼,63 戶根據現有資料不合資格,主要因住戶現為公屋租戶、或住戶居於違規構築物等, 其餘個案尚待補充資料。

30 頭麒麟去向未明

清拆重建,居民尚且獲安置,麒麟隊隊址則未有定案。現時村內 30 頭麒麟,何去何從?「依家諗緊……最壞打算擺喺師兄新界嗰度。」扭計叔說,至於每年一麒麟的傳統,則要暫停。

清拆後短期要搬兩次

「聚埋一班人咁多年,要拆啦,政府要發展都冇辦法……」他深明重建發展的重要,也理解生活環境始終有限制,但覺得安置方案未如理想。他指,啟德安置屋邨要 2026 年落成,但村民要 2025 年搬走,期間的一年,要在其他單位暫住,換言之要短時間內搬兩次。他不解此做法,「遲啲先起好,你可唔可以遲啲拆我茶果嶺呀?佢又唔得……」

村內 30 頭麒麟,何去何從?

他只希望,遷出與上樓能夠做好交接,曾代表村民寫信予政府部門,希望約見官員,惟未獲理,故感覺政府近年對茶果嶺村的村民,不如以往關心。地政總署回覆指,政府早於 2021 年五月安排簡介會,闡釋發展方案、時間表和補償及安置安排。地政總署委聘的補償安置服務隊,一直居民保持溝通,去年五月起每星期在村內設街站,以便居民查詢及提供資訊。部門亦不時派員到街站與居民直接會面。

羅氏大屋、天后廟會保留

古蹟辦表示,位於發展範圍內屬三級歷史建築的羅氏大屋,會被原址保留及活化,納入茶果嶺村的房屋發展內,供市民觀賞;而同屬三級歷史建築的茶果嶺道天后宮,位於用地邊界以外,因此不會受該項目影響。逾 120 年的羅氏大屋、74 年歷史的天后宮等建築文物,將得以保育,但扭計叔嘆道,最值得保留的,其實是這裡的生活模式與文化。

逾 120 年的羅氏大屋將得以保育。

74 年歷史的天后宮,可以保留。

扭計叔嘆道,最值得保留的,其實是這裡的生活模式與文化。

曾有三酒家、墟市 街市可賒數

他指著福祐祠對出的空地說,這裡以前有墟市,有人賣牛雜、豬頭肉、豬腸、狗仔粥、炒粉麵、沙葛,也有街坊做的咸酸菜,「細個幾好食呀!」九十年代之前曾有三間酒樓,「這邊是『海天』,中間是『定好』,鄰舍那邊是『添添』」;也有一座街市,糧油百貨樣樣齊,「呢度有樣好,可以賒,你冇錢可以借畀你,呢度啲感情。以前五、六十年代好窮,依家冇錢搵政府救濟。」

扭計叔又說,以前茶果嶺村有人食鴉片、有賭檔,多個幫派龍蛇混集,警察要孖咇入村簽簿。是否像九龍城寨?「冇咁雜,企理好多,九龍城寨我都唔敢入去。」走在一幢幢寮居夾著的窄巷,隨時簷篷撞頭,裡面九曲十三彎,不少寮屋都已人去樓空,有些只留下舖頭招牌。外來人入村,隨時不知走到哪裡。扭計叔在村子穿梭自如,每走過一個地方,都能說出其前世今行。

「無數火燭」

跟他走到村子以東,一個魚蛋小食檔拉了閘,留下一條條黑色鐵鏽痕,扭計叔說,這是火災痕跡,數十年前曾燒過,至今未修復,亦已搬走。他邊走邊憶述,說這塊空地之前的寮屋,曾因夫妻糾紛縱火燒死人、那間士多又曾火燭,「無數次呀火燭」。

茶果嶺村曾多次大火,2016 年 12 月凌晨奪命火,村民荒忙逃生,村內自組的防火隊義勇救火救人,是近代標誌一幕。村外圍欄,掛起一幅「茶果嶺鄰舍防火糾察隊」的告示,提醒勿阻塞消防設備。

防火隊員 難忘石油氣大爆炸

這一隊街坊防火隊,是落場救火的義勇軍,扭計叔也是其中一員,因此對每場火刻骨銘心。他經歷最驚險一場大火,是 2006 年,在村子以北,被村民稱為「大陸新村」的七、八十年代新移民區域,發生嚴重火災。那時有街坊懷疑煲湯忘記熄火釀禍,在消防員來之前,防火隊出動,用喉轆灌救,「等消防員嚟,因為一剎那好緊要㗎嘛,嗰十分八分鐘」。

防火隊在屋外射水,頓時一聲巨響爆炸。「揸住防火喉,射射下水嗰陣時,嘩!」眾人即在危急之際,先疏散人群和撤離。他說,因那時轉用石油氣煮食,遇火特別易爆,一爆便難以再灌救,「保障自己先,撤退呀,唔好入去呀,爆完再爆㗎嘛。」這場大火令現場化成一片廢墟,也造成死傷。

「又係煲湯……半夜有咩理由煲湯呢?」扭計叔分享救火經歷。

「呢條村嘅使命嚟,你唔做冇人做」

「又係煲湯……半夜有咩理由煲湯呢?我都搲晒頭。多數係唔小心,次次都係煲湯。」他說,村民經歷多次大火,對防火特別警醒,他們也在村內推廣防火意識。他說,以前防火隊有三、四十人,街坊齊心,如今只餘十個八個,都是上年紀的街坊。

年屆七旬,為何仍參與如此危險事務?他笑著說:「呢條村嘅使命嚟,你唔做冇人做。」

曾因「鄉情」拒公屋

從伯爺一代,一家住了過百載。他有七兄弟姊妹,兩個由別人養,其餘有的已過身、有的已移民,也有人搬走了。留守村子的,只有他一人。他跟太太和子女,一家五口住在這間祖屋。扭計叔曾申請公屋獲批,但因茶果嶺村的「鄉情」而沒接受,「一出嚟,街坊好熟,好似喺村口嗌德婦、德婦(德記棧士多老闆娘)……咁樣。但係住樓,大家都唔識。」

在茶果嶺村最後的日光,默默守護,留下皆因感情,「得我一個留守喺度,我唔捨得搬呀,人情味、鄉情,好多嘢講唔到畀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