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做記者,和寫作,總是帶着問題,但很多時都不盡能找到完整答案,那也是做記者與寫作有趣的地方。留下的問題,如果讀者也能思考,那該多有趣。
去年七月訪問盧煜明。相隔十年造訪,是因為看到他與基因及診斷檢測公司 Prenetics 合組新公司 Insighta,把中大屬下的創新診斷科技中心的癌症篩查檢測推出巿場。十年前的好奇重燃,2013年訪問,他說「驗一次血可以測試十種癌種」,這研究到底進展如何?
結果,不知不覺談了科研與人生的問題。用疏離去盛載生命的情感,以人性出發,希望敍述頂尖科學家的知識、成功、財富、榮耀背後。從問題開始的思維,答案總是永遠無法滿足。但是,問題的延伸,有時會有意想不到的化學作用:在快要離開之前,他告訴我太太患上 Dementia (認知障礙症)六年了。
震驚。但問題以後,永遠還有問題。說好了不要公開,就不公開。但是,不公開,很難用故事寫好他所代表的生命變化。於是,今年五月尾,我再問他:可否寫他太太患 Dementia?意想不到是,他願意讓我公開太太患 Alzheimer’s Disease (Dementia 常見病類)只是,不要寫細節。其實,他並不是第一次公開太太患認知障礙症,早在 2021年,他以首屆得奬者身份,接受國內「未來科學大奬」五周年刊物專訪時,也曾透露太太患此病。
從不公開到同意公開,然後,是公佈他出任中大校長。作為記者,也作為寫作人,每一個人物的生命,有重量,也有喜悅。輕與重,都不過是一種感覺,但敍述所花的時間,會令我心急,有時遺憾不能更早、更快。
這一次,時間的失落,希望變得「合時」。
關於自己,現在,總是跟身體的痛與累爭持。在吃有營養的、做運動、足夠睡眠與寫作之間糾纏。時間過去,心裏內疚。但每次能寫之時,都是基本資料準備好了,身體準備好了,在最好的時光,寫能拿到手的文字。在此跟大家分享兩篇:《失去記憶的海嘯 盧煜明:她患了Dementia》和《盧煜明說炒掉的人:笑得像個不能守秘密的孩子》。
撰文:冼麗婷
攝影:謝榮耀

冼麗婷去年七月訪問盧煜明,是相隔十年造訪。
「我跟高錕是一個對調」
現年 61 歲的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副院長盧煜明,將於 2025 年 1 月 8 日接任中大校長職位。對我來說,這個人物元素之豐富,跟文字是一次難得的相遇。
天下動人故事情節,有最美好的,也有最壞的;有最愛,也就會有最痛,不管甚麼時候。原本是一個成功科學家的故事,最終,卻有意想不到的演繹,而且仍然發展。生命與疾病,對每一個人都公平,沒有人能預知,也沒有人能完全控制,不管是科學家,還是文學家。
這次,因為受訪的科學家與喜愛的作家,翻起我對認知障礙症的觸動。患者與照顧者的感覺是怎樣的?

盧煜明將於 2025 年 1 月 8 日接任中大校長職位。
在《Yahoo新聞》(盧煜明專訪)已寫過盧煜明的妻子黃小玲(Alice),於約七年前患上認知障礙症(Dementia)中最常見的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以往俗稱老年痴呆症。說到家人感受,很多述說這病症的醫療故事,也聽過看過。中大前校長高錕 2009 年拿取諾貝爾物理學奬之時,患上此病五年,當時,「光纖之父忘記光纖」,外人聽來也覺生命唏噓。
一年前,盧煜明告知太太情況後,如此說過:「我跟高錕是一個對調」。意思是,相對他的聖約瑟書院學長高錕,他是患認知障礙症太太的照顧者。
去年那次是相隔十年第二次訪問盧煜明(十一年前文稿可見於Patreon)。他是個友善而說話冷靜的醫生科學家,控制情緒,平淡如水。但在解說科研常理之時,自自然然就從心裏笑出來。我相信,他絕對可以有系統地應對妻子病情治理及照顧,無論在資源及知識上,都不會缺少。他在公佈接任中大校長的記者會上,被問到如何兼顧校長職務與照顧太太的責任,他說,已建立一套系統去照顧太太。

