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日報》停刊五年，香港新聞自由狀況有何變化？《集誌社》整理各項新聞自由指標，當中無國界記者的新聞自由指數得分連年下跌，香港在全球 180 個地區中排第 140，連續兩年評為「狀況惡劣」。與此同時，記者採訪安排收緊、外國記者被拒簽證或入境、政府高調批評媒體常態化，近年多名記者和傳媒機構被查稅及滋擾恐嚇，國安公署於去年宏福苑大火後，針對「虛假訊息」和「炒作抹黑」，首度約談外媒負責人及記者，籲記者「自我珍重，好自為之，不可觸碰法律紅線」。
新聞自由指數連年下跌 被指「狀況惡劣」
國際非政府組織無國界記者，自 2002 年首次發布新聞自由指數，香港在當時統計的 139 個國家或地區中排名第 18 位。其後統計的地區逐步增至 166 個、至現時 180 個，香港的排名徘徊於第 34 至 73 位。2019 年反修例運動爆發，面對警暴問題，2020 年新聞自由指數（編按：該年指數為統計前一年的狀況，即 2020 年指數為統計 2019 年情況，如此類推）分數跌破 70 分，跌至 80 位。
2020 年《國安法》生效，《蘋果日報》及《立場新聞》多名高層於 2021 年被捕被控，兩間傳媒其後停運，香港於 2022 年排名大幅下跌 68 位至 148 位，為排名跌幅最大地區，分數亦大跌至 41.64 分，評為「狀況艱難」。隨後一年，分數和排名雖略為回升，但之後三年分數持續下跌，2025 年起跌穿 40 分、獲 39.86 分，被評為「狀況惡劣」，與排名尾三及尾二的中國和北韓屬同一等級。
至今年，最新分數再跌至 39.49 分，排名維持為 140 位，在政治、經濟和法律指標得分皆下跌。無國界記者指，政治變局和政權日益專制令資訊空間萎縮，情況在受北京加強控制的香港尤為明顯；又指「嚴苛的國安法」令黎智英被判刑 20 年，是香港記者受過的最重刑罰。特區政府及後發稿，強烈譴責有反華組織及外國媒體「試圖透過發放所謂新聞自由指數及向國安罪犯黎智英頒發所謂獎項」，美化犯罪行為，對特區作污衊抹黑和攻擊。
記協新聞自由指數同下跌、近年微回升
除了無國界記者，香港記者協會亦自 2013 年起發布年度新聞自由指數，由新聞工作者和公眾進行評分。新聞工作者的評分自 2019 年起連續五年下跌，當中 2021 年由 32.1 分下跌 5.9 分至 26.2 分，為歷年最大跌幅，至 2023 年 23 條通過、下跌至歷史低位的 25 分，直至 2024-2025 年才輕微回升至 28.9 分。記協認為，一些新聞自由事件常態化，指數回升非因新聞自由狀況顯著好轉，而是反映新聞工作者在當前環境的韌性。
而就構成新聞自由指數的十項因素、以 10 分為滿分，不論是傳媒監察角色、取得資訊的法律保障、傳媒立場多元化、批評香港政府、批評中央政府、傳媒自我審查，均於 2021 年錄得 0.5 分或以上的跌幅，當中傳媒監察角色、傳媒立場多元化、批評香港政府更於該年錄得 1 分或以上跌幅，直至 2024-25 年才略為回升。最低分因素包括顧忌批評中央政府及傳媒自我審查。
拘控《蘋果》《立場》高層
新聞自由指數以外，從過去五年政府的法律、行政手段，乃至記者被人身騷擾、傳媒自我審查情況，均可見新聞自由狀況的變化。
2021 年 6 至 7 月，國安處拘捕七名《蘋果日報》高層，其後起訴黎智英及六名《蘋果日報》前高層「串謀勾結外國勢力」，並於 12 月加控「串謀發佈煽動刊物」罪；加控翌日，國安處再以「串謀發佈煽動刊物」拘捕《立場新聞》六名現任或前任高層，其後起訴前《立場》總編輯鍾沛權及署任總編輯林紹桐，又於 2022 年 4 月以同一罪名拘捕資深傳媒人、前《立場》博客區家麟。
兩次拘捕導致《蘋果日報》及《立場新聞》停運、隨後包括《眾新聞》等多間網媒亦陸續停運。最終六名《蘋果》前高層認罪，今年初判囚 6 年 9 個月至 10 年，黎智英則經審訊後罪成，判囚 20 年。鍾沛權及林紹桐亦被裁定罪成，分別判監 21 個月及 11 個月。
之後雖未有針對傳媒機構的大規模抓捕，但仍有記者採訪期間被帶走或拘捕，其中前記協主席陳朗昇 2022 年 9 月採訪業主大會期間，被指拒向警員出示身份證，被裁定阻差辦公罪成，判囚五天，上訴被高等法院駁回。警方亦曾於六四截查帶走到場採訪的前記協主席麥燕庭、及瑞士籍攝影師 Marc Progin。
多名外媒記者被拒簽證或入境
