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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冼麗婷|人生小確幸——聽余英時朗讀胡適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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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物,見過一次,點點滴滴,足夠嘴嚼一生。2018年1月21日寒冬,在美國普林斯頓森林小宅採訪余英時教授。因為他正式生日是陰曆正月二十二日,外間一直以為新曆一月二十二日是他生日,所以訪問當天,我到Brooklyn 滙合攝影師曾漢棟,他帶我去華人社區一間港式茶餐廳,特意挑了兩隻玫瑰黑燒鴨脾,簡簡單單,想帶些港式心意給余教授夫婦。

事後余師母陳淑平從告知,她用焗爐翻熱了鴨脾,感覺味道很好,還問我們在那家店子買的。阿楝好乖,寄好相片給教授,又送上茶餐聽地址。燒鴨脾故事,有機會再說。

不久前的八月一日,是余教授逝世兩周年。一個才、情與學問俱備的學者,懷念兩年了。因為見過他,聽過他說話,看他的書,那通透的學養,直率帶幽默的說話,我不時會笑出聲來,心裏面,也敬重愈深。只望時間許可之時,把以往幾年間電話訪問及普林斯頓親見余教授的點滴,慢慢道來。

訪問余英時教授點滴(1)

攝影曾漢楝、製作George Lo

寫余英時教授所謂之有趣,其中原因,相信是他令寫的與看的,都進入一個重要又深厚的文化學術圈子,一個個出場跟他交往的,都是重量級人物,所言所行,養分與趣味俱存。看過余教授回憶錄的人,大概就明白了。這些人物,有時互相交往,有時是余教授個人道來,教授為學固然深厚,父親、岳父先輩、以至與文化學術界交往的人物,粒粒皆文星。這一篇,是他親口說與錢穆和胡適的治學關係。

首先,錢穆與胡適,跟余英時治學生涯,近距離得很。國學大師錢穆是余英時在香港新亞書院時代讀書時的創校校長兼老師,他父親余協中留學美國時,早跟胡適有交往; 岳父陳雪屏,在蔣介石執政時期任台灣的教育廳廳長,其後任行政院秘書長,與胡適深交。余英時出版著作《紅樓夢的兩個世界》,書名提字就是陳雪屏的書法真迹。

雖然有這樣重量級學者的養分薰陶,余英時治學明理,心裡沒有權威。他在《重尋胡適歷程》一書,除了為這位追求民主自由學者的治學歷程找脈絡,也為傳說中胡適沒有完成博士論文翻案。話說有一段時間,在美國留學的胡適,試過醉酒打架,又經常陶醉在自己的精彩演說,疏於治學本業,最終,康內爾大學教授拒絕批他博士研究奬學金,結果他轉到哥倫比亞大學。

跌這一跤,成胡適心中有創傷,也因此痛定思痛,專心讀書完成論文,心裏暗暗感激兩位對他當頭棒喝的學者。少年得志之戒,余教授補敍資料於《重尋胡適歷程》增訂版,書中最後一篇校補文章〈胡適「博士學位」案的最後判決〉,余教授引胡適英文書信,證明胡適是通過了博士考核,令人驚喜於治學之嚴謹與趣味。

親述與錢穆和胡適的「三角關係」

以余英時的背景,他絕對可以見胡適,可是,他寫作胡適,卻從未見過胡適,只見過胡適墨寶真迹。我們在訪問中跟余教授有過這樣一段對話,親聽余先生說出與胡適和錢穆的「三角關係」,以及他沒見過胡適的原因。

「胡適我沒見過,我是看他的東西看得很熟,很小就受到影響這是真的。」余英時說。

「他不是也在美國嗎?」記者問。

「他在美國,我無緣無故去看他,沒道理嘛?我不大、我沒有看名人的習慣。哈哈哈哈。」

「他跟你爸爸有交往嗎?」

「有交往,我父親看過他,在美國的時候。我最早看他的字(書法),就是他寫給我父親,在我們鄉下(安徽潛山),搬家搬到鄉下去了,胡適的詩,是他寫的。」為避戰亂,余英時小時候遷居鄉間。

「還存在嗎?」

「現在沒有了,也沒帶出來嘛。和胡適的關係,因為都是安徽人,有一些交往,不過不多。」說到這裏,余師母問記者記得那首詩否,像是採訪準備的第一條考題。

「記得。但我不會唸,唸得不好。」記者好想唸出來,余教授馬上就唸出口了。

「風過鏡平湖,湖面生輕皺,湖更鏡平時,畢竟難如舊。為伊生一念⋯⋯好像是甚麼,下面大概記不清楚了,有召即重来,還是甚麼,八句,一查就查出來了。」

聽舊時人事,開心記錄,不知會否是歷史花絮。余英時尊師重道,治學好惡卻又非常獨立。他喜愛胡適,偏偏老師錢穆不喜歡胡適。「他們不同嘛,他說胡適攻擊中國文化,甚至共產黨引進都跟他有關係,所以錢先生面前,我根本不談胡適。後來他看我寫胡適,也不滿意,哈哈哈。不過他也沒有跟我說一句話,沒有當面說過(批評)我,他表示知道我在寫胡適。我學術是學術,先生是先生,跟錢穆做學生一定要罵胡適?那沒道理嘛。我對胡適也有批評,不過那不重要。」

胡適那首詩《嘗試集・景不徙篇》,原本的內容有十二句:「飛鳥過江來,投影在江水,鳥逝水長流,此影何嘗徙?風過鏡平湖,湖面生輕皺,湖更鏡平時,畢竟難如舊。為她起一念,十年終不改,有召即重來,若亡而實在。」

飛過的鳥影,吹皺的湖水,一切難如舊,唯有人在心中,「若亡而實在」,這一句,令人意緒難靜。

冼麗婷簡介:

曾在《蘋果日報》任職記者17年。2016年成為獨立記者/寫作人後,出版了人物專訪結集《見字如見人》。今天,仍然幻想能成為101歲女記者。建立Write House,寫字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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