一年前,盧煜明告知太太情況後,如此說過:「我跟高錕是一個對調」。
常人思維,出色的科學家,為何要做校長?與他識於微時,在牛津攻讀物理學博士的太太黃小玲患病,為甚麼他願意答應出任校長?為甚麼研究工作處於高峰,卻去當校長?他將如何能在安排照顧妻子、繼續研究與校長職責三者之間完滿處理?
知道他太太患病之後,不敢問盧煜明太多私人感受。看着摯愛失去記憶及更多的能力,到底是甚麼回事?此病也發生在熟悉的諾貝爾文學奬得主馬奎斯,所以,我對此病特別好奇、觸動。馬奎斯 2012 年公告患上此病,2014 年肺炎病逝。他兒子今年三月出版了父親的最後小說遺稿《八月見》(Until August),在新書書序,提及家人對父親患病之感受,並作了簡單又穿透的總結:
「The memory loss our father suffered in his final years, as most people will find easy to imagine, was extremely tough on all of us.」《Until August》

看着摯愛失去記憶及更多的能力,到底是甚麼回事?
了解病者的痛苦,才會了解照顧者的極度難受。患者並非無感覺,這個病,第一個病徵是慢慢失去記憶,在於經常思考寫作的人,馬奎斯的打擊,應該是人生的最痛。對文字一貫地嚴謹的作家來說,記憶,是寫作的一切,失去記憶,幾乎甚麼也不是。他兒子接着上面續寫:
「But in particular, the way that loss diminished his ability to continue to write with his customary rigor was a source of desperate frustration for him. He told us once with the clarity and eloquence of the great writer he was : “Memory is at once my source material and my tool. Without it, there’s nothing.”」《Until August》
失去記憶,對一個人,對一個地方,對身邊所有人,都是太過難受了吧?
《八月見》編輯 Cristobal Pera,於2010 年應邀見馬奎斯,商討該書修訂。Cristobal Pera 當時收到訊息,說馬奎斯的記憶,已開始令他修改時不能隨心所欲。按書序所說,見面時,馬奎斯要求編輯把頭三章向他朗讀,並且,要求編輯盡量的批判,因為,一旦定稿,他將不會再改動。看這本最後小說遺稿及編輯書序之時,開啓了我一種新的深刻感受:一個作家要跟記憶鬥爭,那該是場多慘烈的戰爭!人與病,從來不是輸贏的問題,而是,能有多少選擇?能如何適應與接受?

盧煜明說,在於研究初心,沒有因為財富或榮譽改變,研究依然是為了盡早解決問題,盡量做好。
「這是我認為抗衰老研究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回說盧煜明作為患者摯親,我沒有知道他心裏深處感受,只聽過他一句冷靜直接回應:「這個世界是公平的。」可是,人,不管是作家或是科究者,是病者還是照顧者,如何跟認知與記憶退化搏鬥?高錕太太照料高錕的身心疲累,那一切痛苦的總和,盧煜明應該都直接感受過。訪問中,他還未告知我太太情況前,這樣回答對高錕晚年患此病的感受:「unfortunately 有少少 sad thing 是,生命有這個特徵,開初慢慢茁壯,又慢慢變弱,這是我認為抗衰老研究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他同意,現代人活到 120 歲不是沒可能,但卻講求很多條件,包括生態學,整個社會架構,「如果你真的活到 120歲,你可能要有多個職業,有多個訓練周期,可能到 60 歲,便要入大學再讀第二次書,然後再轉工。」他認為生命不在長短,長命,要配合生活質素才有趣,如果還可以跑馬拉松,那就沒問題了。
所以,這一次,心裏留下的好奇是,盧煜明及他的團隊,會不會開展研究關於大腦細胞壞死及神經系統疾病的研究,為治療阿茲海默症找突破?
經歷過一些日子的人,大概都試過希望事情有逆轉;希望孝感動天;希望起死回生;希望回到以往的日子。盧煜明說,在於研究初心,沒有因為財富或榮譽改變,研究依然是為了盡早解決問題,盡量做好。

