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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冼麗婷|照顧智障兒女 無休止的愛與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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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怕很怕去酒會派對,至今如是。要跟在場「三唔識七」的人物傾偈,不是不懂,但要看你放自己在那個位置,如果是記者,打滾多年,因為有一點社會話題,才會驅使我開放自己跟人溝通。

記者的工作,不知有沒有改變我的命運,但最少,改變了我一點性格。2006年中國銀行大廈中國會一個酒會,應該是鄧永鏘為了在《蘋果日報》寫的英文文章結集《An Apple a week 》而舉行的。我之前已在書展訪問他,一位資深前輩說可以再去他的酒會,為了工作,我選擇去。到場後,華洋滿目,應該跟誰交談呢?

就在那刻,我發現了丹丹,皮膚科醫生史泰祖女兒史雋丹,她一個人站着。其實,以她的家教,她的應對,說話比我得體,是她拯救了我,讓我找到站在這群人之中的原因。丹丹極具表達能力,身邊經過的,包括重磅政治人物彭定康及他妻子林穎彤,兩人都友善跟丹丹招呼問好,說得正開心時候,另一位記者走近,不知說了一句甚麼,讓他一臉不耐煩走開了。以我隱約聽到,應該是說了些跟他的體形有關的話。

之後,我亦訪問了丹丹的媽媽史陳尚欣,丹丹的外婆,跟已故著名大律師余叔韶是香港大學文學院的同學。訪問是於 2006年進行,文章以受訪者「我」作第一身敍述,純粹表達夫婦兩人對智障女兒的愛與憂,「丹丹已經十九歲(按 2006年計算),即使我與史泰祖把一生的積蓄留給女兒,不代表她下半生就有富足生活。」

現在丹丹應該36歲了,她這些年工作的進展,我沒有跟進過,但家中卻仍然保存着一盒當時她與匡智會一班學員所繪畫的水彩花卉問候卡。我很欣賞畫面的色彩與結構,只有重要時刻,才會用上一張送人,現在已所餘無幾。

丹丹當時在匡智會屬下中環一間Cafe學習工作,看資料,四年前,她還在i-Bakery 工作。「天下的父母都有同樣的希望:子女成長、讀書、工作。」那是史陳尚欣作為母親的期望。其實,香港智障人士也逐漸趨向老齡化,父母如何照顧他們終老,是埋在心裏的難解之憂。

除了史泰祖的女兒,大約在 2004 或 2005 年,我亦訪問智障人士馮德偉,這一刻,我也不知道他的情況。那個年代,他與丹丹幸運地得到工作機會,現在回看,也見證着香港公民社會的成長。

訪問緣起於2001年,我因為要到古巴旅遊,到怡和大廈古巴代辦處申請簽證。當時,鄧永鏘正是古巴駐香港名譽領事。很記得他那個辦公室,放了人像油畫,又有專櫃放雪卡,一個很有氣派及品味的辦公室,意想不到是,有一位智障員工跟着一位女士走出來,很有禮貌的招呼我,為我做影印文件服務。

好明顯,他一舉一動都經過訓練,有人叮囑過他怎樣跟客人對話。當時,我對這樣的辦公室,這樣的員工,這樣的商人,深深觸動,我想,最少他得有個價值取向,才會付出這樣的社會關懷。鄧永鏘當時就是想挑戰政府,先以身作則,聘用智障人士為僱員,建立真正包融關懷的社會。

對照顧者來說,縈繞心裏的惡夢,不是照顧智障兒女的長期辛勞,而是,怕不能照顧他們終老。一位退休前社工說,萬一照顧者身故,智障人士可安排入住私營安老院,費用可向政府申請。

而近日,繼秀茂坪邨一對五十五及五十三歲智障兄弟,因為照顧他們的母親六月患病入院 ,懷疑因缺乏自理能力,餓死家中;日前又發生五十三歲母親,因為照顧一對智障及自閉的孖仔,壓力爆煲,刺傷兩兒子後,自殘刺腹,照顧成年智障兒女的壓力問題再次浮面。

這位退休前社工說,其實社署是有撥款於每區設立支援服務隊,由區內專責社工組織區內義工定期探訪隱蔽長者,當中包括支援照顧這樣殘障、智障兒女的隱蔽長者,若不屬社工的工作範圍,可作轉介,尋求其他渠道幫助,減低長者照顧者的困難。他奇怪,社會沒有人提及此服務。

四十七年前,他發起關注獨力、兩老共住、照顧家中病殘家人的服務,但多年來社區照顧服務沒有檢討,現在很多服務均滯後。他對現時的社工服務質素亦有意見,政府衹看受助團體的文字報告做監管。他說現在入職社工待遇比以往好了,大學新畢業入職社工已有兩萬多元,但有大學社工學系教授對他說,現在收生只看成績,不會面試甄選。

智障人士的社福服務到底處於怎樣的狀況?如果我們的公民社會力量真的不幸停滯,這也會是很多人的不幸。

關於冼麗婷寫丹丹及馮德偉的文章,以及再寫當時採訪的緣起及經過,可看她Patreon 平台WriteHouse 寫字為家,限時公開文章。
無休止的愛與憂 |冼麗婷
怎樣的時代,怎樣照顧智障人士|冼麗婷

冼麗婷簡介:
曾在《蘋果日報》任職記者17年。2016年成為獨立記者/寫作人後,出版了人物專訪結集《見字如見人》。今天,仍然幻想能成為101歲女記者。建立Write House,寫字為家。
「WriteHouse 寫字為家 冼麗婷」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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