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嗰個職員都有啲驚，真係變得好快，五至十分鐘就可以咁樣，一個生命就可以咁樣⋯雖然我哋係做護理員咋，但我哋睇見啲人喺自己手上咁樣去咗，你話覺唔覺得有啲惋惜？」，大約十年前值夜班時目睹院友驟然離世，獨力與同事處理的緊張與壓力，現年 69 歲的護理員陳女士仍然歷歷在目。
現時逾半接受院舍服務的長者由私營安老院舍照顧，惟私院長期人手不足，前線員工面對沉重身心壓力。明愛荔枝角職工中心調查顯示，逾八成半受訪前線員工出現身體勞損和疼痛，平均每人有 6 個部位勞損，逾九成認為痛症源於工作；近八成每日工作逾 10 小時、近半更工作逾 12 小時，逾一成面對不同程度情緒困擾，但僅少數人曾接受治療或呈報工傷。中心建議政府增撥資源提供紓緩及治療服務，及推動將集體伸展運動納入工時，並制定長遠政策解決工時過長、人手不足等問題。
逾八成半受訪者身體勞損、平均每人涉六部位
明愛荔枝角職工中心於 2024 年 10 月至 2025 年 6 月期間，訪問了 206 位私營院舍前線員工，包括護理員、保健員及助理員，今年 1 月再與九位工友進行聚焦小組訪談。調查發現，85.9% 受訪者過去一個月出現身體疼痛、不適或麻痺，平均每人有 6 個身體部位勞損；當中 32.1% 同時承受逾 9 個部位痛楚。「重災區」集中於負重及發力點，依次為右肩、腰部、左肩、頸部及右膝。另逾三成曾確診勞損相關疾病，包括膝骨關節炎（33.8%）、網球手（23.1%）及五十肩（21.5%）。
逾九成指勞損與工作相關 年資越長勞損越嚴重
調查發現，92.7% 受訪者認爲痛症直接源於工作，而年資越高、勞損越嚴重，反映長期於私院工作對身體造成累積性損害。造成勞損主因包括工作內容（85.4%）如動作急促重複、體力勞動或工作繁忙、工作姿勢不正確（58.5%）、工時過長（50.6%），及工作環境（37.2%）如人手不足、無輔助工具、地方狹窄；最高致傷風險工作涉扶抱及轉移，如洗澡、移動院友姿勢及位置、更換尿片等。
聚焦小組訪談發現，護理員普遍缺乏正規扶抱技巧培訓，只能「邊做邊學」；私院亦普遍空間狹窄，難使用移位機或過床板等設備。而雖然院舍編制上符合人手要求，但實際運作往往有落差，致工作量培增、節奏更急促，迫使在體力透支下工作，加劇勞損風險。工友亦反映勞損是業內常態，許多人長期佩戴自購腰封、護膝。
近半每日工時逾 12 小時
調查另發現，私院員工工時過長，近八成（79.2%）受訪者每日工作超過 10 小時，更有 47.1% 工作超過 12 小時；若以一般每周工作 6 天計算，每周工時高達 72 小時，為全港僱員中位數 43.4 小時的 1.7 倍。工友反映休息不足致無法復原，造成惡性循環，有人更在疫情期間連續三個月無休假。
僅約三成曾就勞損求診、自覺沒需要
雖然勞損普遍，調查發現僅 34.5% 曾接受治療，不接受治療主因包括自覺沒需要（60.7%）、沒時間（26.7%）、經濟問題（17%）等。聚焦小組工友分享，因症狀未達無法忍受程度故覺沒需要求診，而香港痛症治療成本為內地 2 至 3 倍，故傾向選擇北上拔罐、按摩及足浴等較低成本舒緩治療。而近半（49%）受訪者完全無伸展運動習慣，即使有此習慣，絕大多數亦選擇工餘時間進行，可見工作場所缺乏推動職業健康運動的空間及文化。
此外，約三成（28.6%）受訪者曾因工受傷，但逾半（52.5%）未有即時接受治療或通知主管，更有 84.7% 未有申報工傷，原因包括傷勢輕微（48.4%）、不想增加同事工作量（12.9%）。有工友反映不敢向上級報告或求醫，致延誤治療而惡化，反映極缺乏職安健保障及工傷申報意識。
逾一成受訪者面對情緒困擾