盧煜明在無創產前診斷的研究已成功應用到 90 個國家,每年使用次數達 2000 萬。
作為醫生科學家,他參與把研究商品化的過程,包括無創產前診斷及早期癌症篩查測試的研究,以病人及醫者的視點推動產品,以研究者的思維,聲稱在成本與時間兩者之間,他說自己會選擇時間,好讓病人盡快受惠。
作為阿茲海默症病人照顧者,作為醫生,也作為分子生物臨床應用科學家,盧煜明在無創產前診斷的研究已成功應用到 90 個國家,每年使用次數達 2000 萬。而他早期癌症篩查檢測已在軌道上前行,如果能在 65 歲退休之齡,有一種或是多於一種的癌症死亡率減半,他已感覺安慰。
展望未來,他眼裏已看到另一研究範疇,就是提升抗衰老的研究。2024 年分別在本地中學生及英國劍橋大學和牛津大學的醫學師生問答研討會上,問他下一個研究目標是甚麼?他都曾說過,研究抗衰老問題,以及為治療認知障礙症找突破都很重要。在劍橋、牛津對答環節中,他特別提到要了解抗衰老的生物基礎,了解它的運作機制,看看會不會有那方面可以逆轉,能不能在某程度延伸人的壽命。

說到阿茲海默症,他說 85 歲以上的人,每三人就有一人有機會患上這種認知障礙症。如果不應對,它將會如海嘯式衝擊醫系統,做成極沉重負擔,所以,他認為在治療上極需要有突破性研究。
按香港認知障礙症協會定議:阿滋海默症會導致腦部神經細胞死亡及腦部組織受損。患病期間,腦部會顯著萎縮以致影響所有功能。患者的認知能力會逐漸喪失,包括記憶力、語言能力、視覺空間判斷、執行能力、計算和決策等,令日常生活、行為及情緒都會受到影響。現時全球每三秒便有一人確診認知障礙症,而本港每十名 70 歲或以上長者便有一名患者,85 歲以上患病比率更高達三分一。

中大前校長金耀基早前接受筆者專訪,認為盧煜明一邊研究,一邊處理校長職務,是沒有問題。
如何一邊研究一邊做校長?
每一個人的生命與能力都有限,盧煜明還有餘力做創新的研究?照顧太太病情的問題,他已經回答過。餘下的問題,便是如何能夠一邊做科研,一邊做校長?對此,中大前校長金耀基早前接受筆者專訪時表示,他在公佈前一個月知道中大正考慮委任盧煜明為校長,他當時第一個反應是:他會不會答應成為被考慮的候選人?「知道他願意被考慮後,我想,他一定有一個想法,有個人的觀點。作為一個有所作為的人,在研究方面已經證明是世界最好的,對他來說,研究以外,假如因做其他事而不能再做research,以他研究(成就)這麼高,是不可能的。所以,假如要他願意做校長,一定是研究仍然可以繼續。」
金耀基說過希望盧煜明繼續研究,否則,對他及對中大,都是個損失。而且,自然科學的研究,跟人文學科不同,想出了意念,就能交給團隊去經營。所以,他認為盧煜明一邊研究,一邊處理校長職務,是沒有問題。
「自然科學的研究,是真的可以給一個想法 idea 出來之後,由下面去進行 implement。」所以,他的團隊是很重要,下一篇,會續寫。

金耀基說過希望盧煜明繼續研究,否則,對他及對中大,都是個損失。
(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副院長盧煜明將出任下任中大校長。「書寫盧煜明」系列,正在Patreon平台「WritheHouse寫字為家」陸續刊登、書寫。By冼麗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