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傳承 在地記錄

轉載|山下有人|81歲在職長者桂姐  一個人在西環奔馳 施展「魔法」讓「那些東西」一夜間「消失」

分享:

晚上九時半,81歲的桂姐戴上即棄手套,準備推車前往一棟大廈「倒樓」。
晚上九時半,81歲的桂姐戴上即棄手套,準備推車前往一棟大廈「倒樓」。
入夜的西環,街道冷清,剩下等車回家的人,和推著鐵車的桂姐。
入夜的西環,街道冷清,剩下等車回家的人,和推著鐵車的桂姐。

「垃圾徵費時,如果啲人唔用指定膠袋,到時收我哋錢就好襟計了。」說罷,趕緊推車往垃圾站。

如是者,不論是有升降機的單棟樓,抑或要拾級而上的舊唐樓,垃圾都會一夜「消失」──或許沒人留意到,正是這位個子小、體重不過百磅的大力婆婆,悄悄地將垃圾「變走」。

桂姐逐層洗樓,收拾家家戶戶的垃圾。
桂姐逐層洗樓,收拾家家戶戶的垃圾。

最嚴重「工傷」是患上糖尿病

全港有1萬3千名 75歲以上勞動人口,桂姐是其中一員。上年,香港社區組織協會發表一項有關年長勞工保障研究,指在職長者多從事零散化、低薪、低技術的工作;至於桂姐、更是選擇了一份高危職業:清潔工作。

根據勞工處的統計數字,「病媒防治及清潔服務業」(包括倒樓清潔工作), 在2017 至 2021 年的職業傷亡率均超過25,即每年每100名清潔員工至少有2.5人因工作而受傷;最多的意外個案是「滑倒、絆倒或在同一高度跌倒」,5年平均高達900宗(906.4宗),其次是「提舉或搬運物件時受傷」(395宗)和「被移動物件或與移動物件碰撞」(234.4宗)。

「平日𠝹損手或拮親手就梗有喇!」桂姐說,不少同行做到周身傷,每天例必要服用止痛藥和塗鐵打酒,才能開工。她在十幾年前,亦因拖行垃圾落石級時失掉重心,傷及腰骨出現椎間盤突出,「條腰間中仍痛,要找中醫針灸。」

不過,桂姐入行以來最嚴重的「工傷」,卻非因跌倒或搬運所致。同樣在十幾年前,她曾替一家連鎖快餐店倒垃圾,一天,公司突然提出減薪五百元,補以「包伙食」每日提供一個漢堡包和一杯汽水,她只好「有餐食就唔好嘥」,幾年間日日吃快餐,「食到患糖尿病,糖尿上眼,盲咗左眼。」

當一層的垃圾收拾好,放進大膠袋或尼龍袋,便會拖行到下一層。
當一層的垃圾收拾好,放進大膠袋或尼龍袋,便會拖行到下一層。
桂姐像隱身在大廈的後樓梯或住戶門外,悄悄地將垃圾「變走」。
桂姐像隱身在大廈的後樓梯或住戶門外,悄悄地將垃圾「變走」。

「垃圾婆」睇住啲住客長大成人

「但咁都無辦法喇。」籍貫東莞的桂姐,兒時在鄉下耕田,捱過旱災引致的饑荒;33歲隨夫來港後,做過手袋和鐘錶,後來又跑到酒樓賣點心、晚間兼職洗碗,「由朝做到晚,無時間湊細路。」

後來,經朋友介紹,她以自僱方式替大廈倒樓,年中無休,大年初一、打八號風球也不改,無勞工保險,還要自備架生,「但勝在多勞多得,工時自由彈性,倒完就走得」。

有一次,升降機門打開,一個小孩跟她打照面,隨即大叫: 「垃圾婆啊!」當時她不作反應,繼續埋首工作,過了幾年,小孩長成高個子,一次主動叫她「桂姐」, 令她頓時釋懷,「細路哥大個就懂事喇。」

她曾替一棟私樓服務了32年,「睇住啲住客大」,一人包辦大廈清潔、淋花和倒樓,當年的起薪點有5千5百元,「人工比看更仲高」;如今,看更月薪已升至約1萬5千元,而她歷年只獲三次加薪,至1萬元,加幅追不上通脹,也變相等於減薪,終於她把心一橫,在上年「裸辭」轉當散工。

「阿媽,唔好做啦,得閒去飲吓茶喇。」兒女勸她退休,她卻耍手擰頭。

桂姐個子小、體重不過百磅,每晚拾來的垃圾,卻幾乎比她還要重,「但慣咗喇!」。
桂姐個子小、體重不過百磅,每晚拾來的垃圾,卻幾乎比她還要重,「但慣咗喇!」。
最後工序,推車前往垃圾站,倒掉垃圾。
最後工序,推車前往垃圾站,倒掉垃圾。

倒樓清潔員  不輕言退休  繼續發揮所長

「唔做嘢好悶。」她說,尤其丈夫早幾年過世,仔女又各自成家立室,她不想每天獨坐家裏對著四堵牆;加上身體機能習慣勞動,亦難像一般長者早睡早起,「我晚頭工作,半夜兩、三點瞓覺,第二日中午至起床㗎。」

2022年社協一項有關在職基層長者退休意向研究顯示,長者勞工工資中位數為1.1萬元,佔九成長者因要應付生活開支而未能退休;桂姐選擇留守職場的原因,只佔不退休長者的0.2%:希望繼續發揮所長。

「我倒垃圾,也會教人如何倒垃圾。」她流露著一份自信。

近年,她成為「倒垃圾學堂」成員,經常跟十多位同業聚首一堂,向公眾分享自身故事和倒垃圾學問:「盡量避免把湯汁掉進垃圾袋,垃圾袋要綁兩個結,否則抽起會容易散開,湯汁傾瀉一地,造成危險和惡臭……」

桂姐和「學堂」的成員,還為自己定立一個專業身分:倒樓清潔員。

「公務員呀、文員呀、 這些工作嘅人都係用『員』字。」

這夜,桂姐再次化身「倒樓清潔員」,一個人推着「戰車」,在西環昏燈暗影的街道上奔馳着「執行任務」。

桂姐倒完一棟大廈的垃圾,便再到另一棟。整夜都在後樓梯間上上落落。
桂姐倒完一棟大廈的垃圾,便再到另一棟。整夜都在後樓梯間上上落落。
近年,桂姐成為了「倒垃圾學堂」成員,經常與公眾教授如何倒垃圾,並分享自己的故事。
近年,桂姐成為了「倒垃圾學堂」成員,經常與公眾教授如何倒垃圾,並分享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