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1967 年陸續落成的華富邨，迎來重建前最後一次中秋舞火龍。在火龍必經的華富道兩旁，走廊站滿居民歡呼的華安、華樂樓，將率先清拆，預料明年七月前要清空。
這個全港首個以市鎮概念規劃的屋邨，重建後將變成什麼模樣？首批重建樓宇將遷往華景街項目，房署指會甄選邨內具特色並值得保留的舊商戶，為其設立專屬投標機會。《集誌社》訪問受影響的首期商戶，其中逾 40 年歷史的「華昌士多」，七旬老闆決定言休；自九十年代末開車仔檔、2012 年入舖的「鑑記車仔麵」，則獲告知經營年期不夠長、不合資格參與該優先投標。
華富邨其他商戶料 2030 至 2031 年才須搬遷，自開邨已成立、至今傳到第三代的「豪華家庭電器」，無獲邀參與優先投標，清拆後去向仍然未知。同樣經歷三代的「惠華皮鞋」，則獲邀參與優先投標，但坦言租金、前景未有定案，有機會至清拆時告落幕。
從華富商場巴士站下車，走到商場，白底紅字的「惠華皮鞋」，以及門外放置的書包、雨傘、衣服，滿是舊式小店的庶民氣息。與豪華電器一樣，惠華皮鞋自開邨已成立、歷三代經營。第一期重建將啟動，鞋店獲選為特色商戶、獲邀參與優先投標，但要重新做「開荒牛」、租金和前景未明，老闆坦言有機會三四年後拆遷便告落幕。對於離別，第二代負責人、78 歲的李柏然說得豁達：「世上無不散之筵席，每一樣嘢總要散⋯唔需傷心。」
三代鞋店 見證邨內變遷
惠華皮鞋由現時負責人李龍江的爺爺李乾開立，傳到他父親李柏然，他再於十多年前與太太接手。李龍江憶述，當時剛來港不久，年邁的父母又想退下來，考慮到子女在邨內讀書，打理鞋店時間較彈性、也方便接送和照顧，毅然選擇接手。孩子放學後常來店吃飯、做功課，一家在店內渡過不少時光。
雖未見識過華富早期歲月，但從父輩口中聽多了，也知道個大概。像如今華貴邨的位置以前是一片海，未填海時，父親常落海邊釣魚、捉魚。現時間中來店坐坐的李柏然，也憶起以往店的後門常打開，陣陣海風吹來，「好涼爽，唔使開冷氣」。以前店舖開早上 8 時半至晚上 9 時，最好賣是白飯魚，來買的學生哥都要排隊。邨中夜不閉戶，鄰里關係很好，熟客會主動分享食物。
不求時髦、只求實用
主力做街坊生意，李太說最重要是摸清這區客人的需求。近 60 年來，店內賣的貨品也類似，不追求時髦、以實用的生活必需品為主。除了返工返學鞋、拖鞋，也有書包、帽、衣物等日用品，「成間舖嘅風貌都係保持以前嘅原貌」。店裡也常設補鞋服務，李龍江說初時也不懂，但慢慢請教行家、自學而成，會以較便宜的價錢修理貴價鞋，不少人經介紹會找上門。
與其他店舖一樣，疫情後生意大減至少一半。李龍江感覺，顧客消費力弱了，雖說不是做高檔生意，但不少街坊以前會主動買價錢貴些、質素較好的鞋，不過現在「感覺上係睇價錢，只要平就得」。隨不少老街坊搬走、離世，他也觀察新一批街坊講普通話的多了，來購物又會講價，甚至試很多次鞋也買不成，不像以往來店大多會消費。
以往有數碼港的客人特意拿貴價鞋來修理，不過近來這類客人也少了，可能寧願買新的也不想花錢修理舊鞋。網購盛行，學生客人也減少，現時主要來幫襯都是老人家和上班族。
獲邀參與優先投標
重建計劃醞釀多年，李太說，房署計劃在華景街商場開設「50 年老店街」，預留位置讓老店優先投標。他們表示有意參與，但會否確實投標，仍要考慮租金和前景，現時仍屬未知數。不過她估計，遷過去的機會不大——現時華富商場的設計集中，一棟大樓有齊街市、食肆，居民抵達華富，往往先來平台用膳、購物才回家；但若搬上華景街，位置較「唔就腳」、人流只有兩棟樓，亦不是地舖，租金也肯定比現時貴，「靠我哋呢間咁嘅老舖係做唔起」。