法律手段以外，行政方面亦逐步收緊。外國記者被拒簽證或被拒入境漸常態化，據無國界記者統計，自《國安法》生效後，已有至少 13 名外國記者或攝影師被拒簽證或入境，涉及《紐約時報》、《Hong Kong Free Press》、《經濟學人》、《彭博社》、《美聯社》等記者，實際情況或有更多。此外，曾來港旁聽黎智英案的無國界記者駐台北倡議專員 Aleksandra Bielakowska，2024 年 4 月入境時亦被遭扣查六小時，要求即時遣返。
收緊查冊安排
本地記者採訪亦面臨更多限制。其中公司註冊處和土地註冊處於 2021 年 11 月要求實名查冊，而港台《鏗鏘集》前編導蔡玉玲車牌查冊案 2023 年 6 月終極勝訴，法官裁定運輸署沒理由將真誠的新聞調查排除在外，但運輸署翌年 1 月便收緊車輛查冊，因新聞用途等原因查車牌只能透過「例外情況」申請，由運輸署長「把關」，只有在公眾利益大於車主私隱權才會批准，如不利國安將拒批。
記協提出司法覆核，今年 3 月遭高等法院駁回，法官指政策非「一刀切」拒絕所有出於新聞目的之申請，沒有不合比例限制新聞自由。記協對裁決表示遺憾，指截至司法覆核期間 17 宗新聞用途申請，僅一宗申請多月後獲批部份資料，判決無充分考慮業界申請的實際困難。
多間傳媒被查稅
傳媒亦疑被稅務局針對查稅。記協於 2025 年中指，過去兩年至少八個媒體平台或機構，包括記協、《獨立媒體》、《法庭線》、《Hong Kong Free Press》、《Renews》、爆炸頭，及至少 20 名新聞工作者及家人，被稅務局審查及追收早至七年前的稅款，涉款數十萬元。其中《獨立媒體》被發現沒有漏報，但已花四萬元「自證清白」，記協更於今年再被要求兩日內交 73 萬預繳稅，批評相關審查是對傳媒施壓。稅務局則表示，不存在針對個別行業。
政府屢高調抨擊媒體
行政手段以外，政府官員過去五年亦屢公開批評媒體、或去信反駁報道偏頗失實。2021 年 12 月，保安局局長鄧炳強點名批評《立場新聞》就智慧監獄及中大衝突的報道，《立場》高層同月底被捕被控；特首李家超 2022 年出席新聞獎頒獎禮時，亦指近年有人藉新聞工作之名從事危害國安行為，政府有責任打擊這些「污染新聞工作的破壞分子」。
2022 年底開始，《明報》屢被當局點名批評，其中曾志豪被兩度批評後，其《明報》專欄於 2022 年底結束；有 40 年歷史的《尊子漫畫》，亦在警方、勞福局、文體旅局、政務司司長、保安局局長、民青局六度批評「偏頗」、「抹黑」後，於 2023 年 5 月停刊。2024 年，保安局局長鄧炳強不點名批評有傳媒副刊專欄作者經常發表偏頗文章，指若只在專欄旁提示作品無意圖煽動，不能免除編輯責任；其後《明報》總編輯致函時代版專欄作者，懇求評論要建基事實、知分寸和守法，「否則難保說不定哪天危機會降臨」。
2025 年 3 月，保安局局長鄧炳強到泰國統籌營救六名被困緬甸的港人，返港後被《明報》記者問及為何未刊憲公布署任安排，鄧批評記者試圖找政府不足之處、「打擊政府威信」；《明報》副總編輯事後撰文指記者提問合理，鄧即日去信反駁文章「偏頗誤導」。而在《明報》撰寫了近 23 年專欄的港大前公法講座教授陳文敏，專欄亦在數度被政府部門反駁及譴責後，於去年 12 月結束。至於曾數度被警方及鄧炳強點名批評和譴責的自由亞洲電台（RFA），亦於 2024 年 23 條通過後，以確保員工安全為由，關閉香港實體辦事處。
外媒遭國安公署約談
此外，去年宏福苑大火後，國安公署於 12 月，表示依據《國安法》規定，針對宏福苑火災及立法會選舉的「虛假訊息」和「炒作抹黑」，對在港外國新聞機構負責人及記者「約談」，是首次有記者被國安公署「約談」。公署批評，有外媒涉港報道「罔顧事實、散播虛假訊息、歪曲抹黑政府救災善後工作，攻擊干擾立法會選舉，挑動社會分化對立」，強調任何媒體不得借新聞自由之名，干涉中國內政和干預香港事務，望記者能秉持職業操守、客觀公正報道、嚴格遵守法律規定，「自我珍重，好自為之，不可觸碰法律紅線」。
多名記者遭滋擾恐嚇
在政府體制以外，另有記者被人身騷擾、起底。記協於 2023 年 3 月表示，有多名記者遭不明男子蹤或監控；而 2024 年 6 至 8 月有數十名記者及其家人等，遭不同方式滋擾恐嚇，包括收匿名恐嚇或投訴信、網上起底，涉及至少 13 間媒體包括《獨立媒體》、《Hong Kong Free Press》、《誌傳媒》，兩家新聞教育機構和記協協委。
此外，《獨立媒體》今年 4 月再指近月有不同記者收到滋擾訊息，近日更懷疑被不明人士跟蹤。記協譴責事件、要求保安局澄清執法機關曾否對記者展開調查追蹤，保安局未正面回應，僅指「未經查證而作出捕風捉影的揣測」令執法人員聲譽受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