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到了這個階段,張愛玲與她的寫作世界,她這個人與對她重要的人,都應該被重頭再看。明知沒法如學者去分析,但人人都可以是讀者。
我認為,張愛玲是個忠於自己的人。能忠於自己的人,與不明白何謂忠於自己的人,看張愛玲,或許,除了愛,就是恨。愛她忠於自己、走自己的路?恨她鎖碎於自我世界及生活,沒有現代人文社會視野?其實,有些人對作家有自己的想像。真實裏,除了寫作,張愛玲與很多作者都跟普通人一樣,對好多事情,都是無能為力的。至於人文視野,看到的,跟說出口的、寫作下來的,人人不同,尤其小說,何必掛在口邊,故意着意顯示。
張愛玲的寫作世界,又怎會盡是坦途。最重要是,那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寫過的東西,跟動過的情一樣,永遠存在,只有喜歡不喜歡,無須用今天的標準去評斷。 重要是,對一個寫作人,可以評論的是她的作品而不是人生,更不必是政治。這種看法,最少昆德拉就是一個例子,除了作品,他絕少留下書信手稿個人東西讓人論斷。
撰文:冼麗婷
製作:George 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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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再復與夏志清對張愛玲天才看法不同
劉再復與夏志清兩位文學評論家,於2000年在香港嶺南大學舉辦的「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上,曾為張愛玲是不是一位夭折的天才,持相反看法。
首先,劉再復講了連串以下意見:
「我贊成雨果『並列高峰』的提法,不要硬分高低,但如果一定要分,我肯定會在魯迅與張愛玲之間徬徨,然後把票投魯迅,這是因為,我認為,這兩位文學天才,一個把天才貫徹到底,這是魯迅;一個卻未把天才貫徹到底,這是張愛玲。」
「張愛玲在迅速把自己的創作推向高峰之後也迅速地拋棄自己的審美特點,演成一場悲劇,這場悲劇使張愛玲不僅是一個殘酷的天才,而且是一個夭折的天才。」
「她在1954年創作了《赤地之戀》,把自己的小說變成政治的號筒,從而演出天才的悲劇。」
「丁玲本來就是緊跟時代潮流的弄潮兒,他的《沙菲女士日記》正是「五四」個性解放潮流的產物,而張愛玲的成功,卻是反潮流的。三四十年代左翼文學潮流席捲一切,但她刻意站在潮流之外。他的成功是人格力量與藝術選擇力量的成功,是把時代潮流從生命中摘出去的成功,而寫《赤地之戀》卻完全相反,她不是堅持文學立場反抗潮流,而是放棄文學立場,俯就潮流,把時代潮流拉到自己的筆下。這是一次不幸的自我背叛,從而中斷了他自身未必充分意識到的天才特性。」
至於把張愛玲高評價並置於中國現代文學史一席位的夏志清教授,持相反看法,其中關鍵,是她的人格,與相較於魯迅的文學地位:
「我認為張愛玲是近幾十年來最有尊嚴的中國人」。
「如果張愛玲的天才是夭折了(is a failure) ,那魯迅更加失敗(is more of a failure) 。」
在我看來,如果要詳細分析兩位評論家的意見,恐怕我又要再寫一篇獨立的文章。
張愛玲的寫作世界,又怎會盡是坦途。最重要是,那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寫過的東西,跟動過的情一樣,永遠存在,只有喜歡不喜歡,無須用今天的標準去評斷。 重要是,對一個寫作人,可以評論的是她的作品而不是人生,更不必是政治。這種看法,最少昆德拉就是一個例子,除了作品,他絕少留下書信手稿個人東西讓人論斷。
重新看張愛玲對讀者才公平