除了身體勞損，調查顯示 16% 受訪者面臨不同程度情緒困擾，包括無法解釋的筋疲力盡（69.4%）、感到緊張（68%）及感到不安或煩躁（50%），身體勞損越嚴重，情緒困擾越高。聚焦小組訪談進一步發現，心理壓力源自照顧長者的安全責任、應對突發事故的焦慮和複雜人際衝突，致長期處於高度緊繃狀態；夜班護理員更面臨「一人當值」局面，需獨自承擔院舍運作、院友生命安全及突發事故，獨自報警和安排送院等，心理負荷極大。
工友指夜班工作壓力大、憶長者瞬間離世
現年 69 歲的陳女士，任職長者院舍護理員約 12 至 13 年，每天工時 12 小時。她憶述初期任日間護理員時，由兩人照顧約 50 至 60 名長者，負責餵奶、換片、沖涼等，每天數次移動院友來回大廳、房間、洗手間，最辛苦是沖涼，要兩人一起、一人「逗」一邊膊頭秤院友上車、拉去洗澡，洗完再拉回房，再一人一邊秤上床，沒有機器幫忙，「拉佢哋去洗手間沖涼，啲汗真係鹹㗎滴落個口⋯滿頭大汗」。長期扶抱及轉移，致陳女士出現網球手及手腕麻痺，醫生曾叫她開刀，但她覺得開刀始終不好，只好忍受疼痛，並佩戴支架入睡，其後服藥才慢慢好轉，惟現時仍不時疼痛。她也看到日班工友「個個都自己買腰封戴」。
陳女士其後轉職夜間護理員，她指工作量雖減少、但壓力很大，一人要照顧整層約 30 至 40 名院友，每半小時至一小時巡邏一次，遇突發事故需立即通知主管和院友家人，有時情況危急，更要「自己話事」先召救護車送院，「呢啲壓力好大」，要「自己一個人承擔」。陳女士憶述，大約 10 年前返夜班時，有同事為一名長者換尿片，其糞便「漏到一床都係」，遂喚她幫忙，兩人處理後餵奶，惟他飲兩啖後「個人變色、變樣」，二人立即召救護車，救護員到達後立即急救，但五分鐘後已說「唔使做喇隻公仔」，該長者最終證實不治。
「我同嗰個職員都有啲驚，真係變得好快，五至十分鐘就可以咁樣，一個生命就可以咁樣」，多年後憶起，陳女士仍猶有餘悸，不禁落淚：「雖然我哋係做護理員咋，但我哋睇見啲人喺自己嘅手上咁樣去咗，你話覺唔覺得有啲惋惜？即係唔係我哋家人，但係我哋都服侍咗佢咁耐⋯都有啲感情」，「你話幾快趣吖，所以你話心理壓力大唔大⋯真係好心噏」。
陳女士說，那次之後返夜班壓力更大，以前可能隔一小時巡邏，那次後隔半小時就會望望每個院友，看他們面色、拍拍他們、看他們有否呼吸「張被彈吓彈吓」，「每晚壓力好大」。她也記得，有次有個婆婆晚上如廁跌倒，撞傷頭部，滿地鮮血，「我哋見到都驚」，立即與同事扶她坐起，並致電其家人送院。對於期望政府如何協助，陳女士認為「錢就幫我哋唔到㗎喇」，盼能增加人手，「最緊要人手充足先可以幫到，幫到我同埋啲公公婆婆。」
保健員患類風濕關節炎 盼落實八小時工作制
中心亦分享另一名 59 歲保健員以利亞（化名）的故事，她任職八年，每週工作六天、每天工時 10 至 11 小時，負責處理傷口、打針、喉管餵食、跟醫生巡房及行政事務等。長期清洗奶袋及藥杯令她患上嚴重類風濕關節炎，手指腫脹至無法穿衣扣鈕；而院舍工作枱過低、藥櫃過高，每日花一至兩小時為 40 至 50 院友配藥，長時間低頭，致頸椎與肩膊劇痛，並因擔心請假過多被罵而沒有休息。院舍人手不足，以利亞一人要兼顧兩層樓運作，亦憂疲勞而配錯藥致「釘牌」，精神長期緊繃，懷疑引發肝臟及乳房問題。她望落實八小時工作制，及增設恆常伸展運動時間舒緩痛症。
促推動集體職場伸展運動、提供價錢相宜痛症治療
中心建議政府增撥資源，提供價錢相宜的紓緩身體勞損及痛症治療服務，及增設夜班及院舍外展服務，解決「無時間、無錢」求醫困境；及帶頭推動「有薪伸展運動」，將每日 15 至 30 分鐘集體伸展運動納入工時和日常工作流程，由政府提供誘因，如納入實務守則、設獎勵計劃協助落實。
中心亦建議，院舍提供個人防護裝備作為標準制服，並規定為新入職護理員提供培訓，建立非懲罰性工傷通報文化，減少隱瞞工傷情況。針對私院長期人手短缺，中心建議政府應制定長遠政策，改善行業待遇及形象，解決工時過長、待遇不足、人手不足等問題，並加強巡查規管，確保院舍實際運作人手符合標準。中心又指，有工友因勞損和痛楚而被迫辭職休息，認為推廣伸展運動有效紓緩和預防工傷，有助改善人手問題。
