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冼麗婷聲演|回憶詩人:鄭愁予夫婦安坐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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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夫婦兩人在 2013 年訪問中安坐樹下的這幀相片。當時的情景與說過的話,還記在心。

做甚麼事都可以迷糊一下,但詩人對待自己的作品,一個字都不含糊,鄭愁予說:「我是個perfectionist, 一切要完美,一弄再弄。」作為詩人的讀者,如果要解釋為甚麼喜歡一首詩,或許就變成了哲學及邏輯、賞析的問題。至於詩感染寫詩,就是文學創作的難以言說部分。而作為詩人的乘客,當時是有點騰雲駕霧,其實,如果那刻不是記者,我很願意不問問題,呆呆的飛一趟。

詩人是人類的鳥族

第二天,我們的司機把車子泊在金門海邊看大陸對岸,他說詩人是人類的鳥族,像飛過中國東北、西伯利亞、北海道、亞洲大陸及喜馬拉亞山的鷹,又像冬天留在中國南方、夏天飛到外蒙和青海的燕子,「詩人就是這種性格,有幾多唐詩會是寫在故鄉?」

鄭愁予是遊子?余光中說他是浪子詩人。而鄭太太當時在療養中,要坐輪椅,為了丈夫,也如候鳥,一年美國金門兩邊走一趟。夫婦兩人有相同價值觀,不喜歡根根計較的人,都著重守約。但性格上,一個急,一個慢。鄭師母說,不論做甚麼,都是她先跑。

「她沒有patience。」鄭愁予說。

「你的patience 太多,too much。」 鄭太太余梅芳說。

很記得鄭太太在車子上,主動問我再要點從便利店買來的乾梅子,她喜歡吃。於是,兩個女子分享這種零食,親切,就少了隔核。當時她在養病療養中,鄭愁予三天裏奔走機場、醫院、金門各個戰地景點,已經夠操心了,他帶我們走進金門和平鐘公園,裏面刻有他的詩《當撞響和平之鐘到八百二十三聲》。突然他走得遠遠的,人影越來越少,鄭太太看着,就估到丈夫要為大家買特色炸蚵仔小吃,「他對朋友,總是盡心盡力的。」

回香港後,我在電話中跟這位美國耶魯大學榮休教授聯繫,感謝幾天來能跟他夫婦一起。「我是把你們當作朋友的看待。」鄭愁予說。詩人性格,心裏想的,都會說出來。過了一年兩年後,他再到香港城巿大學參與講座,完場時,我特地去打招呼,站台邊的大詩人一眼看到我,半蹲下來,握着我的手。至曲終人散之時,我協助忙碌的詩人推着鄭師母跟主家滙合才道別,而那就是最後一次道別了。幾年前,看到鄭教授與科大前校長史維的合照,當時,他瘦多了,但氣息仍然不錯。

鄭愁予第一首詩〈礦工〉,很有人道關懷,到意在講述戰爭不純是閨怨的〈錯誤〉。讀詩,與跟詩人相處對話,是很不一樣的發現。家裏留着鄭愁予簽名的《和平的衣缽—百年詩歌萬載承平》,還有幾乎天天都用的金門小菜刀,是當年在金門機場買下來的,聲稱用當年被擊落砲彈的鋼鐵製造。12年前的訪問,他說了不少對國共內戰及金門砲戰的看法與感受,其中節錄在《Yahoo新聞》文章《敬悼詩人:從課室詩篇到公路老車內的鄭愁予》;我的Patreon訂閱平台「WriteHouse寫字為家 冼麗婷」放了當年訪文全文。

這兩年,世界烽煙,危機四伏,手機不時彈出鄭愁予的卡片,總以為有時間,就會設計訪問,跟他聯繫,說一下詩人對眼下戰爭與和平的看法。結果,時間成詩,詩人,是時間的一首詩,不盡早捉住,就會「八方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