寫作是孤獨的,通常不會有一個團隊在你背後協助。如果有一段時間真心真意全情投入,已算幸運。要細水長流,就要經營。而張愛玲有好編輯或是好的文友,有宋淇為她打點出版,寫作上給她意見甚至諗埋書名。這一點,是驅使香港都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副院長梁慕靈研究宋淇的原因,也是她最終能為都大「贏取」張愛玲的前緣。所以,重新看張愛玲,是不是可以不再以胡蘭成為重點?而是按書信文稿與遺物等「真材實料」,看看她跟宋淇夫婦與文壇友好的交流的文學世界,這樣,對讀者自己才算公平。
死前銀行共有280萬港元存款
張愛玲也跟大部份作家一樣,無法不先應付好生活才去寫作。如果寫作像愛情,至老至死,愛情,也不會再是第一位。所以,寫作這門運作有優次,並且會緩慢。張愛玲晚年,經濟不是問題,也不時與宋鄺文美寫信互訴生活日常。按宋以朗所說,她死前銀行存款共有280萬,何來凄涼?只是,她要應付的生活問題不少,包括為虱子而不斷搬遷,以及健康的問題。她晚年作品不算多,但也沒有停止書信寫作。
我看見很多老來還能繼續寫作的作家、學者,身邊都有很好的妻子照顧,例如:楊牧、余光中、余英時,還有村上春樹、馬奎斯等等。是不是很少是丈夫陪伴照顧妻子去寫作?誰可以告訴我一些例子?鄭愁予晚年還要去照顧久病的妻子余梅芳,但妻子相對地也給他前行的力量。至於白先勇,一個人在美國加洲生活之時,不時有學生助教給他做餃子冷藏備用,但他告訴我,自已煮晚飯,一個人也要煮兩餸一湯,好好生活是應該的。
至於張愛玲,晚年除了簡單的生活,她與宋淇與宋鄺文這對夫婦以書信相知相關懷度過,討論文化文學,世界大事,香港回歸的感受,以至於波斯尼亞的事,還會請夫婦替她把稿費投資日元。她的思想與情感,絕不蒼涼與孤獨。友情的存在與力量,無分遠近,甚至時空,這正是香港都會大學中國現代文學館目前的展覽–「相知無遠近:張愛玲與宋淇、宋鄺文美的跨地半生綠」精神所在。
如果讀者想用全新的視野看張愛玲,或許,可以從宋淇和宋鄺文美及宋以朗這三個人物着手了解。宋以朗把保留下來的張愛玲與宋淇夫婦及相關文化名人的往來書信手稿與遺物,全數捐贈給香港都會大學,是一筆罕有而完整的文化遺產,其中內容有出版了的,也有未出版的。公開出版了的,包括《紙短情長–張愛玲往來書信集1》和《書不盡言–張愛玲往來書信集2) 兩部,裏面提及不少仍然在世的香港文化藝術及傳媒界人士,在我看來,這書信集有趣非常。當然,除她所說的,各方面也可以延伸與反駁。
張愛玲「結局」不能不提宋以朗
張愛玲的「結局」,不能不提宋以朗。他不但是張愛玲文化遺產的捐贈者,也是整理者。張愛玲最後一次離港到美國寫給宋淇夫婦的信,最觸動宋以朗,真本正在都大展出。宋以朗一個統計學博士,看盡父母與名作家的書信,心有感動?那不是他們的說話有多偉大動人,而是,宋以朗是當事人的兒子,裏面的對話,少少也會與他有關。書信中,宋以朗必有被觸動處,我敢說。有一些蛛絲馬跡,是我看書信集中看到的,稍後也會寫在系列。
作為讀者,閱讀,與寫作一樣,若找不到觸動處,是難以繼續的。但這些書信,在我而言,經常看得不是微笑便是大笑。難以想像,如果按主題去都會大學看一下珍藏,會是怎樣一件事情?所以,都會大學若能履行承諾陸續數碼化真跡書信手稿,並且向公眾公開,那絕對是一項文化貢獻。
因為新的書信文稿資料的出現,新一代的人看張愛玲,變得更有人文規矩與視野,不必再把張愛玲娛樂化,想肆意放大對她的愛惡,也要知道她的聲音還在,否則,難看的會是自己。宋以朗作為張愛玲的遺產管理人及繼承人,處理張愛玲手稿書信,得到六位「守護天使」幫助。他公開說過:「很神奇地,我發現有六位守護天使幫助我,包括陳子善、止庵、馮睎乾、鄭遠濤、謝有坤和高全之。這六位特別的人,展現出一種我在其他地方未曾見過的堅持與奉獻。」 去年在都會大學一個講座上,他也特別具名多謝這六位文化學術界朋友,其實也是提醒,想了解或研究張愛玲,或可搜尋一下他們的相關研究或文章。
如此種種,由宋以朗「落水」插手整理,二十年一覺張愛玲夢,醒來,感覺應該還是不錯的。他已把張愛玲留下的,盡量由她自己幫自己還原,今後的路,如他所說,要靠張愛玲自己走下去了。
(張愛玲落戶都會大學系列,是按去年十二月訪問編寫而成。除了刊在「WriteHouse寫字為家」此前一篇,也編入曾在《Yahoo新聞》刊出的四篇文章,共有大約十篇,會計劃加寫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