華景街項目料 2026 至 2027 年入伙、但鞋店所在的華富商場料 2030 至 31 年才遷拆，中間有數年的重疊期。李太也曾詢問，若搬了上去，這邊該怎麼辦，「冇可能我哋呢度唔做」；對方回覆「你可以嗰邊又做、呢邊又做」。李太苦笑：「成條邨係咁多人，你又唔係好似嗰啲旺街，出面香港仔或者市中心，你冇可能分兩間舖做，除非你上面話唔收我租啫！但你冇可能唔收我租。」
如果可以，她希望當局提供特別優惠，像是減租一半以上、或提供一年緩衝期，減輕他們這班「開荒牛」老店的壓力，有能力兼顧兩邊，「至少可以有生存嘅空間」，不過暫時未獲正面回覆。
感房署無甚誠意
自重建公布後無獲房署接觸、至近月才首次獲邀參與優先投標，李太坦言，感覺房署好像沒什麼誠意。「你照計想保留我哋啲老舖，你應該要有個誠意出嚟」，像在更早階段與一眾商戶開會，討論如何安置、交代新商舖的詳情和規劃。
她也不太明白署方篩選的標準——老舖「個個都上咗年紀」，根本沒體力重新開新店，反而一些在社區時間不短、但不足 50 年的店無獲邀。她覺得，在邨裡開設超過 20 年的店，也應該有資格搬回接收屋邨，「至少你保留返原生嗰啲商舖」。
條條路都行唔通
「其實我哋真係想繼續做落去。」尚未到退休之齡，兩夫婦也希望在區內繼續經營。相較華景街項目，規模較大、尚待落成的雞籠灣南和北項目或是更佳選項——鞋店所在的華富商場屬重建第二期，將與華生、華光等 11 棟樓一同遷拆，預計 2030 至 2031 年搬去雞籠灣南及北邨，該處料將設商場、街市、停車場和巴士總站，與現時環境類似。
不過李太引述房署指，「嗰度係唔會畀我哋搬過去嘅」，署方只會就商舖進行公開投標、不會為華富商戶設特設性投標。「如果公開招標更加做唔到，你冇乜嘢同人爭，投標價格好貴」，李太嘆。「好似條條路都行唔通。」
「一做就上華景，一係就唔做、做埋呢幾年就算數」，李太總結現時的選項。雖然感性上想繼續做，但理性想想，看不到前景，「都係預咗唔做嘅多」。
無不散之筵席
目前，李生李太打算至少經營至清拆。近 60 年的家傳老店，可能做多三四年就要落幕，他們也不無可惜。但李太也說：「唔單止我哋係咁，其實華富已經好幾間老舖已經提早執咗，我哋已經算捱得耐㗎喇。」
如果不是重建，他們大概會繼續做下去，但當社區變舊，清拆也是必然。與此同時，在北上和網購夾擊下，傳統零售業也急速下滑、似乎步向尾聲，可見的將來似乎越來越難走。
未來如何，李太說尚有數年時間，還未太有實感，到時再算。這天剛好到店、經歷許多熟客離世的 78 歲李柏然則說得豁達：「世上無不散之筵席吖嘛，每一樣嘢總要散嘅，睇時間幾耐散⋯還掂乜嘢你都唔需傷心，總有終止嘅一日。」無論兒子和媳婦有何決定，他也會支持，笑道：「由啲後生話事，世界是你們的。」
集誌社檔案｜分三期重建 首期 2027 年 4 月底前搬遷
華富邨重建醞釀多時，於 2024 年 3 月正式通過。重建分三期進行，設有五個接收屋邨，第 1a 期華安及華樂樓，料 2026 年起搬至華景街項目；第 1b 期華昌、華泰及華建樓，料 2027 至 2030 年搬至華樂徑及華富北。第 2 期涉華生、華光樓等 11 棟樓、及華富一邨商場和停車場，料 2030 至 2031 年搬到雞籠灣南及雞籠灣北。第 3 期華景、華翠樓及華富二邨商場，則預計 2034 至 2035 年拆遷，搬至由華安及華樂樓重建而成的新華富邨第 1 期。
就最快落實的第 1a 期，房屋署表示目標 2027 年 7 月清空，接收屋邨華富北邨將於 2026 年年底陸續入伙。獲遷置住戶須於新單位起租日起計 60 天內終止原單位的租約、騰空單位並交回房署，有困難可申請延期 30 天。而受影響 23 個商戶已承諾在 2027 年 4 月 30 日或之前騰空商鋪交回房委會，以便如期展開清拆工程。
將研新華富邨合適公營房屋類型
至於新華富邨餘下期數，政府當局一直未明確交代規劃詳情。房署回覆指，正積極推進新華富邨其餘期數的規劃設計，以爭取盡早落成，整項重建計劃料新增共約 11,900 個公營房屋單位。房委會稱將按現有機制，綜合考慮政府房屋政策、基層市民住屋需要、市場置業需求與社區配套等因素，作深入研究，並因應社會情況作適度評估，從而規劃合適的公營房屋類型。
房署又指，重建團隊早前透過社區參與工作坊，收集街坊及持份者意見，深入了解華富邨特色，包括背山面海、層層遞進的地勢，高低有序、迎山納海的建築規劃佈局，滿載居民集體回憶的公共空間，及富地區特色的文化活動。團隊將以有蓋行人步道、行人天橋及穿梭升降機等方式提供無障礙通道，連結五個接收邨的居民，並通過展示有社區歷史文化意義的舊物，引入主題設計重塑昔日華富空間氛圍等方式，將特色延續至五個接收屋邨及新華富邨，保留承傳屋邨特色和社區連結。
集誌社檔案｜華景街設逾 20 舖 邀特色戶優先投標
華富邨內有不少服務街坊多年的老店，房署將如何安置？房屋署回覆指，華富邨走過半世紀，孕育不少深耕社區的特色小店，承載居民生活故事與集體回憶，署方推展重建計劃同時，亦望保留這份珍貴人情味，讓這些深受歡迎的老店繼續服務居民，在新社區延續街坊熟悉的生活氛圍、人情味與集體回憶。
署方指，華景街項目將設有逾 20 個商鋪，其設計融入小店情懷與社區特色，為居民提供多樣化零售選擇。而為集中保留上述小店情懷、營造匯聚效應，房署透過社區文化調研及社區參與工作坊，甄選邨內經營數十載、「具特色並值得保留的舊商戶」，為他們設立專屬投標機會，承租華景街項目預留的全新商業單位。
房署指，商戶成功承租後可獲發 15 倍月租的特惠津貼（編按：所有合資格商戶均可獲發），及享有三個月免租期。目前房署正與獲選的特色商戶磋商及解釋專屬投標安排，待商戶確定意向後，投標程序預計於 2026 年第四季展開。
《集誌社》向房署查詢，共甄選了多少間特色商戶、多少答應參與？署方未有正面回覆。據了解，現時有約三間獲選商戶表示有興趣，包括惠華皮鞋。當中沒有商戶屬第 1a 期重建。
首期 20 商戶棄投標、3 戶參與房委會商場特設招標
針對第 1a 期受影響商戶，房屋署指商戶可獲 15 倍月租的特惠津貼，亦可參與特設性投標，租用房委會現有商場的空置鋪位；若商戶選擇不參與投標或未能中標，亦可獲一筆過替代津貼港幣 12.5 萬元。
署方指，在第 1a 期清拆計劃公布後，房署職員逐一與受影響商戶見面，協助及了解他們申請津貼和參與特設招標的意向。所有 23 個受影響商戶已申領特惠津貼；當中 20 個商戶已領取一筆過替代津貼，其餘 3 個商戶則選擇參與特設招標，遷往其他地區商場繼續經營業務。至於華富商場其餘店鋪，房屋署指會因應重建進度適時公布遷置安排，並持續與商戶保持緊密聯繫和溝通，協助商戶順利過渡，繼續服務街坊。
前區議員：商戶未能返原區本末倒置 現區議員：要劃線
華景街項目只限 50 年老店優先投標，而日後落成的雞籠灣項目則料不會預留舖位予華富商戶，會否令本身服務社區多年的其他小店無得留低、難保留社區特色？
前華富北區議員柴文瀚認為，安置政策的原意，應盡可能讓商戶搬回原區，保留原有社區網絡，而最先清拆的華安樓商店不多，如鄰近的接收屋邨有符合的商店類型，理應優先讓華安樓商戶參與優先投標，否則是「本末倒置」、有違政策原意；雞籠灣項目同樣應預留舖位予合適華富商戶。對現時房署問其他重建期數的商戶，會否回遷至首期落成的新屋邨，令他們或要面對放棄舊舖還是同時經營兩舖等抉擇，他直言覺得「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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